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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蛇缠腰3下 山间晨雾未 ...

  •   山间晨雾未散,薄凉的水汽裹着草木腥甜漫在林间。昨夜阿婆服药后气息稍稳,夜里断断续续浅眠,咳嗽的频次减轻了些许,荇应一早便收拾好竹篓,备好小铲与麻布药袋,提议上山采集几味缺了的草药。顾梵与何欲本就留在村中,听闻要入山,便一同随行。怀寂听闻采药,也主动跟上。

      “山路湿滑,诸位当心脚下。”荇应将竹篓背稳,走在最前开路,手中细枝拨开挡路的灌木,枝叶上的晨露簌簌滚落。她看似一心辨认道旁草木,目光却总在无人留意的间隙,悄悄往后掠,落在怀寂与顾梵二人身上。

      怀寂走在顾梵身侧,步伐不急不缓。山间静得只有足踩腐叶的轻响,他侧过头,目光淡淡落在顾梵侧脸。喉间旧伤留下的嗓音依旧沙哑低沉,是当年中毒之后便不曾复原的声线。

      “顾公子此番前来此地,除了医治瘟疫,可还有别的心愿?”怀寂轻声开口,问话听似随意,实则藏着试探。

      顾梵垂眸,目光扫过路边一丛紫花,指尖轻轻抚过叶片边缘。他面上神色平和,看不出波澜:“瘟疫蔓延,村中百姓受苦,首要之事便是平息疫病。其余琐事,暂且无暇顾及。”

      怀寂微微颔首,脚步不变,继续向前走,话锋轻转:“听闻公子早年曾流落乡野,在乡间待过一段时日。山野之中艰险颇多,不知公子当年,可曾遇见过什么难忘之人?”

      这话一出,荇应拨弄草木的动作微顿。她依旧走在前方,不曾回头,眼角余光却借着灌木遮挡,悄悄向后打量二人。她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二人交谈,竹篓挂在肩头,随脚步轻轻晃动。

      顾梵眉峰极淡地一蹙,心底生出几分异样。怀寂的问话看似闲谈,一句一句,都在往他尘封的旧事上靠。他抬眼,望向身侧的怀寂,目光绵长,意味深长,却并未戳破对方的试探。

      “岁月久远,许多旧事都记不清了。”顾梵语气平静,不深谈,也不否认,“人世相逢别离本是寻常,大多过客,时日一久,便模糊在记忆里。”

      怀寂看着他这副淡然模样,心底翻涌万千。眼前之人就在面前,可对方全然不识当年那个濒死之际接过一块馒头的少年。喉间像是堵着一团寒气,他压下翻涌心绪,浅浅一笑,不再继续追问。

      顾梵将怀寂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确认,此人身上藏着秘密。但此刻瘟疫当头,不宜多生枝节,他便将这份疑虑暂且压下,只收回目光,继续留意周遭草药。

      荇应见二人对话停歇,方才开口:“前面崖下长着白薇与土茯苓,正是配药所需。只是崖边路窄,小心些。”

      几人缓步走到崖边,雾气更浓。荇应俯身,小心采下根部带着泥土的白薇,一一放进竹篓。怀寂也上前帮忙采摘,只是偶尔,他仍会侧过头,不动声色打量顾梵。顾梵偶尔察觉那道视线,每每转头,怀寂便移开目光,装作专心辨认草药。

      何欲立在稍远的树下,静静看着这片山林。他眉心一点朱砂隐在发丝之间,目光穿透层层林木,探查着山中游荡的妖邪气息。妖物宁,就潜藏在这片深山之中,之前庙宇一别,这妖物一直潜藏附近,伺机害人。

      “草药差不多齐备了。”荇应将最后一株药材收好,背起竹篓,“余下之事,便要准备配药。”

      顾梵颔首,转头看向何欲:“此地妖气浓郁,宁应当就藏在这山林深处。草药交由荇应带回村落,你我二人,前去寻那妖物。”

      “好。”何欲应声。

      怀寂闻言抬眼,欲开口同行,顾梵轻轻摇头:“寻妖凶险,不必同往。你随荇应先行下山,看护药草。”

      怀寂停住脚步,只得应允。他望着顾梵与何欲二人走入密林深处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荇应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声道:“我们下山吧,药草耽搁不得。”

      二人转身,沿着山道缓缓下山。路上怀寂沉默寡言,方才几番试探,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心中五味杂陈。荇应偶尔侧眸看他,知晓怀寂心中藏着心事,却也不主动追问。林间风声沙沙,一路无话,直至回到村落。

      另一边,密林深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难以穿透树冠,林间昏暗阴冷,腐叶堆积数寸,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腥气。

      “妖气越来越重。”顾梵放轻脚步,左眼内的红珠在幽暗里隐隐透出微光,“就在前方。”

      何欲缓步随行,神色平静:“宁喜好藏匿在阴湿洞穴,前方山坳处,有一处地穴。”

      二人循着妖气,一路行至山坳。洞口黑漆漆向内延伸,阵阵阴冷的风从洞内吹出,裹挟着淡淡的血腥。

      洞内传来轻笑,熟悉诡谲的嗓音悠悠回荡:“欲言神君,还有这位独目公子。没想到,你们竟能寻到此处。”

      宁自黑暗之中缓步走出,身形变幻,一时是稚童模样,转瞬化作少年,眉眼灵动,内里却藏着嗜血戾气。

      “你屡次现世残害村民,挑起祸乱,扰人间安宁,今日该了结。”何欲声音清冷,虽收敛神君神威,周身气场依旧凛然。

      宁嗤笑一声,身形骤然闪动,指尖化作尖利的爪牙直扑过来。顾梵上前一步,指尖快速绘出血符,血色纹路凌空展开,拦在身前。符光炸裂,逼得宁向后退开数步。

      “当年没能彻底除掉你,倒是让你苟活到现在。”顾梵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红珠眼窝冷光一闪。

      “除掉我?”宁笑声尖锐,“我本就是神君身侧灵宠,是这尘世污浊,才教我生出杀心。人间凡人,本就脆弱,取他们眼目脏腑,又有何妨?”

      话音未落,宁再度袭来。何欲抬手,淡白灵光流转,稳稳锁住妖物身形。顾梵接续催动符术,血色符文层层缠绕,不断消磨宁的妖力。洞穴之中,妖啸与符光碰撞,碎石簌簌自洞顶落下。宁奋力挣扎,妖力一点点溃散,幻化的形体开始透明。

      “我不甘心……”宁的声音渐渐微弱,身躯化作缕缕黑烟,在符光与神力的交织下,彻底消散在山洞之中。

      妖物除去,山坳里的腥气缓缓褪去。顾梵收回符术,长长吐了一口气。

      “隐患已除。”何欲道,“我们下山,与荇应、怀寂会合。”

      二人转身离开地穴,循着原路返回村子。

      村落之中,荇应与怀寂早已将草药整理干净,分拣杂质,用山泉仔细淘洗。阿婆卧在榻上,气息依旧虚弱,静静等候药汤。

      顾梵、何欲回到院中,荇应抬头:“药草已洗净,下一步如何处置?”

      顾梵走到药草旁,俯身查看药材成色:“瘟疫之毒弥散在村内井水之中,只给阿婆一人服药治标,需将药汁兑入河井,净化全村水源,才能阻断疫病继续蔓延。之后单独熬制一份固本汤药,供阿婆服用固本。”

      怀寂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伸手帮忙捆扎药束。他偶尔看向顾梵,心中那层未解的疑惑始终盘旋。方才山上几番试探,顾梵滴水不漏,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怀寂一直记在心底。他不确定,顾梵究竟是真的全然遗忘旧事,还是已经察觉,只是不愿当众挑明。

      “我去取水。”怀寂抱起一部分处理好的草药,去往村外河井。

      几人分工行事。荇应燃起灶台,准备大锅,先将大部分药材投入釜中熬煮。药香慢慢升腾,苦涩气息漫满小院。待到药汁浓成褐黄,怀寂便随同顾梵,将药汤运送至村口的河井。

      井边安静,只有风吹过井口绳索的声响。二人合力,将整锅药汁缓缓倾入井内。褐色药汁融入井水,慢慢扩散,顺着地下水脉,流向村内各处取水的人家。疫病的毒,会被这药气慢慢化解。

      “这样一来,村里百姓饮水,便能慢慢克制瘟疫。”顾梵望着井水,低声说道。

      怀寂站在身侧,侧首看他,轻声道:“顾公子思虑周全。”

      顾梵转头看他,又是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淡淡应道:“不过是分内之事。”

      怀寂心头微震,迅速移开视线,不再言语。

      二人折返小院,荇应已经分出少量药材,另起小炉,准备单独为阿婆熬制固本汤药。炉火温和,陶罐内清水与药材慢慢翻滚,袅袅药雾升腾。荇应守在炉边,不时用木勺轻轻搅动罐中药汁,防止熬糊。

      何欲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闭目调息,方才在山洞消耗的神力缓缓收回体内。山间一战了结宁,这一方村落最大的妖邪祸患已经平息,余下便是静待药汤起效,瘟疫慢慢退去。

      怀寂立在窗边,目光时不时落在院中顾梵身上。他心中万般话压在心底,有太多想问,却不能开口。一旦挑明,不知会掀起怎样波澜。他只能默默看着,将所有心事藏起。

      顾梵察觉到那道视线,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帮荇应分拣余下的药渣。他清楚怀寂一直在试探自己,可他记忆之中,只有一段模糊的片段——多年前饥寒濒死之时,曾有人递来一块温热的馒头。他记不清那人容貌,唯独记得那一点暖意。

      不多时,小陶罐内的药汤熬好。荇应取下陶罐,放在石台上晾凉,小心舀出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尝了一口药味,确认配比无误。

      “药汤可以端给阿婆了。”荇应拿起干净的白瓷小碗,把药汤缓缓舀入碗中。

      几人一同走入屋内。阿婆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

      “阿婆,药熬好了。”荇应端着药碗走上前,依旧如从前一般,小心吹去汤药表层热气,“慢慢喝,喝完身子会舒服许多。”

      阿婆看向围在榻边几人,目光掠过顾梵、何欲,最后落在怀寂身上,微微扯出一丝虚弱笑意。她隐约察觉到怀寂看向顾梵时藏在眼底的情绪,却并不点破,只缓缓点头。

      怀寂站在后方,安静看着这一幕。山间一路试探,没有得到答案;妖物一战尘埃落定,疫病的解药也归入井水。可他心底的谜题,依旧悬而未决。

      顾梵立于榻边,目光平静落在阿婆身上,余光却留意着身侧怀寂。他没有言语,方才在山上怀寂的几番问话,他尽数记在心里。怀寂藏着秘密,而这份秘密,似乎与自己尘封的过往紧紧相连。

      何欲安静站在一旁,眉心朱砂隐在发丝,将屋内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妖宁虽灭,但人心之中藏着执念与遗憾,远比妖邪更难化解。

      荇应端着药碗,轻声安抚阿婆,一勺一勺,耐心喂服汤药。药气清苦,在小小的屋中漫开。窗外,山风穿过枝桠,林间飞鸟掠过,经历妖祸与瘟疫的村庄,在药香之中,慢慢等候生机复苏。

      怀寂静静看着顾梵的侧影,心底默念:总有一日,他会知道,当年在山林之中,那个递出馒头的少年,就是自己。而顾梵垂眸看着阿婆,心底那一点模糊的旧影,依旧缥缈,抓不住完整轮廓。

      山林采药的试探、密林除妖、药入井中、汤药入碗。风波暂时平息,可二人之间,那段被岁月、剧毒掩埋的旧事,依旧静静蛰伏,等候一个时机,慢慢浮出水面。

      晨雾漫过青岚山村的山脊,微凉的山风穿巷而过,吹散了盘踞整座村落数月的浑浊瘴气。

      自昨夜顾梵、怀寂、何欲、荇应四人以百草炼药、药汁融井,涤净山村毒源之后,今日破晓之时,笼罩村落许久的阴邪病态终于尽数褪去。

      这数月以来,青岚山村缠上的从不是普通风寒瘟疫,而是诡异且折磨人的蛇缠腰恶疾。

      村中老少无一幸免。此病最是凶险磨人,初发时腰背灼痛、皮肉发麻,随后腰侧生出一串连片红疱水疱,如火链缠腰,痛彻筋骨。寻常汤药全然无效,村民日夜受针扎火燎般的神经剧痛折磨,寝食难安。更有甚者水疱溃烂、夜不能寐、心神恍惚,久而久之被病痛磨得意志颓靡、面色枯槁,整座山村死气沉沉。邻里之间无人说笑,无人耕作,家家户户闭门忍痛,原本安稳的山村彻底沦为病瘴囚笼。

      而四人昨夜布下的药井之法,恰好精准克制此等阴邪瘴气催生的蛇缠腰恶疾。

      天光初亮,第一缕曦光落入院落时,榻上的阿婆率先有了动静。

      前几日她蛇缠腰长势最凶,腰侧水疱连片红肿,灼痛刺骨,连翻身都剧痛难忍,整日昏沉低热,气息微弱,几度险些熬不过去。可经过一夜药气浸润、生汤固本,此刻她面色褪去了蜡黄枯槁,透出几分活人该有的温润血色。

      阿婆缓缓睁开眼,不再是此前病痛缠身的涣散模样。她轻轻侧身,往日牵动筋骨的撕裂灼痛彻底消散,腰侧皮肤只剩浅浅淡红印记,那些狰狞肿胀的水疱已然收敛干瘪,折磨她数月的刺骨疼痛彻底消弭。

      “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阿婆低声轻喃,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暖意与释然。久病之人骤然脱离剧痛缠身的苦海,连呼吸都变得轻快绵长。

      守在榻边的顾梵闻声抬眸,异色双瞳映着柔和晨光,眸底沉淀着淡淡的释然。他静坐整夜,调息凝神,既是守着阿婆安稳静养,也是默默感知村内流转的气息。此刻村内萦绕的阴邪浊气已然散尽,干净温润的草木清气铺满街巷,所有躁动的病气彻底销声匿迹。

      “药气固本,毒源已清。”顾梵轻声开口,嗓音清冽温和,“蛇缠腰本是阴瘴缠络、邪毒附骨,如今瘴气根除,经络通顺,旧疾自然渐愈。”

      荇应正立于窗边整理剩余草药,闻言微微颔首,眉目沉静妥帖:“蛇缠腰最伤神经脉络,寻常医术只能治标,难以根除瘴毒根基。此次药井涤荡全村地气,从根源拔除邪毒,不止阿婆,全村病患今日都会陆续好转。”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了此起彼伏、带着狂喜的惊呼,顺着清晨的山风悠悠传入院落。

      “我的腰不痛了!水疱消了!”
      “昨夜还痛得打滚,今早起来浑身轻松!”
      “活过来了!终于不再受这折磨人的罪了!”

      街巷之中,原本闭门忍痛的村民纷纷推门而出。

      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都在惊喜自查腰侧患处。那些折磨了他们数月、如火链缠腰、日夜灼痛的蛇缠腰水疱尽数干瘪收敛、慢慢消退,扎根筋骨的神经剧痛彻底消散。此前被病痛磨垮的精神气尽数回归,孩童重新嬉闹奔跑,壮年村民舒展筋骨、相视感慨,老人抬手抚着腰侧,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短短一个清晨,死寂数月的青岚山村彻底活了过来。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笑闹、邻里闲谈、鸡鸣犬吠交织在一起,久违的人间烟火铺满整座山村。

      怀寂立在院中小径,白衣沾着细碎晨露,身姿清寂挺拔。他静静听着满村的欢声,眸光温柔沉静,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察觉的幽深思绪。他侧身望向身侧的顾梵,看着少年眉目舒展、释然安稳的模样,心底尘封多年的旧忆悄然翻涌,只是神色依旧不动分毫,将所有心事尽数藏于眼底。

      何欲负手而立,碧色瞳仁扫过整座山村,眸底微光流转。他能清晰窥见,村内所有阴邪瘴气、致病邪毒已然彻底消散,天地间只剩纯粹干净的草木灵气。只是山间深处,隐隐残留着一缕隐晦阴冷的邪气,极淡极浅,混杂在晨雾之中,转瞬即逝,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瘴毒虽除,余邪未净。”何欲声线微凉,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此地阴晦之气积攒已久,能催生全村蛇缠腰怪病,绝非偶然。根源不在山村地气,而在深山暗处,有邪物盘踞。”

      顾梵闻言抬眸,异瞳望向浓雾沉沉的深山方向,心头悄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沉郁。

      昨夜他心绪郁结、身心俱疲,曾骤然心口闷痛、反胃恶心,甚至生出窒息乏力的倦怠感。彼时他只当是连日劳顿、心绪纷乱所致,此刻回想,分明是山间隐晦邪气悄然侵体、扰动心神的前兆。

      那不是病痛,是梦魇将至的预兆。

      荇应收好最后一株草药,转过身正色道:“全村蛇缠腰尽数痊愈,毒源彻底根除,我们留在山村的任务已然了结。只是山中邪气诡异,能无声催生大范围怪病,必然藏着邪祟,多半是擅长惑心造梦、扰动心神的阴物。”

      “此处不宜久留。”怀寂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笃定,“休整半日,我们即刻启程离山。”

      几人皆是心性沉稳、遇事有度之人,迅速定下行程。

      半日时光转瞬即逝。村民感念四人救命之恩,纷纷送来粗粮干果、山野食材,百般致谢。数月病痛折磨,若非四人倾力相助、根除蛇缠腰恶疾,整座山村不知还要被病痛桎梏多久。

      四人婉拒了村民厚重的谢礼,只收下少许清水干粮。临行前,阿婆拄着木杖相送,望着四人的身影,轻声叮嘱:“山中近来雾气极重,入夜之后千万小心,莫要贪恋赶路,早些寻处安身。那深山老祠,更是万万不可久留。”

      几人闻言皆是心头微凛,知晓阿婆久居深山,定然知晓此地隐秘禁忌,纷纷颔首应下。

      辞别村民,四人踏着山间小路,缓缓离开已然重归安宁的青岚村,向着深山之外的官道前行。

      白日行路安稳无虞,山间灵气清和,前路草木葱茏,并无半分异常。可随着暮色渐沉,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天地间暮色四合,层层叠叠的浓雾再度从山林地底翻涌而出,笼罩整条山路。

      晚风骤然转凉,原本清透的空气变得阴沉沉、雾蒙蒙的,周遭光线迅速昏暗下来,林间风声呜咽,似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缠缠绵绵,扰人心神。

      天色彻底黑透,山路崎岖难行,浓雾遮眼,根本无法辨清前路。

      “前方有一处废祠。”怀寂抬眸望向浓雾深处,目光精准穿透层层白雾,看清远处隐约的飞檐轮廓,“夜色太深,浓雾锁路,今夜暂且在此歇息,明日破晓再赶路。”

      众人无异议,应声前行。

      不多时,一座残破古老的山祠便出现在眼前。祠墙斑驳剥落,砖瓦残破缺损,梁柱爬满蛛网,阶前青苔厚重,荒寂已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晦冷意。祠内无人值守,破败荒凉,与周遭暗沉夜色融为一体,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静谧。

      四人踏入古祠,点燃枯枝燃起篝火。暖黄火光跳动摇曳,勉强驱散周身寒意与黑暗,将四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在残破墙壁之上。

      篝火噼啪轻响,是死寂夜色里唯一的声响。可即便火光温暖,祠内萦绕的阴冷邪气却始终不散,丝丝缕缕钻入肌理,悄然缠绕心神。

      四人轮流值守,起初尚且清明戒备。可不知何时,一股无声无息的昏沉困意悄然笼罩众人。

      这不是寻常行路疲惫的困意,是惑心梦魇的缠念。

      无形无质的梦瘴铺满整座古祠,悄悄侵入四人识海,顺着每个人心底深藏的执念、遗憾与旧日记忆生根发芽。

      无人察觉暗处潜藏的梦魇妖巫,正蛰伏在浓重的黑雾之中,幽幽窥伺,静待四人彻底坠入这座梦境囚笼。

      顾梵最先被困意裹挟,眼皮沉重至极,周遭篝火声响、风声雾色尽数渐行渐远,意识缓缓下沉,坠入无边旧梦。

      梦里风雪漫天,寒意刺骨。

      年幼的他衣衫单薄,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满身狼狈饥饿,无人问津,被世间寒凉尽数裹挟。就在他濒临绝望之时,一道清瘦身影踏雪而来,温柔递来一枚温热的馒头。

      那双手干净温暖,带着治愈人心的温度,可无论他如何抬眸凝望、如何竭力分辨,对方的眉眼始终蒙着一层厚厚的薄雾,朦胧模糊,永远看不清完整面容。

      只留一枚温热馒头、一抹温柔善意,成为他荒芜童年里,唯一的微光执念。

      与此同时,荇应坠入师门覆灭的旧梦,困在年少遗憾之中;何欲沉陷万千欲念幻境,重历神君过往沧桑;怀寂亦入旧梦,重回当年中毒濒死、山林飘零的孤寂时刻。

      四人尽数中招,全员坠入专属梦魇,被最深的记忆、最痛的执念牢牢困住。

      暗处梦魇妖巫见状,发出幽幽阴笑,知晓时机已至,即刻催动禁术——强行抓取四人记忆中最深刻、最牵挂的故人虚影,化为杀刃,欲让众人亲手斩碎执念、崩毁心神。

      而落在顾梵身上的,便是那一个他此生最愧最念、最舍不得伤害的故人身影。

      夜色沉沉,古祠幻境丛生,一场以执念为刃、以旧梦为囚的致命梦魇,已然彻底拉开帷幕。
      方才看见村里人因为执念而困于灾祸,顾梵的心不由得又是一沉。若是命运本就难以挣脱,那他拼命躲避,会不会也是一场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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