《东西客》爱瓦尼

20、第 20 章 。

　　*

　　自从上次邀请欧阳睿试菜过后，汤馨主动留了他的号码，微信却迟迟没有添加。

　　欧阳睿一开始刚到仝湖只能在局里协助一些简单的工作，比如——抓小偷，调理家庭纠纷……

　　他知道上面的人跟现任的领导打过招呼，听从安排要杀杀他的锐气，削减他的棱角，让他再度学会服从。期间，姜楠父亲姜广曾联系他，要他主动认错写反思报告。他拒绝了。

　　如果正义得不到伸向那要他们做什么？如果明知案件另有隐情而不去查明真相，那他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一道关卡有一道关卡的跨法，因为镀上“关系”二字就明知故犯，越法网开一面，将国法摒弃脑后，那正义又该从何而来？

　　处分下来后，那位意气风发的中队长欧阳睿接受惩罚，服从调派指令。

　　即使离开原单位，他的过往战绩至今仍是局里师傅们用来教导徒弟的优秀范本。他的枪法极好，在警队的排名当数一二，尤其是他单手上膛的绝技——于某年冬天，手拽绳索从天台滑降，一击命中藏匿的通缉罪犯，成功解救被挟人质。

　　*

　　欧阳睿接到汤馨的电话时心跳明明白白漏去一拍。他倏地挺直身板，走到窗前，理了理夹克衣领，做派格外正式。清清嗓，手指指腹触了下绿色的接听键。

　　“师傅，冰柜的酸奶该补了。”

　　她打错电话了。

　　欧阳睿眼里流淌过失落。

　　“听得清吗？”汤馨在电话那头还在算账，计算机发出“归零归零”的声音。

　　“汤老板，我是欧阳睿。”他开口提醒，但又怕她秒挂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啊？”汤馨怀疑地从耳朵处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忙道歉，“不好意思，欧警官，我看错顺序了，是在抱歉。”

　　“没关系。”

　　“没打扰到你工作吧？”汤馨问。

　　“没有。”

　　挂断电话，欧阳睿长吁一口气，他反过来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过于冷漠，夹带极大的个人情绪。当晚下班，他去了又逢客。汤馨在忙，人正踩着三步梯往最上面的展柜里摆白酒。金徽跟红川尤多，台面上还有待摆放的皇台酒跟天水特曲，其余的则是红酒，有之前在宴席上喝到的莫高酒庄的黑比诺跟陕西的丹凤红酒。他没出声打扰她，选了张靠近收银台的方桌，坐下，点了份三人食的鸡肉卷子。

　　正吃的时候，一瓶蓝白相间的盒装酸奶落在他面前。他抬头，是笑容洋溢的汤馨。

　　“请你喝瓶酸奶。”她说，独立分装的粗吸管也平躺在酸奶一侧。

　　“谢谢。”他问：“你吃饭了吗？”

　　欧阳睿打心里发觉自己一下了班就没了眼力见似的，总犯蠢。人家开饭店的，怎么会没饭吃呢？

　　“吃过了，”汤馨说：“晚上吃的面。”

　　她昨天去了一趟西区，被热情的摊贩围着投喂美食，没刹住，吃积食了，一直到今天晚上才吃的第一顿饭——一小碗清汤浆水面。

　　“欧警官，你是从哪个城市来的？”汤馨见他也快吃饱，坐在他面前，说：“肯定不是本地人，因为你说话没有口音，而且也说得准前后鼻音。”

　　“襄州。”他拧开酸奶，喝了一口，微酸，醇厚。

　　“我知道。襄州我去过，也待过一段时间。”

　　“汤老板哪里人？”欧阳睿刻意让自己的聊天显得自然点，可他一开口就自带一股调查询问的味道。

　　“晏京。”

　　晏京距离仝湖将近两千公里，飞机无法直达。她这一趟，跨得未免太长。

　　“那你是短暂接手饭店吗？”他其实更想问她会不会长久待在仝湖。脑海里一冲出后续引起的新问题，他突然沉默。他连他是否长久待在仝湖也无法确定。倘若她会长久待在仝湖，那他呢？是否能长久待在仝湖，这是不定数。

　　“只要店不倒，应该是长久接手，不过待多久我还不清楚。”汤馨觉得跟他聊天很……无误，就好比有些人落笔即是正确答案的程度，“要多来捧捧场哦。”

　　“会的会的。”

　　“好吃吗？”她问菜。她也喜欢吃这道菜，蒸卷子正反两面都浸满汤汁，吃一口能让她胃口大开。

　　汤馨吞咽口水的动作被欧阳睿捕捉到，他问：“要一起吃点吗？这边我没动。”欧阳睿指着靠近她的半面菜。

　　“不太好，老板怎么能占顾客的便宜呢。”

　　他本来也吃不完，准备打包带走明天加热吃的。

　　欧阳睿递干净筷子给她，“你都请我喝酸奶了。”

　　“那我就不推辞，吃一点了。”

　　“你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他说。他不想让步入正轨的聊天中断。

　　“是嘛？”汤馨端着小碗，里面是她刚刚咬了一半的花卷。

　　欧阳睿把盘子向前推了下。

　　她看着比上次开心了点，眼里的忧伤少了点，笑容也多了起来。

　　“你喜欢吃烤肉吗？”他问，他倒茶水给她。

　　“喜欢，还有这边烤的那种辣子饼，也喜欢。多吃碳水睡眠好。”

　　“也对，”欧阳睿说：“西区有一家烧烤店，下次有机会可以一起去。”

　　“可以，那到时候我请客。”

　　欧阳睿跑得勤有一个最明显的优点，街坊四邻不再给汤馨“介绍”他们眼里的好男儿了。

　　*

　　“东西买了吗？”她问。

　　“买了。”欧阳睿跟她并排站在电梯内。

　　“下次告诉我你用多大码的，我会备在家里。”汤馨重新搂住他的胳膊，“欧阳警官，欢迎来你女朋友在仝湖的家。”

　　他之前也来过几次，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欧阳睿第一次要留宿在她家，比人生第一次出警还紧张。他下班后在宿舍洗了澡，将指甲再次修剪一番，刮了冒新茬的胡子。从衣柜中件件相似的服饰中选了套比较新的休闲装。

　　此刻，他赤身裸体站在汤馨的主卫里，置物架上摆满高低不一却又罗列齐整的瓶瓶罐罐。汤馨用的洗发水很香，沐浴露也不例外。她给他单独备了几条白毛巾，清洗晾晒过的。

　　汤馨在卧室点了精油熏香，香味弥漫迅速，沁爽怡人。欧阳睿站在浴室门口，浴袍将人裹得严实。汤馨抬眼，合上手里捧着的床头读物，瞧出男人有几分紧张，问：“别告诉我你还是第一次。”

　　“是第一次……”他老实回答，面上还有点羞赧。

　　汤馨竖起一根指头，说：“我谈过男朋友，谈过一个。”

　　“你说过，”欧阳睿解释，“我嘴笨，我的意思是我可能表现得会没那么理想，但我发誓，我人没问题。”

　　“体检报告单你都打印出来给我过目了。”汤馨笑着坐在床上，眼睛却停在男人身上。他穿着睡袍，布料下起伏有度的身材曲线光是看着就足够养眼。

　　她说：“欧阳睿，我发现你比以前精致了一点，没那么糙了。”

　　他说：“我昨天理了发，今天在宿舍收拾一番才出门的。”

　　汤馨的笑里沾有侵略的意味，她伸手拍拍被子，说：“上来。”

　　欧阳睿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盖至下巴处。

　　汤馨问：“你很冷吗？”

　　他摇头。

　　“你是不是没准备好？要不……”汤馨话还没说完，欧阳睿生涩的亲吻就贴了上来。她下意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书本顺着被子滑去，掉在地毯上。男人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第一次确实不理想……也不能说是不理想。欧阳睿的整体表现太过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一样，可最后的结果还是弄伤了汤馨——不小心咬破她的嘴巴，以及，进入姿势不准确，疼得汤馨仰头掉眼泪，并且，他偃旗息鼓的速度过快，导致一道笑声从汤馨嘴里发出。欧阳睿霎那间红了脸。

　　汤馨用手指勾住他的下巴，调戏的口吻，“看不出来我们欧阳警官还是蛮‘纯情’的一个人嘛。”

　　欧阳睿脸色还红着，语气像是请教，“你说的这个‘纯情’是不是指经验不足？”

　　“是。”她立马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男人明显气馁了。

　　汤馨反过来问他，“你平时看片吗？”她怀疑他不看，果然，男人摇摇头。

　　汤馨又询问他意见似的，“那我们现在学习一下？怎么样？”

　　“怎么学习？”欧阳睿以为她会亲自教他，翻身坐起，迫不及待想跟随“师傅”的教导以证明自己的接收能力青出于蓝胜于蓝。

　　“等着。”汤馨套上睡衣，从客厅拿来一部电脑，噼里啪啦搜索一阵，将电脑放在床中央。

　　欧阳睿蹙眉，“这是你说的教学？”

　　“不违法吧！毕竟你现在下班了。”

　　欧阳睿没想到汤馨还有这么深藏不露的一面，低头无奈笑笑，“是。我现在下班了。”

　　随后她认真盯着屏幕找片子，脸上的笑容也更加肆意。二十分钟的片子被动结束，欧阳睿关上电脑，收去床头柜，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掉下去。

　　教学显著，汤馨话里话外的鼓舞燃起男人的昂扬。

　　一个半小时后，在她眼白即将外翻的一刻，欧阳睿终于结束了第二轮。他的大拇指正掐着她的人中。

　　“很棒。”汤馨的声音气如游丝。她不经意间抬手揉他的耳朵。

　　欧阳睿睡前替她咬破的嘴唇抹了药。第二天等汤馨醒来，欧阳睿已经去上班了，床头柜有留纸条——早饭在厨房，我晚上下班会买菜回来。

　　之后，两人开启同居生活，冰箱没有再出现过只有瓶装水跟代餐的情况。汤馨一有时间也开始学着给自己做饭，从难以下咽进阶为认得出食物的本样，也终于摆脱颠锅后锅底跟食物出现融为一体的情况。

　　“我准备买套房，在仝湖，高铁站那块，我已经在看了，到时候我们再一起过去看看，定下来写你名。”欧阳睿在往锅里下牛肉，汤馨吃火锅爱吃各种粉，定西宽粉是西区夜市老板娘给的，土豆粉也是，还没下锅煮的红薯粉是隔壁便利店老板娘给的，他们老家自己做的。

　　“我这套够住，为什么要买房？而且你们单位不是有宿舍吗？”汤馨喝了一口冰可乐，玩笑道：“你如果哪天惹我生气，我赶你出门你就回宿舍住呗。”

　　“你还想赶我出门？”欧阳睿夹藕片给她。他在锅开的时候就把汤底中的调料给捞了出来，确保没有一粒花椒跟香料能混着食材入嘴。

　　“我可舍不得赶你出去，长得帅，活儿也好，要是被别人捡走，我会非常后悔。”

　　“我其实从高中起就开始存钱了，就想着以后买房给老婆住。”欧阳睿把烫熟的肉夹给她，“多吃点肉，你之前不是说经期会肚子疼吗？多吃牛肉。”

　　汤馨放下碗，看着他，“欧阳睿，你女朋友其实是富婆，名副其实的富婆。东西两条街都是我的。”

　　“我听掌勺的师傅说过。房还是要买，写你名，我钱都准备好了。”欧阳睿又说：“还有个事。”

　　“什么？”汤馨重新端起碗，再不吃的话里面的肉都要冒出尖来了。

　　“我妈说她寒假想跟你见个面，问你愿不愿意，不愿意也没关系，这完全看你的想法。她就是单纯想请你吃个饭。”

　　汤馨一口答应，“可以，我没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

　　“我要准备一份礼物给阿姨，她下高铁你如果忙的话我一个人去接。”

　　“她会很开心。”

　　“希望我会让我未来婆婆满意。”

　　“她很满意。”

　　“都没见面呢。”汤馨觉得他一定在他母亲跟前美言过她多遍。

　　“我给她发过你的照片，她觉得你像电影明星，还问我怎么追的你。”

　　“你怎么说的？”汤馨夹了根烫熟的土豆宽粉，吹了吹，裹上蘸料。

　　“一见钟情。”

　　“俗套。”汤馨笑着问：“到底怎么说的？”

　　“我说我靠近太慢，她察觉到我的真诚跟分寸后给了我一个机会。所以我才有幸能成为她的男朋友。”

　　汤馨桌子下的脚尖在他小腿前侧画圈，商量的语气，“那你能不能把我电脑还给我？除了视频我还要办公的。”

　　她指那个用来看片的电脑，被欧阳睿给没收了。

　　“这不能。而且，你办公那台不是我没收的那台。”欧阳睿拒绝，筷子却不停给她往碗里夹肉。

　　“给甜头也不行？”

　　“那得看甜头的含量有多高，一点点不行的。”

　　“铁面无私。”

　　“下班在家我就是你男朋友，不是什么铁面无私。还有，咱正经人，不接受任何贿赂。”

　　“你是我男朋友你还不让我看，况且，况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偷偷看，是咱俩一起看。”她对上面那些富有新意的姿势感到好奇，次次都是凑近看，恨不得贴电脑屏幕上。然而又每次都被欧阳睿拉回怀里，锢紧，报复性的吻接踵而至，像暴雨拍打河面上的一叶扁舟，迅猛极致。

　　“这段时间我们组织扫黄的频率骤增，西区那些歌舞厅跟足浴店都查遍了。”

　　电脑他是不准备还她了。

　　*

　　汤馨选给欧阳睿母亲的见面礼是一条五千块的羊绒围巾跟一只五万块的手提包。欧阳睿摇头，“太贵了，我妈不会收。”

　　“这是我的心意。你有没有告诉阿姨我是干嘛的？”汤馨凑到他面前，没穿衣服，两人刚做完没多久，身上的汗还没降下去。

　　“我说你是开饭店的老板。”

　　“欧阳睿，不瞒你说，这是我目前挑的最实惠的两件礼物了，真的。”她原本想送玉镯给他母亲，挑来挑去没挑着入眼的。

　　“我知道，”他搂过人，“那就留围巾，包不买。”

　　“会不会太单调了？”

　　“你就算送我妈一条五十块的围巾她都会很开心，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是你送的。她喜欢你，所以对于你送她的东西她也会喜欢。礼物不在于价格，在于送礼的人。”

　　“换着法儿夸我？”

　　“实话实话，你男朋友打小诚实。”

　　“亲我一口。”汤馨抬头。

　　“申请再来一次。我已经两周没回来伺候你了。”

　　“有那么久了吗？”

　　“何止呢。”

　　“可能我这段时间太忙，忙忘了。”

　　“等我生日的时候你再弹一首钢琴曲给我听。”书房靠窗的位置有一台钢琴，汤馨很少弹奏。上次欧阳睿换完纱窗坐在琴凳上弹了一首十二平均律。她那会儿才知道他原来会弹琴。

　　“弹谁的？”他问。

　　“巴赫。”

　　*

　　阴天，寒风正肆。

　　欧阳睿母亲从出站口看到两人，挥手。

　　他们很般配，光是站在一起就让人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瞬间，汤馨脑海里映出母亲送她出国，接她回家的场景。她很忙，从她记事起她母亲就一直在忙工作，来去匆忙。但她从不曾缺席过她的升学宴跟生日宴。

　　当晚的接风洗尘宴在又逢客的八号包厢。欧阳睿母亲包了很厚的一沓见面红包给她，还有一条项链，期间没有提及她的家人。

　　第三天，欧阳睿便在仝湖买了套二居室，精装，自带家具，拎包入住。家门钥匙交到了汤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