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梦魇1    暖黄 ...

  •   暖黄篝火在残破古祠的地面噼啪燃着,木柴偶尔迸出一点火星,转瞬就消融在祠内阴冷的黑雾里。方才四人还低声闲谈,警惕着山林异动,可那股悄无声息的困意来得毫无征兆,像浸了冷水的棉絮,一点点裹住四肢百骸。

      顾梵只觉脑袋发沉,耳边风声渐渐虚化,荇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他下意识想握紧腰间短刀,指尖刚触到刀柄,视野便像浸在水里一般扭曲晃动。

      “小心……”他勉强吐出两个字,话音未落,眼前火光轰然散开,整个人直直坠入梦境。

      风雪扑面而来。

      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这里是昔日王府后院偏僻的假山夹缝,年少的顾梵蜷缩在此,单薄的旧衣根本挡不住漫天严寒。先前被苛待留下的伤口冻得发僵,腹中空空荡荡,饥饿如同小虫,不停啃咬脏腑。周遭静悄悄的,只有落雪簌簌之声,偌大王府,竟无一人记起他这个三皇子。

      他早已习惯这般孤寂,垂着眼,将脸埋在膝盖里,只想熬过这漫长寒夜。

      忽然,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停在他面前的积雪上。

      顾梵猛地抬头。

      少年清瘦的手伸到他眼前,掌心托着一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麦香淡淡的,在凛冽风雪里格外清晰。
      “拿着吧,填填肚子。”

      那声音清和温柔。顾梵竭力抬眼,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可一层白雾死死蒙在那人眉眼之上。下颌的轮廓依稀可见,身形单薄,可五官一片朦胧,任凭他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真切。他想开口询问对方姓名,嘴唇动了动,梦境忽然剧烈震颤,风雪开始扭曲旋转。

      这是梦魇编织的幻景,不容他探寻谜底。

      同一时刻,古祠之内,另外三人也相继沉沦。

      荇应站在早已焚毁的师门小院,烈火在四周疯狂翻涌,昔日师长同门的呼喊声不绝于耳,漫天灰烬落在肩头,是她心底多年无法抹平的憾事;何欲立于香火缭绕的神坛下,耳边无数凡人的祈求此起彼伏,金银贪欲、执念苦求缠绕周身,重历身为欲言神君时,看尽人间贪妄的漫长孤寂;怀寂则重回当年翠净山密林,剧毒侵入经脉,嗓音麻木失声,浑身脱力倒在草丛之中,那是他一生命运转折的起点。

      梦魇妖巫藏在祠梁的阴影之中,一团漆黑雾气缓缓翻涌,嘶哑低沉的笑声在幻境缝隙间回荡。
      “沉溺于你们最放不下的往事之中,永远沉睡,不必醒来。”

      它本以为,仅凭旧忆幻境,便能永久困住四人。可没过多久,幻境开始微微晃动。四人意志远比它预想的坚韧,都在心底奋力抵抗,识海挣扎,幻境墙面不断裂开细碎裂纹。

      妖巫恼羞成怒,黑雾剧烈翻滚,催动更狠的术法。
      “既然你们执意要破梦,那就亲手斩碎心中执念!”

      它探入四人记忆深处,打捞他们心底最为牵挂之人,以梦魇之力塑成活生生的幻影,持刃相向。每一道幻影,样貌、神态、语气,全都复刻记忆原貌,唯一不同的是,眼底空洞无神,只听从妖巫的操控,一心向前斩杀梦境的主人。

      风雪骤然从顾梵的梦境里褪去。

      漫天白雪消散,周遭换成熟悉的农家院落。
      一道身影缓步向他走来。

      是二爷。

      二爷身上还留着当年离世时的血痕,衣衫破损,面色惨白,一双眸子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往日的暖意。他手中握着一柄短柴刀,刀刃寒光凛冽,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走向顾梵。

      “顾梵。”幻影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二爷的声音一模一样,沙哑厚重。

      顾梵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滞,心口狠狠一抽。

      那些过往的回忆潮水般涌来。落魄无助之时,唯有二爷愿意护着他;那些苦日子里的宽慰、庇护,离别时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幕幕在脑海飞速闪过。他清楚明白,眼前的人不是真的二爷,只是梦魇捏造的幻象,是用来击溃他心神的陷阱。

      他右手下意识攥紧腰间短刀,指节用力泛白,手臂微微颤抖。只要挥刀,这道幻影便会碎裂,幻境便能打破。

      可是他,下不去手。

      那是二爷啊。是这世间曾经唯一真心待他的人。哪怕明知是假,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刀刃怎么也无法向前。

      柴刀已经近在咫尺,寒意扑面而来。顾梵握着刀的手缓缓垂落,低声喃喃:“二爷,我……我不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的白光猛地撕裂幻境。

      怀寂率先冲破梦魇束缚,从梦境回归古祠现实。他睁开双眼,第一时间看向顾梵,一眼便看见顾梵双目失神,困在幻境之中,独自面对着持刀的幻影。怀寂心头一紧,立刻迈步上前。

      紧随其后,何欲绿瞳寒光乍现,破开缠绕自己的欲念幻梦;片刻,荇应也猛地回神,指尖快速捏住一张符纸,凝神戒备周遭黑雾。

      三人都已经醒转,唯独顾梵依旧深陷梦魇幻境,精神困在旧梦之中,肉身静立在篝火旁,一动不动,独自对峙二爷幻影。

      “是梦魇妖巫,借记忆幻象伤人。”怀寂语速平稳,目光落在顾梵苍白的侧脸上,一眼看穿他心神正遭受巨大煎熬。

      藏在暗处的妖巫见状暴怒,嘶吼出声,驱使二爷幻影加快脚步,挥刀直刺顾梵心口。

      “顾梵!快醒过来!”荇应扬声呼喊,符纸已经蓄好灵力,准备出手击碎幻影。

      “不必。”顾梵的声音轻轻响起。

      他依旧闭着眼,还在幻境之内,可神智已经渐渐清明。他清楚,幻影不灭,幻境不散。心底万般不舍翻涌,可他也懂得沉溺回忆只会彻底沉沦。

      他缓缓抬手,重新握紧短刀。眼底酸涩翻涌,闭紧双眼,手腕发力,挥刀向前。

      刀锋掠过,二爷的身影如同被击碎的烟尘,化作漫天灰白雾气,一点点消散在梦境里。

      幻境轰然崩塌。

      顾梵猛地回神,大口喘着气,重新看见古祠跳动的篝火,看见怀寂、何欲与荇应三人站在身前。方才梦里的悲戚与煎熬,还沉甸甸压在心口。

      “方才……我看见了二爷。”顾梵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未平复的颤抖,“还有一段很早的旧事,雪地里,有人给了我一个馒头,可我始终看不清他的模样。”

      怀寂的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安静看着顾梵,将所有汹涌情绪压在心底。他就是当年雪地里递出馒头的少年,可他依旧没有道出真相,静静守着这份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

      妖巫见苦心编织的幻境接连被破,忌惮四人联手的力量,黑雾剧烈翻滚,不甘地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一缕黑烟,向着祠外深山飞速逃窜。

      荇应抬手想要追击,何欲轻轻抬手拦住她,缓缓摇头,碧色眼眸望向漆黑山林:“不必追。这梦魇只是探路的棋子,背后,和欲魂人脱不开干系。”

      古祠重回寂静,只剩篝火持续燃烧。

      顾梵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脑海反复回放那个风雪中的模糊身影。他隐隐觉得,那道身影无比熟悉,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抓不住对方的面容。

      怀寂站在一旁,静静望着顾梵。咫尺相隔,故人相逢,记忆却错开两端。

      “你消耗心神太多,先休息片刻,我来守夜。”怀寂轻声说道。

      顾梵抬眼看向他,微微颔首,在篝火边坐下,闭目调息。长夜漫漫,山林深处潜藏的危机,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接下来的山路,还会有更多和欲魂人相关的凶险在等待他们。

      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夜色慢慢褪薄,古祠里的篝火快要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烬,偶尔飘起一缕轻烟。

      顾梵静坐调息许久,胸腔里翻涌的酸涩终于平复大半。方才幻境里二爷挥刀而来的模样,还有风雪之中那个递馒头的朦胧身影,依旧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他缓缓睁开异瞳,眼底还残留着一梦过后的疲惫。

      怀寂一直守在他身侧,安静地望着祠外浓雾。山间的黑雾经过昨夜梦魇一战,淡了不少,远处林木的轮廓渐渐清晰。听见身侧动静,怀寂侧过头,目光落在顾梵脸上,声音放得很轻:“缓过来了?梦魇最耗心神,不可急于思虑旧事。”

      顾梵微微点头,抬手按了按眉心:“我知晓那是幻境,可看见二爷的那一刻,还是乱了心神。”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还有雪地里那个少年,他递来的馒头,暖意真切。只是任凭我怎么看,都看不清他的脸。像是一段被蒙上薄纱的记忆,抓不住,丢不开。”

      怀寂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心口轻轻发颤,当年雪地之中的情景在他心底重现。那日他一身狼狈,遇见冻饿濒死的少年三皇子,囊中仅有一个温热馒头,便递了出去。那时他身中奇毒,嗓音受损,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一次援手,不曾想多年之后,会与这人再度相遇,而对方全然不识自己。

      这份秘密沉重地压在怀寂心底,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开口:“梦境常放大心底执念。许是很久以前,你遇过一位给你善意的路人,岁月久远,记忆便模糊了。”

      顾梵沉吟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萦绕不散,却找不到源头。

      一旁的荇应将剩下的草药收拢进布袋,方才破梦时催动符术,灵力也消耗不少。她抬眼看向二人,出声打断这份暗流涌动的沉默:“梦魇妖巫逃入深山,方才何欲说它是欲魂人的棋子。你们说,欲魂人为何要借梦魇幻境,窥探我们心底的执念?”

      何欲倚在残破的祠门边,绿瞳远眺连绵起伏的群山,晨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肩头。作为欲言神君,他看透世间万般执念,最明白欲魂人的行事逻辑。

      “欲魂人依靠众生执念而生。”何欲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蛇缠腰怪病,是他们借阴瘴折磨村民,汲取病痛生出的怨念;而梦魇,专门挖掘人心深处的遗憾、思念、悲痛。越是放不下的人与事,生出的执念之力便越醇厚。昨夜那妖巫,是来试探我们四人心底最重的牵挂,以此拿捏软肋。”

      顾梵闻言,心头一凛。昨夜幻境之中,妖巫正是抓住他对二爷的思念,造出幻影刺向自己。若是当时他彻底沉沦,心神溃散,执念便会被欲魂人吸纳,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说来,青岚山村的蛇缠腰,根源果然是欲魂人暗中布下。”顾梵低声道,“他们在群山之间,一点点收集凡人疾苦生出的怨念。”

      “正是。”何欲颔首,“不过这一处只是分支据点。真正的欲魂人主巢,藏在更深处的群山腹地。我们此行,便是要寻到他们的根基,斩断源源不断滋生的邪念。”

      怀寂缓步走到祠门口,迎着微凉的晨风,望向远处下山的小路:“天已破晓,雾气散去,不宜在此久留。收拾行囊,我们继续赶路。”

      几人不再多言,简单整理行装,熄灭余下炭火,离开这座萦绕梦魇的废弃古祠。

      走出古祠,山间空气清爽,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昨夜压抑的阴冷邪气一扫而空。脚下山路蜿蜒,两旁野花次第开放,鸟雀在林间啼鸣,一派平和山野光景。可四人心中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表象,危机依旧潜伏在山林暗处。

      一路前行,几人缓步下山,沿路闲谈。荇应说起昨夜自己的幻境,师门大火的景象历历在目,这么多年,她始终放不下同门遇难的遗憾。

      “幻境之中,我眼睁睁看着烈火吞噬小院,师长唤我逃生。”荇应轻轻叹了口气,“梦魇最擅长重现最痛的回忆,稍不留意,就会被拖入无尽悔恨之中。”

      何欲淡淡开口:“每个人心底,都有一道不愿触碰的伤口。妖巫便是借着这伤口伤人。怀寂,方才你坠入梦境之时,所见为何?”

      问话落音,其余二人也看向怀寂。

      怀寂脚步没有停顿,神色淡然,轻声作答:“我回到当年中毒倒在山林的那日。浑身经脉剧痛,发不出声音,躺在草丛中等死。”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过多情绪流露,刻意避开不提当年遇见顾梵的片段。

      顾梵听着,心头微微一动,看向怀寂。他总觉得怀寂身上藏着许多故事,明明二人相识时日不长,却总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像是很早之前便见过。可仔细回想,又寻不到任何对应的记忆。

      怀寂察觉到顾梵投来的目光,侧过头,与他对视一眼,浅浅一笑。那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无法言说的隐忍。

      几人沿着山路走了半日,临近晌午,寻到一处山涧停下歇脚。清澈山泉顺着岩石流淌而下,顾梵拿出水囊前去接水。怀寂跟上来,站在他身侧,看着流动的溪水,轻声开口。

      “方才在古祠,你面对二爷幻影时,迟迟不愿出手。”怀寂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可以听见,“重情,是你的长处,却也最容易被邪物抓住破绽。往后若是再遇幻境,切记守住心神。”

      顾梵低头望着澄澈泉水,沉默片刻:“我知晓。二爷护我一场,于我而言意义不同。哪怕是假的,我也难以立刻下手。”

      “执念若是过重,便会变成枷锁。”怀寂说道。

      顾梵抬眸看向他:“那你心中,可有无放不下的执念?”

      怀寂的心跳骤然一滞,目光与顾梵的异瞳相撞。他望着眼前人,心中万千话语堵在喉头,到最后,只化作一句平淡回答:“或许有吧。”

      简短四个字,没有再多解释。顾梵看出他不愿深谈,便不再追问,将灌满的水囊收好。

      另一边,何欲与荇应坐在青石上,低声商议前路。

      “欲魂人吸纳执念,势力蔓延极广。前方城镇之中,恐怕已经有不少人被暗中影响。”荇应皱起眉头,“说不定城镇里,也会出现类似蛇缠腰一般的怪病,或是被梦魇侵扰之人。”

      何欲绿瞳微微一沉:“到了城镇,我们先打探消息,寻访有没有离奇患病或是无故梦魇不醒的百姓,顺着线索追查欲魂人的踪迹。不可贸然动手,他们藏在人群之中,很难分辨。”

      短暂休整完毕,四人重新踏上路途。

      山路渐渐平缓,远处隐约能看见城镇的屋舍轮廓,炊烟袅袅,人声隐约传来。可顾梵走着走着,脑海里又一次浮现雪地里那个递馒头的少年。

      他暗自思索:那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一段记忆,独独模糊了面容?

      怀寂走在身侧,余光一直留意着顾梵。看着顾梵蹙眉思索的模样,怀寂默默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前路遍布欲魂人的凶险,一旦挑明过往,只会让顾梵分心,落入敌人圈套。他只能继续以如今的身份陪在顾梵身边,默默护他,直到所有邪祟尽数平定。哪怕这份真相,只能由他一人独自珍藏。

      一行人向着城镇方向前行,阳光穿过林叶落在四人身上。看似平静的路途之下,暗流涌动,欲魂人的阴谋,正在前方城镇静静等候着他们

      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夜色慢慢褪薄,古祠里的篝火快要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烬,偶尔飘起一缕轻烟。

      顾梵静坐调息许久,胸腔里翻涌的酸涩终于平复大半。方才幻境里二爷挥刀而来的模样,还有风雪之中那个递馒头的朦胧身影,依旧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他缓缓睁开异瞳,眼底还残留着一梦过后的疲惫。

      清缘徽一直守在他身侧,安静地望着祠外浓雾。山间的黑雾经过昨夜梦魇一战,淡了不少,远处林木的轮廓渐渐清晰。听见身侧动静,清缘徽侧过头,目光落在顾梵脸上,声音放得很轻:“缓过来了?梦魇最耗心神,不可急于思虑旧事。”

      顾梵微微点头,抬手按了按眉心:“我知晓那是幻境,可看见二爷的那一刻,还是乱了心神。”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还有雪地里那个少年,他递来的馒头,暖意真切。只是任凭我怎么看,都看不清他的脸。像是一段被蒙上薄纱的记忆,抓不住,丢不开。”

      清缘徽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心口轻轻发颤,当年雪地之中的情景在他心底重现。那日他一身狼狈,遇见冻饿濒死的少年三皇子,囊中仅有一个温热馒头,便递了出去。那时他身中奇毒,嗓音受损,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一次援手,不曾想多年之后,会与这人再度相遇,而对方全然不识自己。

      这份秘密沉重地压在清缘徽心底,不止是旧年相逢的秘密,还有另一桩无人知晓的祸事。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开口:“梦境常放大心底执念。许是很久以前,你遇过一位给你善意的路人,岁月久远,记忆便模糊了。”

      顾梵沉吟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萦绕不散,却找不到源头。

      一旁的荇应将剩下的草药收拢进布袋,方才破梦时催动符术,灵力也消耗不少。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丝异样,方才清缘徽不动声色扫来的一瞥,被她稳稳接住。只有他们二人知晓,青合村肆虐的蛇缠腰并非欲魂人一手造就。疫病由宁而起,是清缘徽将宁带到青合村,这场苦难自此蔓延。她身为清缘徽所造傀儡,必须死守这个秘密,不能流露半分破绽。片刻后,荇应抬眼看向二人,出声打断这份暗流涌动的沉默:“梦魇妖巫逃入深山,方才何欲说它是欲魂人的棋子。欲魂人这般大肆制造苦难,究竟想要什么?”

      众人闻声转头,望向祠门边的何欲。

      何欲斜倚在残破的祠门木框上,一身素色长衫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一双碧绿色的瞳仁澄澈又幽深,像是盛着万古沉寂的湖水。方才挣脱幻境之后,他便一直立在此处,独自消化梦里翻涌的人间欲海。方才属于他的梦魇幻境,是千万凡人无尽的祈求与贪念,无数声音缠绕耳边,吵得人头痛欲裂。

      他缓缓直起身,缓步走入篝火余烬旁,绿瞳扫过在场三人,声线清浅,带着神君俯瞰众生的通透。
      “方才我困在梦里,重回当年凡间百姓朝拜我的神坛。”何欲低声开口,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佩,“无数人跪在神像前索求金银、功名,贪念汇聚成黑水,几乎要将我淹没。梦魇抓的是每个人心底最长久的羁绊,于顾梵是故人二爷,于荇应是师门惨案,于怀寂是濒死中毒的过往,而于我,便是世人永无止境的欲望。”

      “顾梵身为御魂人,职责本是接引亡魂,送逝者安稳步入轮回。”何欲转头看向顾梵,缓缓解释,“但欲魂人与御魂人道法截然相反。他们主动催生疾苦,掠夺活人的悲苦执念,强行拘扣亡魂,不让魂魄归于轮回,靠着吞噬执念与阴魂来滋养自身。青合村那场蛇缠腰怪病,大家都以为是欲魂人布下的手段。村民饱受病痛折磨而生出浓烈怨念,一旦有人病逝,魂魄便会被欲魂人扣下,令顾梵无从引渡。”

      清缘徽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淡淡的浅笑,不露分毫。他任由所有人将这场灾祸归罪于欲魂人,借欲魂人的名头掩盖宁的存在,掩盖是他带来宁的真相。荇应站在一侧,一言不发,默默配合这场伪装。

      顾梵闻言,心头一凛。昨夜幻境之中,妖巫正是抓住他对二爷的思念,造出幻影刺向自己。若是昨夜他沉沦梦境,心神溃散,自身执念也会被欲魂人攫取,连他引渡亡魂的力量都会受到牵制。

      “难怪青合村病逝之人的魂魄迟迟不见踪影。”顾梵低声道,“原来是被欲魂人截留,阻断了轮回通路。”

      “正是。”何欲颔首,目光望向连绵群山深处,“青合村仅仅只是一处分支据点。真正的欲魂人主巢,藏在更深处的群山腹地。我下凡救赎人间,便是要制止欲魂人肆意拘魂作乱,恢复轮回秩序。此事,也与身为御魂人的你息息相关。”

      清缘徽缓步走到祠门口,迎着微凉的晨风,望向远处下山的小路:“天已破晓,雾气散去,不宜在此久留。收拾行囊,我们继续赶路。”

      几人不再多言,简单整理行装,熄灭余下炭火,离开这座萦绕梦魇的废弃古祠。

      走出古祠,山间空气清爽,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昨夜压抑的阴冷邪气一扫而空。脚下山路蜿蜒,两旁野花次第开放,鸟雀在林间啼鸣,一派平和山野光景。可四人心中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表象,危机依旧潜伏在山林暗处。

      一路前行,几人缓步下山,沿路闲谈。荇应说起昨夜自己的幻境,师门大火的景象历历在目,这么多年,她始终放不下同门遇难的遗憾。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是清缘徽教她用来掩人耳目的说辞。
      “幻境之中,我眼睁睁看着烈火吞噬小院,师长唤我逃生。”荇应轻轻叹了口气,“梦魇最擅长重现最痛的回忆,稍不留意,就会被拖入无尽悔恨之中。”

      何欲走在队伍最外侧,目光不断扫视山林四周,提防暗处潜藏的妖物。听见荇应所言,他微微侧首,绿瞳淡淡一敛:“人心的伤痛,是最容易被欲魂人利用的缺口。梦魇妖巫实力不算顶尖,可惑心之术难缠。昨夜我们能破梦,算是侥幸。往后行路,入夜后需加倍警惕,不可轻易放任心神松懈。一旦我们心神失守,欲魂人便可借机夺念拘魂。”

      清缘徽淡淡接话:“方才在幻境之中,妖巫能幻化故人,依托的全是我们心底留存的记忆。”

      顾梵听着,心头微微一动,看向清缘徽。他总觉得怀寂身上藏着许多故事,明明二人相识时日不长,却总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像是很早之前便见过。可仔细回想,又寻不到任何对应的记忆。

      清缘徽察觉到顾梵投来的目光,侧过头,与他对视一眼,浅浅一笑。那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无法言说的隐忍与秘密。

      几人沿着山路走了半日,临近晌午,寻到一处山涧停下歇脚。清澈山泉顺着岩石流淌而下,顾梵拿出水囊前去接水。清缘徽跟上来,站在他身侧,看着流动的溪水,轻声开口。

      “方才在古祠,你面对二爷幻影时,迟迟不愿出手。”清缘徽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可以听见,“重情,是你的长处,却也最容易被邪物抓住破绽。欲魂人会利用你的思念做文章,往后若是再遇幻境,切记守住心神。”

      顾梵低头望着澄澈泉水,沉默片刻:“我知晓。二爷护我一场,于我而言意义不同。哪怕是假的,我也难以立刻下手。身为御魂人,我本该引渡亡魂,却始终放不下这份旧念。”

      “执念若是过重,便会变成枷锁,恰好遂了欲魂人的心意。”清缘徽说道。

      顾梵抬眸看向他:“那怀寂,你心中,可有无放不下的执念?”

      清缘徽的心跳骤然一滞,目光与顾梵的异瞳相撞。他望着眼前人,心中万千话语堵在喉头,到最后,只化作一句平淡回答:“或许有吧。”

      简短四个字,没有再多解释。顾梵看出他不愿深谈,便不再追问,将灌满的水囊收好。

      另一边,何欲蹲在涧边,指尖轻点水面,一圈圈涟漪散开。碧绿眼瞳静静看着水面倒影,似在推演前路吉凶。荇应坐到他身旁,低声商议前路,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隐秘。

      “欲魂人吸纳执念,势力蔓延极广。前方城镇之中,恐怕已经有不少人被暗中影响。”荇应皱起眉头,“说不定城镇里,也会出现类似青合村的蛇缠腰怪病,亡魂同样被截留。”

      何欲指尖离开水面,水珠滚落,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我能隐约感知,城镇方向,怨念之气正在缓慢滋生。到了城中,我们分开打探消息,寻访有没有离奇患病或是夜夜被噩梦纠缠的百姓,顺着线索追查欲魂人的踪迹。不可贸然动手,他们藏在人群之中,很难分辨。一旦他们在城镇大规模拘魂,顾梵引渡亡魂的道,便会彻底受阻。”

      “我随顾梵一组走访街巷。”清缘徽远远听见,开口提议。

      何欲微微颔首:“我与荇应去药铺打听,查看近来城中药材的动向。若是蛇缠腰向外蔓延,药铺治疮止痛的草药,必定会大量被人收购。”

      荇应垂首应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清缘徽安排她跟着何欲,正好方便暗中打探,留意宁的动向。

      短暂休整完毕,四人重新踏上路途。

      山路渐渐平缓,远处隐约能看见城镇的屋舍轮廓,炊烟袅袅,人声隐约传来。可顾梵走着走着,脑海里又一次浮现雪地里那个递馒头的少年。

      他暗自思索:那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一段记忆,独独模糊了面容?

      清缘徽走在身侧,余光一直留意着顾梵。看着顾梵蹙眉思索的模样,清缘徽默默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前路遍布欲魂人的凶险,一旦挑明过往,只会让顾梵分心,落入圈套。更何况,清缘徽还有宁这一步暗棋藏在幕后。他只能继续以怀寂这个称呼,陪在顾梵身边,默默护他,静待时机。哪怕这份真相,只有他和傀儡荇应二人独自珍藏。

      何欲走在最前,绿瞳遥遥望向城镇,身上神君的气息淡淡收敛,化作寻常少年模样。他低声提醒众人:“入城之后收敛灵力,莫要惊动潜藏在此地的欲魂人眼线。青合村的事只是开端,这欲魂人的野心远不止拘一村亡魂。”

      一行人向着城镇方向前行,阳光穿过林叶落在四人身上。看似同心同行的队伍里,藏着无人察觉的暗流。清缘徽一手藏着旧年与顾梵的渊源,一手藏着宁带来疫病的秘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