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降世》箫亦如

23、梨园魅影 「鸾鸟」四

　　两人从角门进。

　　阿晋早早接过了阿蜜手中的托盘。

　　这是阿晋第一次随着进来。

　　之前阿蜜都不愿他跟着自己。

　　但架不住少年郎赤诚之心。

　　常日无事就寻着她找。

　　总在糖水铺附近转着。

　　稍微搭了两句话，就帮着阿蜜送糖水，也不在乎回报。

　　可大多没有往外送糖水时，阿晋就在糖水摊边站着等她闲下来搭两句话。

　　开始是坐着。可婶母只要见他坐下就发难。

　　“你个穷小子。白吃白喝。给你碗白水都费我洗碗的功夫。”

　　说他白占了位置。那话说的要多难听就多难听。

　　但就算没有来喝糖水的，阿晋也不能坐。

　　原是婶母瞧着他跟在后面跑，便不大高兴。

　　瞧着他没事送糖、送蜜。大献殷勤时更是总要叱骂上两句。

　　话里话外都嫌他耽误做生意，搅得铺子里不得安生。

　　可纵使这般，阿晋只是笑着。也不回嘴。

　　挨了骂就挠挠头笑，等婶母转身忙别的，又凑到阿蜜身边搭话，半点不往心里去。

　　“小崽子，你存了什么心思我们都瞧得清呢。别以为你卖个好就得了。她日后可是要卖个好价钱的嘞。我这几年可不是白养活她的。”

　　连走街串巷听惯了龌龊话都听不得这般直白又刻薄的话。

　　阿蜜虽也是常日被骂，可总是通红着脸，受着委屈。

　　加之被邻里议论后，阿蜜臊的脸红。只恨没有将头埋得低低的，心里又酸又涩。一般好几日都不搭理阿晋了。

　　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可阿晋并不气馁。

　　后来又帮着摞空碗，擦桌子、端糖水、甚之帮着扇火。

　　手上的活计做得麻利又稳妥。

　　总归不要钱，不用白不用。

　　婶母虽然没有那么多话骂了，可也总能找出由头来数落。

　　可阿蜜已被阿晋那直白又热烈的心意感动。

　　生活本来就苦，就靠着他逗闷，送来的吃食缓和呢。

　　就像冷日间，晒透了太阳般暖和。

　　婶母的话便伤不到她。

　　可只要阿晋离开，总觉得婶母的话更加的冷。

　　渐渐的也愿意回应阿晋一些。

　　只恐他不在来了。

　　今儿他也是忙完早早便来寻她。

　　替她端过那托盘时婶母还在后喊了一句：“别洒了。这要是洒了，白费了我的糖水儿和梨，仔细你的皮。”

　　阿蜜吓得就要自己端着。

　　阿晋却道：“无妨。无妨。这要是洒了我把今儿的跑腿儿钱都赔给你。再在你家白做两日工就是了。”

　　行走在后院中，遇上几位穿戏服却未的化妆的清丽人儿正踩着步子练身段，水袖甩起来十分好看。

　　阿晋的脚步也快，阿蜜只贪看了一眼，就要追不上了。

　　手中拿着一株狗尾巴草直在后面追。

　　待快到后屋时，阿蜜急忙拦下阿晋。

　　“等一等。”

　　瞧着碗上细密一层的泡沫，是阿晋走的太快晃出的。

　　“这般可是不成。喝一嘴沫子。”

　　转而瞧着边上的树。

　　那琼花开的正好。

　　一簇簇白如雪，香得清润。

　　阿蜜踮起脚，抬手扯下她能够到的最低矮的那个枝杈。

　　用那枝杈稍挑过碗边的细密沫子。

　　沫子沾在花枝上，像落了层白霜。

　　转而轻甩，便消失不见。

　　可二人并未挪步，还站在树下。

　　方才折枝杈时用得力大。

　　现下正震下那开满的琼花。

　　花瓣像细碎的雪片，簌簌往下落。

　　琼花花瓣正落碗中些许，托盘中也稍有几朵。

　　“这……”阿蜜瞧着不知该如何，指尖捏着那枝杈，有点发怔。

　　正想着要不要挑出花瓣时，听到远处有人唤问。

　　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今儿这梨水怎的还不来。”

　　一位身穿蓝布衫的小生连忙迎上来：“可来了！再等一等菱娘子都要上台了。”

　　两人便随着小生朝里走。

　　光线并不敞亮，甚至有些暗。

　　阿晋走在前面，还不住的嘱咐阿蜜：“小心被绊到脚。”

　　往里才走了没几步，阿蜜也嘱咐道：“这地上堆着不少东西。你也注意着盯着脚下些。上面也要拿好了。”

　　“得嘞。”阿晋应着，眼睛却都已经挪转着瞧不过来了。

　　眼下的后台可是比外头更热闹。

　　且阿晋没进过后台，于他更是新鲜。

　　最先瞧见的便是那些摆着、挂着的服饰。

　　一排排垂在木架上。

　　似乎瞧着比他们个头都高。

　　上面绣的各样的蟒、凤、麒麟、虎、狮等都认不出来。

　　只觉得针脚密得等再缝几件衣裳。

　　真是枉费了这些布料。

　　各色都有，真可谓五光十色的。

　　赤橙黄露青蓝紫。

　　无论哪一件穿在身上想来都是神采奕奕。

　　可那些衣裳实在是太亮。

　　特别是眼下光线还不是很好的情况下。

　　这都在烛灯照耀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要是出去在外头日头下，能更亮。

　　其后便看到下面的鞋履。

　　于走街串巷的他而言，能穿就成。

　　耐穿更好。

　　而这些厚底鞋那么高，瞧着个头是长了，可怕是要摔跟头吧。

　　靠墙的鞋瞧了一圈，就那双黑色薄底的最为好看。鞋帮前侧还纹绣着福字、花纹。瞧着泛的光亮，似乎还是绸缎面的。竟不是布的。真是稀奇。

　　而更莫说那些头盔。

　　或是说冠。

　　上面斗大的珍珠，各个都是那么大。

　　连这宝石都只镶嵌在这？

　　怕是一颗在外都换了多少个饼。

　　再被催促后，急着朝里走。

　　那墙边转而靠着刀枪靶子。

　　连布做的戏幡都堆在一旁，却有些条理。

　　继续往里走着。

　　连瞧着妆台前摆着瓶瓶罐罐的油彩，都十分稀奇。

　　看着他们都对着铜镜往脸上涂抹着，红的、黑的、白的，阿晋直盯着他们瞧。

　　那些在化妆的、勒头的、核对戏文的脸上有油彩的，还有现下仍然素脸的。

　　而那些演者们也大多都能瞧见那铜镜中掠过一排白色的牙。

　　但并不在意，只急着对着镜子涂抹。

　　描眉。

　　将两道眉描得将要斜飞入鬓发。

　　点唇，把那大红之色涂在唇上。

　　勒头，将鬓角的发丝收得齐整然后拿着冠或帽。

　　两人朝着最深处去，雕花梨木妆台后的人影便慢慢浮了出来。

　　一位穿着得体，容妆涂白还未化全。

　　头上也还未梳妆带冠，只半散着发。

　　此刻正对着铜镜挽发。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可似乎闻到了梨香味。

　　稍稍吸了吸鼻子，指尖捋了捋鬓发，转而看去。

　　“无妨。就是馋这一口罢了。一会儿下来也能喝。”

　　明显是捏着嗓子说着。

　　抬手欲拿过一碗。

　　可方才出去催二位的那位小生却先接过一碗。

　　然后再奉上。

　　阿蜜攥着襦裙边十分紧张的瞧着她接过一碗，眼眸低垂，似乎在细瞧着碗中漂浮的花瓣。

　　抬起碗稍稍饮过。

　　浅浅饮过一口。

　　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的笑。

　　放下碗一点没少的样子。

　　那碗中的糖水似乎也就是才沾口。

　　但她那涂着浓艳妆容的脸上，却明明白白能看到眼睛骤然一亮的神色。

　　阿晋目光才落过来，瞧见那硬水中苍白的脸惨淡的笑，都要忍不住打颤。

　　急忙转开目光，瞧着雕花梨木妆台一角处。

　　竟放着木枷和锁链。

　　曾在街上瞧过官府抓拿人去，似乎就是用这锁镣拿了人，又戴上木枷。

　　“还是这个味！甜得润喉，却不齁人。”

　　听到这话，阿蜜已经放下了心，转而去瞧着她身侧那冠很是羡慕。

　　特别是她身上那身红色衣裳。

　　齐肩圆领、大襟规制。

　　胸前那出挑展尾的多彩凤，格外瞩目。

　　甚之凤的周围还有团龙纹样。

　　明显瞧着贵气，且相称相辅，气势逼人。

　　周围簇着各样禽鸟，下展祥云纹饰铺展均匀。

　　但天子主龙。

　　这戏服该不会自掘坟墓去僭越。

　　那必然是会改动，不同于皇室服饰，可阿蜜却看不出来。

　　她抬手一转，小生陆续拿起一个个糖碗。

　　三人得了得很是道谢。

　　还未等入口，便有人捧着道：“这手艺越来越好了。火候掌握的好。”

　　“还是小时候的味。没成角儿前就记着这口。”

　　阿蜜被夸得脸微红，阿晋却是端着托盘一点未动，似乎在等赏钱。

　　方才还催的那位，直等了等才道：“要开场了。快回去吧。”

　　已经描眉好的人从手边抓了一把铜钱示意身侧侍候的身穿蓝布衫的小生。“去吧。别耽误你们做生意。”

　　身穿蓝布衫的小生正背过身去，面朝着二人。手中拿着那一手的铜板，却只朝着托盘中扔了两枚铜板。

　　其余的铜板便要收进袖中。

　　“多谢韶大人赏的两个铜板！”

　　阿晋高声道谢。

　　身穿蓝布衫的小生脸上霎时白了。

　　而已拿起朱红笔的韶绮菱也转过头。

　　“你这小子哪里来的？可识数吗？”身穿蓝布衫的小生咬着牙道。

　　那声音明显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明显是不高兴般，抬手以手搭在托盘上。

　　再落手时，那托盘上已好几枚铜钱。

　　而身穿蓝布衫的小生也侧过了身子。

　　明显是想让那角儿看清那托盘上的铜板。

　　阿晋这才笑着，一手拿稳托盘，一手摸过上面，将那些铜板悉数拿在手中。口中也道：“是小的不识数，在这给您请安了。韶老板德业日新，勋名益劭。”

　　“蜜水儿哎。”
　　“糖梨水……”
　　熬糖水的妇人吆喝着，但是自那位客人来后，一时再没有人来。

　　灶下的火需得是文火，不能一味的扇扇子。
　　这般反而更费力。

　　自打教会阿蜜。便是由着她来扇火。也省下一些功夫。

　　眼下既要照顾着火，又看着锅内。不久就觉得累了。
　　口中不住骂道：“这死丫头，竟偷懒。”

　　虽骂着，还是得弓着身子拿着扇子朝着灶中扇着火。

　　阿晋拉着阿蜜走着廊下，打算从进来的角门出去。

　　此刻正走到琼花树下时，将手中那些铜钱都给了她。

　　“快收好。”想了想还是说道，“你还是藏几枚钱的好。左右你婶母也不知道你得了几枚赏。你总是吃不饱，而且也要为以后做打算呀。我听旁人说，前头林姐姐已经让家里人卖了。许了好人家倒还算好，可你婶母旁日就苛责你，只怕到时候也不会为你着好人家。”

　　“可婶母与我非亲非故的，能收留我已是不易。舍口吃的更属难得。多少给我碗汤，我都该知足了。”

　　“你呀。我在路上跑，都没听说过叫花子饿死的。你还常日给她做那些活计呢。雇个小工都得一枚铜板呢。你就是白干活。”

　　瞧着阿蜜低着头，越发秧秧的。转而自行摸了摸肚子。我方才闻着那头卖的芝麻烧饼香，我都饿了。要不我给你买一个？”

　　阿蜜想起那芝麻饼，也是禁不住咽口水。可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你走街串巷的也得不了两个铜板。算了吧。”阿蜜说着拒绝的话目光还是禁不住朝着卖饼的方向瞧。

　　却觉得收起铜板的指尖发紧。转手才看指节发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