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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掰得不能再掰 ...

  •   那个出租屋太小,户型也很奇怪。但城市里的人是一个又有一个,什么样人都是能找到的。
      一年过后,程惠打开那扇坏了的门,对上了一双惊慌的眼睛。
      对方打量了他的穿着,忐忑道:“请问你是房东吗?”
      程惠摇摇头:“我是这儿的上一任租户。”虽然现在明明还在租期里。
      他环视了一圈,床上他曾经用的被单已经发黄,旁边窄窄的过道上,铁线挂出来几件外卖T恤正往下滴水,滴入黑晦的地缝,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与厕所的气息混在一起。
      程惠握着手里的行李箱,不敢往前一步。门框在他脚前像楚河汉界,把门内外划分成两个世界。
      他惊觉自己过了一个梦一样的一年,把自己都变得不像样。
      对方听到“上一任”,便大喇喇地松弛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的烟:“你飞黄腾达了啊,但这里可没什么好惦念的,不用回来了。”
      程惠白着脸,没有和他继续争辩,拎着箱子转身走了。
      他打电话告诉房东,有个不明来源的租客在他退租后的一年里蹭着水电没交租费。
      房东:“我还奇怪你不是已经……没有没有,谢谢你的提醒,老子就去拿他。”
      程惠拉着行李箱,大半夜走到了公园。
      好的路灯下的长椅三号今天就宠幸你了。
      程惠坐在长椅上,打开行李箱。
      里面是他的检查报告和一把小提琴。
      程惠的肺癌变了,他瞒易北风到G2。
      虽然他不打算接受化疗,但是估计马上也就要长丑了。
      他拨通了易北风的电话。
      没人愿意找一个脸肿嘴黑,白的像尸体一样的人聊天吃饭的,他也没什么力气撑着吃饭了。
      他仰靠在长椅上,费力地呼吸。
      接通了,易北风温和的声音传来:“呼吸机到了吗,身体还好吗?”
      程惠意识到易北风又给他订了一台呼吸机送到出租屋里。
      又欠一笔。
      他被迫扯谎:“都挺好。”
      他说:“还在工作吗,该睡觉了。”
      易北风躺在次卧的床上,着黑暗中打着手电,看天花板上的一个一个小便签,根本没打开电脑:“嗯。”
      程惠拢了拢外套,空气太冷,顺着支气管冷到了肺里,他又用袖子捂住了鼻子,闷闷地说:“不要骗我。”
      易北风避重就轻:“我已经在床上了。”
      程惠:“那刚好可以膜拜我的安眠曲。”
      小提琴的声音如同锯木,在两人耳边响起。
      一曲毕,易北风:“下次还是带个鼓走吧。”
      程惠不肯降级:“嗐,人生要有梦。”
      易北风:“梦碎了没事,我怕你也碎了。”
      程惠挂了电话。
      将就了一晚,他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被风捅穿了,人都是麻的。
      此时电话来了,程惠没有意志克服关于伸手的动作。
      ……要不回去向易北风认错算了。
      挣扎到电话铃声依依不舍地结束,程惠才慢慢起来。
      一看,是街道办刘姨的电话,回拨过去。
      刘姨来电说明房子的归属权闹出了事,问问租主的想法。
      程惠:“我不回去了。”
      刘姨的声音带上焦急:“那你住哪?大房子住惯也不能看不上小的啊?半夜深更回来的人了!听姨的,人活口饭吃,你还是和你那老板道个歉,你又还能吃几口饭呢?”
      程惠:“嗐,刘姨,别担心。”
      刘姨:“那你怎么声音哑了?”
      程惠摸摸头,这也是他没想到的。现在怎么办,拖着身体去拉客?
      刘姨叹气:“我给你找个房?”
      程惠:“不用了刘姨。如果可以,能帮我争取赔偿金吗?”他缺钱,接下来几个晚上自己不如找个酒店角落苟一苟。
      他先扫单车去买了氧气瓶。
      然后登上曾经的网站接代驾单。
      管家将程惠的日程报告给易北风时,易北风叹气。
      管家:“您还是有点失望的吗?”
      易北风:“或许吧。不过我其实也可以养活他一辈子,他活得一直很累,还是什么都不干来的好。”
      管家低头,眼底几分晦暗:“您还是太仁慈了。”
      易北风点头:“那就这样吧,和曹德旺一样。”
      管家:“您还没到那个地位,年龄也没达到那个境界。”
      易北风:“可是从人生读条来讲我已经完胜多数人了。”
      说这话时,易北风盯着屏幕里的程惠,瘦削的脸上浮现柔意,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让管家不再提这个话题,尽管屏幕里的人只是个开着大众的、面色苍白不甚精神的代驾。
      易北风:“明天安排体检吧。”
      半个月后,易北风按照计划躺在病床上,经验丰富的国内外医生分析着他的临床资料,制定方案。
      见管家到来,易北风向他招手,他穿过医生们走近床边,汇报公司一如既往有条不紊。
      易北风:“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今天怎么说起公司了。”
      管家顿了顿,说:“昨晚轮到程惠睡床,他今天精神还可以,接到几单代驾生意。”
      易北风继续躺下:“这样啊,那就好。”
      管家这回说了谎,看着易北风凹下去的眼睛,这份深邃是痛苦的象征。
      程惠今天不知如何进了聚投AI公司,简直唐突……节外生枝的事情,他不敢再开口惊扰易北风了。
      管家继续挑公司的事说:“您的预测是正确的,资金全须全尾……分公司也按照计划小吃大……南非地区的投资暂时未见成效……”
      易北风依旧听着,等管家说完了,他才说:“聚投依旧没有搭上是吗?”
      管家:“是。不过联系上了deb,强信,木森这些已经得到新技术的公司,国外的也……”
      易北风点头:“考察一下金融模块对接技术和服务详情,如果实在做不到,这些公司也可以了。AI转型这一块是一定要做的,下次先汇报这个。”
      管家说是。
      易北风:“还有南非的投资,派去推测点勘测再加……”
      他本来想继续说,但是眼前阵阵冒黑,心脏开始疼起来,他又完全地耷在病床上。
      管家摁铃叫来医生。
      他用余光看见管家看着自己,大概是苟延残喘的样子吧,于是选择听医生的警告不再开口,担徘徊了两圈,得不到后面半句吩咐,只好离开了。
      临走前那眼神像是把痛心和惋惜明晃晃地挂出来。
      到底没说出来有什么所谓的,撒手人寰了又什么都带不去。
      下次还是让他别汇报这些了。
      易北风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天花板。
      因为他的病房是彩色的。
      管家出了门,在医院脚下买了包烟抽。
      烟雾缭绕辣得他肺都兴奋了,只是一股烟草味让他习惯地皱眉摸向西装口袋找清新剂。
      他做易北风的完美管家二十来年,没想到会重新碰烟,就像没想到他记忆里意气风发的易北风会虚弱得说不完话丢盔弃甲。
      一只烟抽完,胸中叹不完的气用烟嘴封死积郁着,无处泄露。他拨号,似乎从在白色缭绕的沉思中拔了出来。
      “喂?请问是程惠的主治医生刘教授对吧?我是易先生的管家。”
      “下次程惠再来看病的时候,不需要为他寻找治疗方案了……”
      程惠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很高兴地拿着报表走出聚投公司,找了个人少的巷子开始打电话。
      “小李,转你的这笔钱是想给大家都买包烟,辛苦……
      王女士…曾听您说起……有意向和聚投公司联线吗?”
      喂?班长…这件事要是成了,更是帮助这片青云直上……”
      他的声音不小,每挂电话,都趴在自己的大腿上蜷一会儿,抬起氧气罐续一口。
      他虽然吸着氧气,但是总觉得飘飘欲仙。
      直到他月末去复查时,医生让他做全面检查。
      程惠坐在医院铁椅上,一边摸着头发一边打电话。
      “吴总,身体原因我的工作恐怕只好交接给别人了。吴总要是信得过,我也有个人选……”
      “我没什么别的图的,还是想要那个承诺……您新的AI预测技术能不能首先应用于金融分析?”
      对面的声音毫不在意又调侃道:“当然,这个铁项目也是板上钉钉吃定了。我明天下午亲自去谈合作,过几天将复印件发给你。你好好养病,期待下次合作。”
      吴总嘴上这么说,手上摩挲着报表,眼前出现那张两颊凹陷嘴唇青紫的脸,心里是觉得能挺到拿下项目就已经是奇迹了的。
      程惠得偿所愿,放下手机的时候,好像放下了一辈子的重担。
      刘医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摸到了清晰的肱骨头,面色不显:“小惠,到你了,来诊室。”
      程惠笑着问是不是又恶化没救了。还能活多久啊。
      刘医生:“有救的。就是收拾收拾,还是尽快住院。”
      程惠暗想,他愿意吃药拖着也不愿意住院。
      今天晚上轮不到他睡在出租屋床上,他本来会在室友脚边打地铺用呼吸机,但是现在他不想浪费时间睡觉,所以带着氧气瓶。
      他走在路上。草坪一阵摇动,他想起福宝从草坪里跳出来,但是草坪里什么都没有,是风来声动无形。
      好久没见福宝了,在福宝眼里自己算不算抛弃它了。
      他想见易北风了。
      上一次说话好像半个月前,他忙起来天天打电话,没有一个是和易北风的连线。他怕声音会暴露状况,不过易北风大概知道情况也不在意他,这样就比较好。
      上一次见面就更久远了,抢行李箱这种的画面落在步履沉重的他身上,恍如隔世。
      他背着琴走向别墅的方向,只是边想边走,不自觉走到半山,就停了。
      他远远看到山上的别墅了。
      他大概知道自己在走过来,也大概不知道,真看到别墅了,竟然一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下来的二十分钟车程。
      他捏着手机,不敢靠近深夜中的那对复古大铁门。
      曾熟悉的镂空黑花在黑夜中,半遮颜面,在随夜风胡乱鼓动的三三两两的草里,威严又孤冷。
      其实又远又小又黑,可能什么都没看到。
      要不还是回去吧。
      他还没摸着合同呢,现在见面算什么。
      只要再熬几天,区区几天。
      他松开手机,笑了。
      他好蠢,这么晚,散步到凌晨三点,都打不到车。
      程惠蹲下掏出小提琴,把小提琴包当枕头使。
      他大中午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身上的被子和旁边站着的管家,感觉很荒谬。
      程惠迷惑:“你为什么不把我挪到房间里反,却选择不舒服又会脏地给我加一条被子?”
      管家没有回答,他说易先生不在,请回吧。
      程惠依旧很迷惑地抱着被子:“他为什么看见我在这里不把我挪到房间里反而要不舒服又会脏地给我加一条被子?”
      当然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
      管家面无表情,一丝不苟道:“你可以抱着被子走。”
      程惠披着被子走了。
      他觉得易北风可能找到伴侣了,生活重心转到家庭,自己再住回去不太好。也可能发现他们的过往其实很烂一直被自己蹭吃蹭喝觉得再见面尴尬。挺好的,毕竟自己只是个高中同学,之前对他那么好才是奇怪的。
      ……
      奇怪的人头上顶着被子在人行道上走,像是个三角在平移。
      三角头缩了一点点,是程惠收紧了羽绒被,把脸埋得更严。
      想见易北风。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他拿起一看是班长。
      反正荒山野岭的其实要打车回去,他一边接通电话,慢慢地走到树干旁靠着坐下。
      “喂?程惠?”
      树叶的阴影夹着阳光打在程惠的睫毛上,他看着前方,声音无精打采:“班长,我这边已经退出项目……”
      “不是项目的事。周末同学会,之前你一直没联系……这次你也算小有成绩了,去吗?”
      “去!”程惠坐直,稍稍又小心补充,“大家都去吗?”
      班长:“你去了就是的。”
      程惠的声音异常响亮,饱含期待:“好!我一定去!”
      虽然他总想再等等,等到更圆满,更拿得出手再去见面,但到了最后关头,他忍不住随便借个由头。
      阳光也撒进病床上,易北风在听阿姨絮絮叨叨地说,自己早上去公寓喂狗的时候碰到小惠躺在草坪上睡觉。福宝这犟种终于等到小惠回来了,不枉她每天从家赶到公寓喂福宝。可是小惠怎么带着被子露天睡她不忍心吵他托管家把他运进去。
      管家刚好进来。
      易北风似乎没听到阿姨的话似的,对管家一如既往点头:“来了啊。”
      风雨欲来,管家:“先生。”
      易北风:“你劳苦功高,已经帮了我这么久。”
      管家面无表情一丝不苟:“我错了。”
      易北风神色淡淡:“没事,手续之类阿姨都帮我办了,你的心在公司,你去管着那边吧。”
      管家:“先生……他凭什么得到重视?”
      易北风:“欣赏他的品格而已。”
      管家嘲讽:“这种要饭的品格吗,连吃带拿的这种?”
      易北风不语,但是门外保镖已经将管家请出去了。
      管家甩开保镖的手,向易北风走了一步:“我可以接受你同病相怜报团取暖,但是你怎么能做到迷失自我的程度!”
      他自己出去了,保镖跟在后面。
      病房回归平静。
      易北风重新看向阿姨:“谢谢阿姨。”
      “本该这样。”阿姨叹气,继续削着苹果:“阿姨舍不得你们,你啊,小惠啊,管家啊,福宝啊,……”
      她哭得悲怆,易北风安慰不住。过了一段她自己放下了削皮刀和苹果,离开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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