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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存粮就是命根子 晨雾在山林 ...

  •   晨雾在山林间缭绕,路况泥泞破碎,二人不便走快,互相扶持着。林佳肉眼辨别着方位,李延秀掏出一个首饰盒样的东西:“用此物。”林佳看他手掌中托着的花纹雕漆的八角小盒子,好奇道:“这是什么?”

      “南边新出的旱罗盘。”他打开上盖,里面底盘上一根黑色的磁针,周边标着“子丑寅卯”等二十四个刻度,她笑道:“这是指南针吧?”李延秀一愣,随即道:“南北方向这么看……”他做着示范,林佳赞许地拍了他一下:“优秀!”李延秀道:“是佳儿你聪明过人。”林佳给夸得一乐:“必须的!”

      可是越往下越不好走,原来的道路给冲垮了,跨过横七竖八冲倒的树木,前方却出现了一道深沟,洪水改变了地貌,林佳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场灾害的影响。

      一声尖锐的呼哨,二人驻足,只见猎户老杨从一棵大树的枝叶间现出身来:“路走不通。”林佳仰起头:“杨大伯,还有别的路通往庄子吗?”

      “我带你们绕过去。”老杨下了树,给他们看空空的布袋,“蹲了三个点,什么也没打着!”

      林佳看老杨山路极熟,就索性央着他带路多跑一些地方,多角度勘查情况。

      低洼处的一些村庄,已成为泡在泥水里的废墟,从高处下望,断壁残垣间,能远远看到一些人和动物分散的尸身轮廓。

      “阿弥陀佛。”李延秀低低念着佛号。

      近午时分,他们到达庄子的边缘。

      庄园所占据的地势较高,加上之前挖通的引流泄洪渠的疏导,水已经退去大半,保存下来的房舍糊着一层深深的水迹淤痕,幸亏没有全部冲垮。最让林佳喜出望外的是,处于最高位的家庙外围的一处主粮仓几乎没进水!临时修筑的沙袋墙起了大作用!

      老杨和李延秀也振奋不已,他们翻进粮仓,芦席围子里白花花黄澄澄的谷粒,起伏绵延,沉浸在满仓陈旧的淀粉气息中,比什么金山银山都让人安心。

      庙墙外坡台子上,居然有三匹马和一头牛幸存,只是食槽空空,这些牲畜瘦了一大圈,没什么精神头。三人在庙里的水井打上来一桶水,水色清透,嗅着没有异味,林佳舌尖尝了尝:“还好,没被污染。”老杨扒拉一些干草和饲料,提着水桶去喂牲口去了。

      林佳和李延秀来到她原先住的小院外,里面黑乎乎的,从屋梁到花坛,堵满了厚厚的淤泥,窗扇、残木、石桌石凳东倒西歪,一长条青烟似的纱缦缠绕在檐上一角,飘飘荡荡,招魂一般。

      “你可有要紧物件在里面,我去找。”

      林佳拉住他:“别进去。我刚还跟老杨说的,洪水泡过的房子不要进去,你忘啦?”

      李延秀讪讪一笑:“是我莽撞了,只是看你站在这儿,以为……”林佳摇头:“人没事便是万幸。不要管什么东西了。”

      李延秀目光落在她散乱下来的几缕碎发上,林佳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的义髻和包头巾,觉得还稳当,她的短发如今严严实实塞在这些下面,可不能露馅。

      “佳儿,没想到你对水患洪灾如此了解,见识与胆魄,置于幕府堂前,亦不遑多让。”

      “不过是形势所迫,哪有你说得那么——高大上。”林佳没毕业的新手一个,给他这么文绉绉的溢美之词一说,倒露出几分“学艺不精”的心虚来。这次从灾前预警到疏散转移,充满了慌乱、狼狈和险象环生,跟课本上的范例相比,差得太远了。

      正想得出神,忽然脚下一滑,她不由自主往后倾倒,李延秀在后抱了个满怀,他下意识地兜住她腰腹,一片白腻的脖颈撞入他眼中,他脑子里嗡嗡的,二人目光交织,他的长眉黑瞳、唇红齿白在急促的呼吸中,别有一种迷醉的魔力。

      年轻的身躯紧贴相拥,仿佛共生共长,林佳像掉进了一个温柔的泥淖,一片融化的池塘,背靠他的胸膛,只觉后面声声心跳与她共振,来自男子血气里的爱欲渗入每一个毛孔,掀起一阵阵微小的海啸,她禁不住想要回应,想要汲取更多,一只手本来是要推拒的,却鬼使神差勾上了他后颈。

      头发!发髻被他下巴重重蹭了一下!林佳一把按住包着发髻的头巾,“别动,你退后!”

      李延秀满心的温存情话被她厉声一喝,飞得无影无踪,茫然后撤一步,林佳转身脱离了他怀抱。

      她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戒备凌厉,李延秀不觉局促起来,面红耳赤。林佳见他难堪之态,自己也不知怎么圆场,她弯腰拾起探路的木棍。

      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的身体倒在他的怀抱中时,彼此投入的感觉如旧日重现?那顺滑,那如胶似漆,那酣畅沉沦的渴望,难道是林三小姐附体了?

      “延秀,我之前在洛城是怎么个情形?为什么是在寺院和你认识?”林佳放软了声气,带着一丝抱歉,“这些对于现在的我,是一片空白。”

      “你忘了过去,所以不愿再和我亲近,是吗?”

      “我……”林佳无意识地拿木棍一下下敲打着墙角,“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从前的那个林佳,跟我不是一回事。”

      “可你就是佳儿,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佳儿。”

      林佳苦笑,谁不是独一无二,谁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副本?可偏偏就出了怪事,她好像真成了那位林三小姐的备用替身,自己好端端的现生没了,被迫接手一个全然陌生的古代闺秀的人生。

      从李延秀柔情款款的忆述中,林佳大致勾勒出林三小姐的一段前史:体弱多病,可能有过一段不长的婚姻,恢复单身后就被送往家庙养病修行,在都城大业法华寺赏桃花,临水祓禊,遇上送香花供养的李延秀,一见钟情,当晚便成就好事,难分难舍。

      自此二人时常欢会。林三小姐自幼在洛城长大,一直思念家乡,她嫌大业太拘束,早就想迁居回洛,于是和李延秀约好,一前一后动身,李延秀把家族生意大部分转往洛城,一心等着她会合。

      “这三小姐可够潇洒的。”林佳心道,“这露水姻缘的速度……”想想看,林三小姐十七岁,就开始了躺平养老模式的所谓“修行”,私藏情人,好有享乐的劲头;自己的十七岁呢?刚刚结束苦逼的高考,懵里懵懂进入大学,为了保研接着卷,恋爱?她不碰这种劳心费神的事儿已经很久了。

      林三小姐未成年时,就达成了如此成熟而恣意的人生,林佳觉得十分隔膜,十分不甘心:囚禁也好,洪水也好,情人也好,不应该是那个贵族小姐经历的吗?怎么她享受过了,这烂摊子就落到不相干的我身上了?

      “你说她……你说我出家前,那是个什么家庭……那个男的,是个什么人啊?”对林三小姐有关的一切,有必要深挖。

      “这些,你很少提,我也不清楚。”李延秀不想提她的那位“前任””,当然他并没说谎,他确实一无所知。

      林佳挑了挑眉,目光从他脸上掠向别处,长棍一点,往前走了。李延秀有些心虚地跟着,慢慢挤出几句:“你一直收着他送的一柄玉如意,是白髓玉,有价无市的那种。我那日偶然见到问起,你才说的……”

      “你说,有一年过七夕,他让你在一堆子器物里自己挑的。我就问,是你从前的郎君吗?你没答言,随手把如意丢屉子里,我说这玉用锦缎包着吧,你说不用,摔地上都没事的,硬得很。”

      就这?林佳不懂玉石,她期待他透露更多。

      “我说,故人旧物,大小也是个念想。你说,念不念的,早成过去了。也曾真心实意过了两年日子。”李延秀当时不敢问,他怎么忍心抛下你的?

      “真心实意?那是因为什么分开?”林佳纯好奇追问。

      “你说,他看着好像顶天立地,实则半点靠不住……”李延秀观察着她的神色,又补上两句,“我只知——他从未到寺院看你。”虽然从未谋面,李延秀也能想象出,她前头那个夫君,是个富贵光鲜的人物。

      林佳吁出一口气,没来往,没来往最好,断一个是一个。她本来就嫌林三小姐人际网牵缠不清,她可不希望哪一天走着走着,又蹦出一个麻烦“前夫”来。

      李延秀想起沈医官的话,她这“离魂症”十分奇特,不是药石能解决的。他其实是有点享受目前这种状态的。从前林佳的身边不乏别的男伴,对那个久无来往的“前夫”,她轻飘飘的只言片语里,他还是能咂摸出一丝积年的怨怼来,那人在她心中,仍然占据着一席不可动摇的地位。现如今,那些人全部一笔勾销,只有他在守着她,从“之一”变成了“唯一”。

      林佳自然不知道他心里转的这些小九九。残破的庄园半埋在泥水中,一片劫后的寂静。

      他们带回了粮仓保住的好消息,寺院众人不禁欢呼雀跃。不少人迫不及待,收拾寥寥的行囊要下山回庄园。“可算熬出头了!”“房子没冲倒!”林佳拦都拦不住,她劝他们等两日,水土稳定了再下山。

      张成道:“粮仓那里要有人值守,这可关系咱庄上百号人的性命,灾后更得防着盗贼偷抢!”他抽调十个庄丁组成护粮队,又张罗着清点库存、来年存种等事项。

      林佳看着李延秀:“这段日子真是有劳你了。”李延秀道:“小姐说哪里话。”他见张成在场,许多心里话只能按下。

      张成道:“你这后生,打那天我见你就眼生,你不是咱庄上的人吧?”李延秀支吾道:“我是来寻亲,跑错地方了。这几日多有搅扰了。”

      林佳替他圆谎:“他要找的庄子,今天下山一看,已经给冲毁了。”张成叹了口气,“老天爷发脾气,咱们凡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啊。”他转而安慰李延秀,“你算捡回一条命,落到咱庄上,也是有缘。”林佳道:“张叔清点粮仓,你是个仔细人——”李延秀不待她说完,点点头,“张叔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发水那天,庄园的典计和王嬷嬷都外出失了消息。管账之类的事就落到了李延秀头上,他脑活心细手脚勤快,干体力也不辞劳苦,从哪里找这样得用的人手?一来二去,张成把那些疑窦且挪过一边,不再细究了。

      小伙子斯文俊美却不娇气,张成觉得他人不错,即便问他底细,也特地挑个众人散却的时机。

      不远的廊下,幼弟林瑞文已经恢复了活泼,正在和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玩游戏,小孩子不懂烦恼忧急,欢笑声清脆如流泉。

      林佳心想如今道路阻隔,在洛城的林氏本家不知什么时候能派人接援。家里没人来也罢了,官府也没人来救援,听不到一点消息。

      她听沈愈之说,官府的赈灾最快也要七到十日方能到位。

      怎么要这么久?

      张书办道:“你有所不知。光是开仓放粮一项,县里写文书勘灾情,一层层上报,上头准了才可调拨。若是大灾,调运京都大仓粮储、减免当年田赋,更要等天子亲笔御批下来。”

      林佳越听越发愁:“政府……这朝廷不能更快些吗?比如,派遣军队什么的?抗洪救灾,用兵之时啊!”她想起山下那些村庄的惨状,如果到下游重灾区,怕是更无法想象。这每一天,不,每一时每一刻都是人命啊!

      “军队?”张书办觉得匪夷所思,“兵者,国之利器,岂可轻动?”

      林佳不解,脱口而出:“这不明摆着吗?部队机动性强,速度快,救灾抢险救人运粮,最合适最快捷!”

      沈愈之倒不以为怪,问林佳道:“要出动军马,掌兵之权在谁手里,将帅听谁调遣?”

      “还是要皇帝点头,他下达命令才行,是吧?”林佳悟了,“那他现在应在几百里外的大业,这御批便是快马加急,一来一回也得耗个好几天呢!”

      沈愈之道:“近些年天子时常出巡,往年夏季带兵北上扫寇,这时节在不在大业也很难说。”

      林佳寻思着,她身处的这个朝代,赈灾是要走一套套老长的流程,军队是等不到了,皇帝时常户外办公、战地办公,救灾速度全看运气……

      她突然理解了,张成对保下来的粮仓为什么那么紧张,照这样看来,怎么紧张也不过分啊!大灾之年,每个人要撑过很长很长时间,才能等来外援,存粮,就是命根,就是必须保证万无一失的生存资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存粮就是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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