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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魇二    青合 ...

  •   青合村此前疫病横行,蛇缠腰肆虐整座村落,皮肉疮毒溃烂难忍,夜夜磨得村民痛彻骨血、难以安睡。

      众人上山采药之际,清缘徽一路随行,沿路不动声色试探顾梵,字字句句皆藏隐晦用意。荇应默默跟在队伍后侧,傀儡心神全然系于清缘徽一身,悄无声息观察着二人动静。顾梵身为欲魂人,感知阴祟最是敏锐,隐约嗅出周遭气氛异样,心底存疑,却并未点破,只淡淡敛了心绪,不动声色回望了清缘徽一眼。

      此后何欲、顾梵一行人寻到源头宁,暂且平息祸端,熬制药汁汇入河井,顺着流水遍润全村,医治所有染病村民。

      数日休养,青合村的蛇缠腰疫病彻底平息。村民身上疮痂脱落、痛感尽消,村中再无新增病患,凋敝破败的村落慢慢恢复生机,阿婆、微儿、六儿的身子尽数痊愈,炊烟复起,人声渐暖。

      在外人眼中,这场肆虐山村的诡异疫病,尽数归罪于暗中作乱的欲魂人。

      可唯有清缘徽、以及他亲手缔造的傀儡荇应心知肚明——
      青合村的蛇缠腰从来与泛泛作乱的欲魂人无关。
      疫病由宁而生,而宁,是清缘徽亲手带来青合村的棋子。

      风波看似落幕,真相被死死掩埋。

      众人不愿久留村中,唯恐余瘴未清、祸根蔓延向外,便打算动身下山,前往山下城镇探查踪迹,提前遏制疫病扩散。当夜几人寻得山间废弃古祠落脚,熬过一夜梦魇幻境,待到天光破晓,整装离去。

      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夜色慢慢褪薄,古祠里的篝火燃尽成暗红炭烬,余烟袅袅。

      顾梵静坐调息良久,胸腔翻涌的酸涩缓缓平复。昨夜幻境里二爷挥刃相向的残影、风雪中模糊的赠馍少年身影,依旧反复盘踞脑海。他缓缓睁开一双异瞳,眼底沉淀着褪不去的疲惫。

      清缘徽始终静立身侧,凝望着祠外渐散的浓雾。山间黑雾经昨夜梦魇一战褪去大半,远山林木轮廓渐渐清晰。听见身侧动静,清缘徽侧首垂眸,声线轻缓温润:“缓过来了?梦魇最耗心神,莫要沉溺旧事。”

      顾梵微微颔首,指尖轻按眉心:“我知晓是幻境,可再见二爷,终究乱了心神。还有雪地里那个少年,暖意真切,偏偏面容模糊,抓不住、寻不到。”

      清缘徽垂在身侧的指节几不可察蜷缩。
      无人知晓,那场风雪、那个赠馍救了濒死少年的人,正是他。
      当年雪地一别,他身中剧毒、嗓音残破,随手一念善意,竟成了日后纠缠半生的牵绊。如今故人近在眼前,却全然不识他的模样。

      万千沉绪压于心底,清缘徽面上依旧平和无波:“旧梦执念,皆是心之所念。岁月太久,记忆模糊,也是寻常。”

      顾梵淡淡沉吟,未曾追问,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依旧萦绕不散。

      一旁的荇应收拢满袋草药,昨夜催动符术破梦,灵力损耗颇多。她垂眸掩去眼底所有隐秘,方才清缘徽一记隐晦目光,她已然尽数领会。

      世间唯一的两个知情人,默契守着这场滔天秘辛。

      片刻后,荇应抬眼开口,刻意将所有祸水引向欲魂人:“梦魇妖巫逃入深山,乃是欲魂人的棋子。他们频频作祟、催生苦难,究竟所求为何?”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祠门旁的何欲。

      何欲斜倚残破门框,素色长衫随风轻扬,一双碧色瞳仁澄澈又深邃。昨夜深陷人间欲海幻境,万千贪念缠绕耳畔,久久不散。他缓缓抬步走入炭烬中央,绿瞳扫过三人,声线清透疏离,带着神君俯瞰凡尘的通透。

      “梦魇最擅揪人执念软肋。”何欲缓缓道,“幻境羁绊,顾梵困于旧亲、荇应困于师门、怀寂困于旧疾残痛,而我,困于世人无穷无尽的贪妄欲念。”

      他侧目看向顾梵,认真阐释因果:“你身为欲魂人,执掌人间执念阴魂,辨怨念、定阴踪、镇纷乱、稳轮回。可真正的欲魂邪祟,与你正道相悖。他们刻意催生疾苦、放大执念,强行拘锁亡魂,不令魂魄入轮,靠吞噬人间悲怨与阴魂壮大自身。”

      “青合村蛇缠腰一祸,世人皆以为是欲魂邪祟所为。”

      此话落地,清缘徽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浅笑,默然不语。
      他静静看着所有人错认祸首,看着自己埋下的祸根,被完美嫁祸给欲魂人。

      荇应垂首附和,不露半分破绽。

      顾梵异瞳微凝,心底豁然清明:“难怪村中病逝之人,无一丝魂魄踪迹。原来是被邪祟截留,断了轮回通路,连我欲魂之力都无从追索。”

      “正是。”何欲颔首,“青合村只是一隅分支祸乱,真正的巢穴藏于深山腹地。我下凡渡世,便是要斩断这股拘魂吞念的邪力,稳固人间轮回秩序。”

      清缘徽适时开口,语气温和稳妥:“天光已亮,雾气散尽,不宜久留。收拾行装,下山探查。”

      四人熄灭炭火、辞别古祠,踏上下山之路。

      山间风清日朗,鸟语花香,一派太平盛景,可四人皆知,平静只是假象。

      沿路闲谈,荇应半真半假诉说师门大火的梦魇幻境,借着自身伤痛,掩去清缘徽的所有布局。

      何欲眸光审慎,沉声叮嘱:“人心执念,是最大破绽。往后行路,万万不可松懈心神,一旦失守,便会被欲魂邪祟趁虚而入。”

      清缘徽淡淡应声,字句从容,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城府与算计。

      顾梵一路心绪纷乱,频频侧目看向身侧之人。怀寂周身气质温和清雅,却总给他一种跨越岁月的熟悉感,可任凭他如何追溯记忆,皆无半分对应痕迹。

      行至山涧歇脚,山泉澄澈,流水叮咚。

      清缘徽随顾梵立于溪畔,轻声叮嘱:“你太重情义,执念易成枷锁,最容易被邪祟拿捏。往后再遇幻境,务必守住心神。”

      顾梵望着流水轻叹:“我身为欲魂人,本当镇执念、渡阴魂、稳轮回,可终究渡不过自己的旧念。”

      “谁都有放不下的过往。”清缘徽语声极轻。

      顾梵抬眸望他:“那怀寂,你可有执念?”

      清缘徽心口微震,目光撞上那双澄澈异色眼眸,万千心绪堵于喉间,终是只答四字:“或许有吧。”

      不解释、不辩驳、不坦诚。

      另一边,何欲蹲于涧边推演气泽,荇应静坐身侧,顺着既定说辞分析局势,将所有扩散隐患,尽数推给暗处的欲魂人。

      “城中怨念已悄然滋生。”何欲神色凝重,“今夜分头探查,务必找出对方藏念拘魂的据点,阻断疫病蔓延。”

      二人商定探查之计:顾梵、怀寂走访街巷探查阴魂异动;自己携荇应探查药铺踪迹。

      休整完毕,四人再度启程。

      山路渐平,城镇屋舍轮廓遥遥可见,烟火喧嚣隐约传来。

      清缘徽缓步随行,余光始终落于顾梵身上。
      他藏着风雪赠馍的旧缘,藏着宁祸乱人间的秘辛,藏着一手策划的青合村疫病,以最温和无害的模样,陪在欲魂人顾梵身侧。

      前路暗流汹涌,人人以为大敌是欲魂邪祟。
      唯独清缘徽与荇应知晓——
      所有祸端,皆始于他一念布棋。

      四人行至城门前,青砖城墙饱经风雨侵蚀,城门两侧人来人往,挑担的商贩、赶路的行人络绎不绝。何欲率先收敛起身上神君的气韵,混在人流之间,绿瞳淡淡扫过往来之人,感知空气中漂浮的微弱怨绪。

      清缘徽缓步跟在顾梵身侧,旁人唤他怀寂,他便应下。一路上他看似随意地同顾梵闲谈,话里话外都在不动声色试探这位欲魂人。顾梵的异瞳偶尔微微流转,隐约察觉到怀寂言语之下藏着别的用意,只是没有戳破,只淡淡听着。

      荇应落在队伍末尾,傀儡的心神始终系于清缘徽,一双眼看似漫无目的打量街边店铺,实则悄悄留意四周,暗中搜寻宁的踪迹。她面上平静无波,无人能看出她本就是清缘徽亲手所造。

      进了城内,街市喧嚣,叫卖声此起彼伏。街边药铺飘出浓重药草气息,何欲侧头看向身侧的荇应。
      “我们先去药铺打探,看看近期治疮疡的药材销路如何。”

      荇应轻轻颔首:“好。”

      何欲转头看向顾梵与清缘徽,开口叮嘱:“你们二人走访街巷,问问城中百姓,有没有人突发怪病、夜夜梦魇。切记不可贸然动用灵力,免得打草惊蛇。黄昏时分,我们在城中心的老槐树底下汇合。”
      “知晓。”顾梵应声。
      “放心,不会鲁莽行事。”怀寂微微浅笑,语气温和。

      两队就此分开。何欲带着荇应转身走向街面最大的那家药铺。

      顾梵与清缘徽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街边屋舍鳞次栉比,不少百姓坐在门口闲谈。清缘徽目光掠过顾梵侧脸,轻声开口:“方才入城之时,你可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顾梵微微摇头,异瞳望向街边往来的行人:“只有零星淡淡的亡魂气息,并无大规模被拘锁的阴魂。但此地怨念潜藏,只是藏得很深,不易发掘。身为欲魂人,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暗中牵制魂魄,却无法确定源头。”

      清缘徽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柔声说道:“或许是欲魂人提前藏匿,刻意收敛气息,等着伺机而动。”

      顾梵侧头看向怀寂,心底那股熟悉感又一次浮上来。他想不通,为何眼前这人,总能牵动心底深埋的旧事。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怀寂,你一路走来,好像对这类阴祟之事格外熟悉。从前你可曾见过类似的疫病?”

      这一问落在清缘徽耳中,他指尖微顿,面上笑意不改,从容应答:“早年游历四方,见过不少苦难灾疫。只是这般能滋生怨念、拘扣亡魂的怪病,倒是头一回遇见。”

      他刻意避开要害,半真半假。疫病的源头宁,本就是他带来,青合村的灾祸,自他而起。顾梵并未察觉到谎言,只轻轻叹息。
      “若是真让怪病蔓延全城,无数亡魂被困,轮回秩序大乱,我执掌欲魂之力的路,便会寸步难行。”

      清缘徽静静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既盼着计划稳步推进,看着事态按自己的预想发展,又看着眼前顾梵忧心苍生的模样,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拉扯。

      二人继续沿街走访,询问了好几户人家。大多百姓都说城中尚且安稳,偶有几人提及夜里常常做噩梦,惊醒之后浑身酸痛,却没有长出蛇缠腰的疮。

      另一边,何欲与荇应踏入药铺,掌柜连忙迎上来。
      “二位客官,是抓药还是买药材?”

      何欲随意扫过柜台里摆放的草药,状似无意地开口:“听闻附近乡间流行一种疮疾,想来问问,近来治皮肤疮毒的药材,是否有人大量采买?”

      掌柜叹了口气,一边整理药包一边回话:“确实有。前些日子,常有陌生人来大批量收这类药材,出手阔绰,不问价钱。只是那些人来去匆匆,看不清样貌。”

      荇应安静站在何欲身侧,垂着眼帘,不动声色。清缘徽早有安排,宁需要药引,才会让人大量收购疮毒相关草药。这件事,只有她与清缘徽心知肚明。

      何欲继续追问,又打探了几句关于怪病、梦魇的传闻,记下掌柜所说的信息,随后同荇应告辞离开药铺。
      走出铺子,何欲低声对荇应道:“有人暗中囤积药材,看来对方早有准备。看来疫病扩散,并非偶然。”

      荇应微微垂首,声音平淡:“或许是欲魂人提前筹备,以备后续作乱。”她顺着预设的说辞,将一切引向欲魂人。

      日头渐渐西斜,天光染上一层暖橘色。顾梵和清缘徽先一步抵达城中央老槐树下等候。老槐树枝干粗壮,树冠繁茂,树下零星坐着乘凉的路人。

      不多时,何欲与荇应也赶到此处。四人聚在树荫之下,交换各自打探来的消息。

      何欲率先开口:“药铺掌柜说,有人大批量收购疮疡药材,行踪隐秘。城中百姓虽暂未爆发蛇缠腰疫病,但梦魇之事已经开始蔓延,怨念正在慢慢积蓄。”

      顾梵颔首:“我们走访的人家也是这般情况,暂时没有病患,但梦魇频发,人心惶惶。”

      清缘徽静静听着,唇角维持温和的笑意,适时开口:“看来对方是在慢慢积攒执念,等候时机。若是等怨念积蓄足够,疫病便会在城中爆发。”

      所有人依旧默认,幕后之人便是欲魂人。

      荇应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清缘徽,随即低声开口:“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何欲碧色眼眸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舍,沉声道:“今夜我们分头探查城内阴气最重之处,寻对方藏念拘魂的据点。顾梵,你身为欲魂人,对亡魂气息最为敏锐,由你辨识阴魂动向。怀寂,你随顾梵同行,相互照应。我带着荇应去城西旧巷,那里怨气最重。”

      清缘徽应声:“好。”

      顾梵看向怀寂,轻轻一点头,默许了这安排。

      暮色彻底笼罩城池,万家灯火次第点亮。街巷行人渐渐稀少,四下安静下来,潜藏在城市缝隙里的阴冷气息缓缓浮出。

      顾梵与清缘徽走在僻静的小巷,月色把二人影子拉长。
      清缘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梵,轻声道:“小心,前面的阴气变浓了。”

      顾梵的异瞳微微亮起,欲魂人的力量悄然铺开,感知四周飘荡的细碎残念。“这里残留着被强行抽走的情绪痕迹,却不见亡魂。”

      清缘徽望着顾梵的侧脸,心底旧念翻涌。眼前这人,依旧是当年雪地之中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只是如今成了执掌欲魂之力的人。他藏住心底汹涌的情绪,声音依旧温和。
      “看来他们提前将亡魂转移了,我们来晚一步。”

      顾梵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巷尾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一闪而逝。
      “有人!”

      顾梵低声提醒,脚步一动,便要追上去。
      清缘徽目光一凝,跟上顾梵的脚步,心底却暗自思忖:方才那道影子,会不会是宁?

      顾梵脚下发力,衣摆划破晚风,紧紧追着那道黑影。小巷纵横交错,岔路繁多,黑影专挑狭窄幽暗的巷道穿梭,似是有意引诱他们深入。清缘徽紧随其后,一边快步跟上,一边不动声色留意四周。

      他心底已然确定——
      是宁。

      他不能让宁暴露,更不能让自己布下的所有棋局,在此刻功亏一篑。

      转过两道幽深巷弯,斑驳土墙挡尽月色,周遭阴风簌簌。那道飘忽的黑影骤然驻足,缓缓回身。

      来人一身素灰单衣,大半面容隐在浓重阴影里,唯有一双眼泛着幽幽青冷微光,死寂冰凉,正是隐匿多日的宁。

      宁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急促追来的二人,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刻意的嘲弄:“倒是难得,竟能追到此处。”

      顾梵异瞳骤然紧缩,周身欲魂之力轰然翻涌,死死锁定眼前之人,气场凛冽肃杀:“青合村蛇缠腰疫病,全城梦魇怨念、暗中囤积药引——所有祸乱,皆是你所为。”

      宁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寒凉无温,视线越过紧绷戒备的顾梵,直直落在身侧神色温和的清缘徽脸上。

      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用只有他一人听到了声音道“我只是遵令行事而已,清缘徽。

      后半夜起了雾。

      不是寻常山间的白雾,是那种灰沉沉、贴着地面淌过来的雾,漫过田埂,漫过祠堂门槛,把青合村的灯火压得只剩昏黄一团。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腥甜,像熟透到腐烂的果子。

      何欲最先睁开眼。

      他本就浅眠,欲言神君的感知比常人敏锐数倍。雾一入村,他便察觉到不对劲——这不是地气,是梦魇。

      "都起来。"他低声说,绿瞳在昏暗中亮得发冷。

      顾梵几乎是同时坐起身的。他比何欲更直接,手已经按上了短刃,异瞳一沉:"什么东西进来了。"

      怀寂靠在柱子上,像是早有预料,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疑惑:"这雾……"

      荇应站到了他身后。

      雾里开始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人在说话。断断续续,从每一间屋舍里飘出来——是村民的声音,是他们梦里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反复喊一个名字。

      蛇缠腰的病患们开始呻吟。

      何欲走出祠堂,抬手按住眉心。他能听见那些梦魇在蚕食村民的神智:有人梦见自己被蛇缠身,有人梦见死去的亲人回来索命,有人梦见整座村子沉进水里。

      这不是普通的魇。这是有人养出来的东西。

      "是宁。"顾梵站在他身侧,声音很低,"我认得这种气息。欲魂人的嗅觉,不会错。"

      何欲侧头看了他一眼。

      顾梵的异瞳映着灰雾,瞳孔缩成一线:"被引来的。不是自己找上门的。"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祠堂门口的怀寂。

      怀寂的脸上没有惊讶。

      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不用再演了。雾漫到他脚边,他垂眼看着那层灰,声音温温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蛇缠腰不是天灾。"何欲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怒意,"村民背上的蛇形纹路,不是病,是印记。是有人在他们身上种了东西,等梦魇一来,这些印记就是锚点。"

      顾梵向前一步,短刃出鞘半寸:"你引来的。"

      不是问句。

      怀寂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那层温润的面具终于从他脸上褪下去,露出底下一点真正的、疲惫的笑意。

      "是我。"

      荇应在他身后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青合村的蛇缠腰,是我做的局。"怀寂抬眼,目光扫过何欲,又落在顾梵身上,"宁不是我能控制的东西。我只是……开门的人。"

      "为什么?"顾梵的短刃又出来半寸。

      "因为我要找一个人。"怀寂说,"这个人藏在青合村地下。我需要足够多的梦魇、足够多的恐惧,才能把他逼出来。村民的病……是代价。"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雾里的哭声更响了。

      何欲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怀寂,绿瞳里映着灰雾,像两口很深的井。

      "你引来了梦魇,让整村人做噩梦,让他们身上长出蛇纹,痛得要死——"何欲的声音很轻,"就为了找你要找的人。"

      "是。"

      "你知道梦魇一旦扎根,会把全村人的神智全部吃掉吗?"

      "我知道。"怀寂说,"但我会控制在它吃掉所有人之前,把目标找出来。"

      "你控制不住。"顾梵忽然开口。

      怀寂看向他。

      "你以为你在开门,"顾梵的异瞳冰冷,"其实门后面的东西,根本不是你能左右的。宁一旦进来,就不会按你的计划走。你现在看看那些雾——它比你预想的浓得多。"

      怀寂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头看向雾的方向。确实,灰雾比他布局时预判的要深、要厚,漫过来的速度也快得不正常。那些村民的呻吟声里,开始夹杂着不似人声的低吼。

      "它提前了。"怀寂低声说。

      "什么提前了?"何欲问。

      "我设的局,本来要再等三天。"怀寂的眉头终于拧紧,"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它催熟了。"

      雾里传来一声尖叫。

      是村东头那个老妇人的声音——何欲记得她,白天还塞过一把枣给他们。

      然后尖叫戛然而止。

      顾梵动了。他几乎是瞬身冲进雾里,短刃在灰光中划出一道冷色的弧。何欲紧随其后,掌心凝起一层淡绿色的光,那是欲言神君的神念,可以护住被梦魇侵蚀的神智。

      "荇应,"怀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是温润的伪装,是沉下来的、真正的命令,"守住祠堂。梦魇进不来这里。"

      "是。"荇应的声音平静无波。

      怀寂自己也迈步走进了雾里。他袖中滑出一枚铜牌,牌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他用来开门的东西。

      他必须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找到他要找的人。

      雾里很暗。

      何欲一边用神念护住沿途撞见的村民,一边往前走。他的感知像水一样铺开,扫过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弄。

      然后他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停住了。

      这户人家门敞着,屋里没有梦魇的哭声,安静得不正常。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是顾梵。

      他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短刃垂在身侧,异瞳看着屋里的方向。何欲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

      屋里墙上,刻着一行字。

      不是村民刻的,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字迹弯曲扭曲,像蛇爬过的痕迹:

      "欲言神君,你来得正好。"

      何欲的瞳孔骤然收缩。

      梦魇认识他。

      雾更浓了。

      怀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层层灰雾,听不真切:"何欲——!"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地上。

      何欲和顾梵同时转身。

      他们看见怀寂半跪在巷子里,嘴角淌着血,手里的铜牌裂成了两半。荇应不知何时已经守在他身边,傀儡的手按在怀寂肩上,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近乎恐慌的神情。

      "它不是普通的梦魇。"怀寂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发哑,"它认识我们所有人。"

      灰雾在四人脚边缓缓流淌。

      村外的山林里,传来一声很长的、不像任何活物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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