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梨园魅影 「鸾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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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鸟」四宜院、阿蜜、阿晋
而颜回再也再瞧进书中。
另起篇章。
红戳中写：梨园魅影。
巷口深处的一户人家门前，支着一口磨得发亮的漆黑大锅。
锅里的糖水咕咕冒着细密的泡。
甜润的蒸汽裹着梨香飘出老远。
木质长勺顺着浓稠的汤底缓缓搅了一搅。
挂在勺边的糖汁拖出琥珀色的水痕。
那香味便顺着搅动的风势，又飘远了几分。
那勺柄泛浅，可勺身以下的颜色已极深。
想来是长久的熬煮。已经被甜汁浸透了。
抬起木勺，勺中正舀起一块白色的软嫩梨肉。
细细瞧去，那梨肉边缘还带着层绿中透黄的薄皮。
皮上缀着星星点点的褐色果斑。
原本并非透明的梨皮，眼下却被这糖水浸得透亮。
原本呈白的果肉，更是满满的晶莹。
一只丰润略有些粗粝的肉手，正扶着木勺的柄。
那手被锅侧腾起的蒸汽笼着，沾了一层细密的水润。
若抬手稍闻，仿佛也带着梨甜香味。
或许也因这常年浸着熬梨、熬糖、各式糖水，皆被这蜜糖水汽笼罩着。
瞧着格外滋润。
仿佛这手上的纹理都没有那么沟壑，散发着自然的光泽，油油发亮。
而左手明显没有这般滋润。
只是熟稔地从身旁摞着的一叠瓷碗里取过四个白瓷碗。
指节翻动间，瓷碗相碰发出轻脆的叮当声。
其后是放在灶边的顿感声。
将四个碗一一在锅前排成齐整的一列。
那木勺子连舀四勺。
正是一个瓷碗一勺的量。
但那锅中熬得浓稠的糖梨水带着粘性。
每舀起一勺，勺边都牵出细细的糖丝要往桌上落。
可妇人凭着常年练就的熟惯手艺，手腕轻轻一转，那些垂落的糖丝最终都稳稳挂回碗中，只在碗边留了一圈浅细的糖痕。
“阿蜜，去。给园子送去。”
边上扇火的小丫头听到唤声急忙起身。
抬手抹过额角的薄汗。
可她方才帮着添柴扇火，手上沾了浅灰的灶火灰。
这么抹过正将灶火灰抹在了额角。
额角细汗虽是无了。
却也在额角印下了一道浅灰的印子。
她头上两侧挽着小小的发啾，系着的半旧水蓝头绳。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垂下几缕细柔的发丝。
却又随风贴在沾湿的鬓角。
那身青布襦裙洗得布面都发柔了，因在火边被炙烤的散发着大股的皂角香味。
现下她转手扫了扫裙上的浮灰，反倒留下了两个掌印拍抚的痕迹。
衣裳松松垮垮地穿在她瘦小的身上，显得格外宽大，明显就是不合身的衣裳。
两侧膝头的布料早已磨破了，现下补着两块方方正正的补丁。却又在补丁上还绣着两朵小小的荷花。
是住在隔壁的邻家阿婆帮着补的。
想着是女娃娃，多照拂一些、
便在补丁上也绣了点小花，哄孩子开心。
那瓷碗不轻。
阿蜜一手拿着一个，走起来都还颤巍巍的。
如此要拿四个，只得拿过一边的木板做托盘。
将四个瓷碗放在上面。
可端起时，仍是颤的碗里的糖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连指节都因用力泛了白。
就是这般，仍晃悠悠的，走两步就要低头看看碗里的水洒没洒出来。
“快去。别偷懒。”妇人以木勺子敲了敲锅沿。
“嗒”的一声，扬声出声催促。
“哎。”小女孩应了一声。双手虽然端着费力，双腿却是甩开了走起来了。
这时正巧有人来买糖水。
妇人脸上即刻换了副热络的面孔。
“您来一碗？好嘞。您坐。”
妇人说着又取过一个白瓷碗放在锅前，舀起一勺糖梨水盛进碗中。
糖汁在碗里打了个旋，漫起甜香的味道。
“新摘下的梨。才熬出的蔗香。您细品。一砸一口甜。不腻人嘞。这前巷四宜院都点了咱这儿的糖梨水润嗓子呢。”
待给买糖水的客人递去糖碗后，妇人便站在锅边，拖着长调吆喝起来：
“蜜水儿哎。”
“糖梨水……”
亮堂的吆喝声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阿蜜在街中快步走着。
木板托盘在她手里微微晃。
迎面走街串巷的跑腿小子正穿过人群，踮着脚飞快地往前跑，待跑出没几步才回过神来，方才似乎瞧见了阿蜜端着碗走过。
他连忙转回身来寻。
几步追上阿蜜。
“哎。你怎么没吆喝呀？我都跑过了。”
小子说着就要伸手去接她手中的托盘，指尖都快碰到木板了。
“别动。散了。不是沿街卖的。这是有梨园子场订了的。”
阿蜜连忙把托盘往怀里收了收，小心护着碗里的糖水。
“难怪。”
小男孩说完还在惦记着她叫卖的声音。
“蜜水甜咯”
阿蜜的嗓音软乎乎的，带着点熬梨时飘出来的甜雾。
清软鲜活，却偏有穿透力。
和她婶母那亮堂爽利的叫卖声，是全然不同的味道。
像巷子里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一般婉转悠长。
与穿堂巷的小子说话间，她也一直小心翼翼的避过众人去。
唯恐碰撒了手中的糖水。
两人一直沿着街走。
转眼就走到了前巷梨园角门处。
往日常开的角门，今日不知为何紧紧闭着。
每日常走瞧过，也没注意到这门漆已经有些斑驳，并不如前门时刻都是崭新的漆。
或许也是因为今日紧闭着门，这才注意到。
阿蜜喊了几声都没人应。
“糖水啦。谁点的？有没有人啊。都死哪去了。”走街串巷的小子看不过眼，疾步跑上那两个台阶。用力拍门的同时，大声喊着。
“咚。”
“咚。”
“铛。”
“铛。”
沉闷的叩击一声接一声，力道越来越沉，声响也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指节碰着木板的轻响，后来整只手掌重重拍在门上。
那门瞧着摇摇欲坠，实则半点没动。
惊得檐下正缩着脖子歇脚的麻雀扑棱棱展开翅翼，慌慌张张飞出去好远。
才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却又被惊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重落回墙头。
再下一声叩门响起，又振着翅膀飞远了。
那敲门的声音震得耳尖发麻，嗡嗡的余音一声累过一声。
带着木门特有的闷响像不停震在脑中。
连阿蜜都觉得这敲门的声音有些震耳了。
但是内里仍没有人来开门。
连一点挪动脚步接近甚之应声而来的声音都没有。
加之现在这个点好像也没有开场。
既然没有锣鼓盖天之声，他们不可能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除非这角门附近就没有人在。
自然没人能来开门。
可这家戏院总点他家的糖水。
也是这个开场之前的点。
历来也是走的这个门。
往常角门这个时辰总有伙计进出。
搬行头、送热水，皆是从这走，脚步杂沓，络绎不绝。
一切都透着些不同寻常。
阿蜜低头瞧着这糖水。
糖水上面一层似乎都已归于“平静”。
眼瞧着这糖水就要凉下来了。
入口透软的热梨要是凉了，甜腻的口感一散，就恐那最后汤面还会浮起一层薄薄的凉膜，那必会惹得点糖水之人厌弃。
寻了由头推说不要了。
到时候这碗凉透的糖梨水原封不动端回去。
如何和婶母交代。
这园子里的主顾大方，送得及时常有赏钱，若是出了岔子，丢了这个主顾。只怕少不得要挨一顿打骂，更深的，阿蜜都不敢去想。
“算了吧阿晋。走前门吧。原就是图个方便。”阿蜜劝道，已经转身再朝着街那侧走去。
脚步放得轻缓，怕走得急了晃得碗里的糖水洒出来。
“那好吧。给我端吧。”阿晋跑下台阶，跑向阿蜜。
再次伸出手想接过托盘。
阿蜜虽然双臂皆酸，但还是没有将手中托盘递出去。
却也感受到了阿晋手掌带着拍门过后的热意。
甚之瞧见了他指节上还沾了点门板上掉下来的细碎漆皮。
两人就这般顺着围墙，一直朝着梨园正门方向走。
都没注意那角门旁一丛狗尾巴草又往上窜了窜。
墙根下长着几丛碎碎的狗尾草，风一吹就晃得轻轻点头，一路从偏僻的侧巷，走到人声渐渐攒动的正街。
如此正街上，人也越来越多了。
那朱漆大门大开着。
门楣上悬着四宜的牌匾。
连门侧也写着水牌子。
白漆字迹十分齐整。
上面写着今日开的几场戏曲。
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
但两人都不认识字，只匆匆随着不少前来看戏的人一道朝门内去。
周遭的人聊着名角儿的唱腔，热热闹闹地往门里涌。
可两人也才要进门，就被拦住。
“作何的？”
拦她们的是穿青布短打的门房。腰间也系着半旧的布腰带，脸上带着一股子精明劲。
眼神在两人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又落在阿蜜手里的托盘上。似乎在明知故问。
“送糖水的。”阿蜜回着话，也将手中的托盘往身前托了托，想让对方看清碗里还冒着微热气的糖水。
“我只认票。”
那语气硬邦邦的，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阿蜜才注意到一起朝里走的人手里攥着戏票。
门房说完就把脸转向一边，等着身后有票的客人进门，压根没想再听阿蜜的解释。
“可是……这是……”阿蜜想要解释。
“这就是你们订的。”阿晋替她说道。带着点不服输的劲。
阿蜜忙不迭的点头，也是急得鼻尖都泛了红。
双手紧紧抓着托盘，生怕这穿青布短打的门房伸手一推搡，碰洒了碗里的糖梨水。
这要是洒了，婶母定要怪她，给她一顿打倒是轻的。
别再向上次一般饿她两顿。
那滋味可是不好受。
胃里空得发慌，连走路都腿软，一点不动都觉得肚子痛的难受。
心口突突的跳动的不自然。
“内里有卖的。别打量着拿着这朝里混。”看门之人趁着眼下没人进出，倒也不吝啬口舌。
甚之语气里带着点看穿两个人小把戏的意味。
“我们又不打算蒙戏。”阿晋白了一眼，抬手稍搭在阿蜜胳膊下。
本是想让阿蜜多少省些力气。
却发现她的手臂已经颤巍巍的抖动。
阿蜜却都早已瞧着里面。
有挎着竹篮拎着点心包的妇孺，还有攥着戏票踮脚张望的半大孩子，脚步声、笑谈声混在一处，顺着敞开的门飘出来。
其实这是打从阿蜜身边过的景象。
因为内里有影壁墙，虽然不高。可是却阻挡了阿蜜所有的视线。
虽然这梨园子没少点糖水，可都是直接从角门送到后台。还没从这前头走过。
外头人杂的声音，却挡不住隐约的琴、鼓试音的声音。
而阿晋此刻已与看门的稍有拌嘴。
少年的声音清亮，门房的嗓门粗沉，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惹得过路的人都放慢了脚步。
“这是你们园子订的糖梨水！”
“和我磨份没用。瞧见没？那边牌子上写了。进院凭证，无票莫入。”说完一甩袖子，颇有几分场内演生的感觉。或许为着众人看过来，也不似方才粗鲁。
瞧见态度软和，阿蜜也趁着空插话，耐心的解释：“是候场的角儿们点的。我常日送。今儿是由于西边角门没开。”
“就是。惹了后台那些祖宗不快。你可是不得好。”
门房悻悻地吼出一句：“既然是后台点的。走角门去。哪有往前面闯的！”
“没开。没开怎么走呢。”阿蜜急的已有了哭腔，鼻尖已经有些泛了红。
“不是我难为你。内里场子有专门卖的。你们进去便是敲了场子里面的收入。那院子都是收了份钱才让在里卖的。你们就这般进去了，院子可就少了收。到时候受埋怨的还是我。钱我可出不了。”
各有各的理，两相争执。
看门的手往院门上一靠，堵得严严实实：“前些日子混进个卖瓜子的，班主骂了我整三天。现在没票，谁来都不好使。哎。你们，票呢？哦，您二位请。”
就这般又说了半天，直到看门的被一找票的缠住。把他的注意力全引了过去。
阿晋趁机阿蜜去眼瞧时，原本托着阿蜜胳膊的手一把夺过托盘。
右手稍拉阿蜜一下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从门房身侧就冲了过去。
只一手在下托着托盘到底还是有些费力。
此刻过了门槛，右手急忙抓稳托盘侧面。
两只手稳稳抓住。
阿蜜手中一空，急着查看那托盘中糖水别撒了出来，就忙跟着往里闯。
空留门房在那喊，却也没真的追进来拦。
倒也不是真想放过两个半大的孩子。
主要是这一走脱，不定放进来多少人去。
阿晋直跑过墙边，还不忘冲门房做了个鬼脸：“眼睛不瞧路，光认票不认人。”
阿蜜看见碗内只晃出几道细波纹，才稍稍松了口气。听到阿晋这话，虽有些不忍，可嘴角还是有着一抹笑意。
随着众人进到厅中，直忍不住四处张望。
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还不忘同阿晋道：“还好送进来了，不然回去真要被婶母说。”
“可不，那些人就是欺负人。我们还能赔钱做买卖不成。没人付了款，谁人来这送。瞧着这些戏，还不如多做两场生意了。”
阿蜜却没应话，对着这些很是向往。
迈进大堂那一刻，眼睛仿佛就被吸住了。
四处张望，都不知先看哪里的好。
似乎自动忽略了眼前排排的椅子。
直跃过四处落座的众人，还有扔湿毛巾的、卖糕点的诸人去往台前。
目光直瞧着眼前那比她还高的戏台。
此刻还没有伶人在上。
目光不禁转而看去。
那戏台的飞檐翘角描着金漆，连廊柱上雕的缠枝纹、檐下挂的红绸灯笼都不肯放过。
直待站在高台之下，还不忘转过身来瞧着。
这大堂足有两层。
站在这个角度还瞧不见楼梯在何处。
倒是能瞧见二楼落座的很少。
一楼散座儿却是已有了不少人。
已经有嗑瓜子的，有掰着烧饼的，那碎屑掉了一桌也不在意。
而中间几个长桌向围。直逼近戏台摆放。
长桌两边是长条板凳。此刻一条长凳上已经坐了六位，安排坐的人竟还要朝中安排。
可按着糖水的座位，那长条凳也就能容纳三人坐下。
其中还不能有过于肥胖的人。
想来这座位也是价格偏低，所以才被安排在这。
如此观众间对坐，都是侧对戏台。
瞧着也是不好看戏的。
“走呀。”阿晋唤了一声。
阿蜜才缓过神来。
可那堪比她人还高的台子，台沿也是磨得发亮，她上去可是费了劲。
阿晋才要转身扶她，阿蜜口中急忙道：“你端好碗就好。我自己可以。”
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后还不忘转头瞧一眼对面。
上层的隔间此刻也开始坐了几位。
最醒目的倒不是坐在位置上的宾客，反倒是在旁侍候的丫鬟。
毕竟以阿蜜的身高，似乎瞧着站着的丫鬟更醒目。
鼻子顺着香味，不禁又看向了方才吃着烧饼的那位。此刻他正用手嘛撒着桌上那碎屑，笼统的划到在桌下接着那手上，一道倒入口中。
原也不是不在意。
不敢再耽误下去，急忙追着阿晋的脚步去。
走的也不知道是演者们上台还是下场的门。
猩红的绒幕上的三个字也不认识。
顺着朝后去。
光线可就不大敞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梨园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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