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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蛇缠腰3上 君记馒头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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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容颜依旧在,相逢不识馈餐人。
阿婆倚在榻上,缓声开口:“守晞,荇应姑娘,怀寂与六儿是这村里的孩子,平日里常过来照拂我。”
清缘徽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藏住心底万千旧事,语气平和无波:“一路前来医治瘟疫,想来二位一路劳顿。”他侧身抬手,示意一旁木凳,“不妨先坐下来歇片刻。”
顾梵依言落座,目光扫过屋中陈设,随口问起村里近日疫病蔓延的情况。清缘徽从容应答,条理清晰,只是每当顾梵开口说话,他便会刻意克制,不让目光久久停留在对方颈侧那颗赤红的痣上。
往事独锁于心。此刻二人不过萍水相逢的来客与乡人,安静对坐,平和闲谈。唯有怀寂一人知晓,眼前便是多年前他曾出手相助的那人。
顾梵见他性情温静,言语妥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这山村闭塞,疫气弥漫,村中多是惶恐颓丧之人,唯独眼前少年沉静淡然,眉眼清宁,不见半分慌乱。
“村中疫况最重的是哪一处?”顾梵垂眸轻问,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已然暗自思忖着施治之法。
清缘徽闻声垂眼,语气平平淡淡,无半分异样:“村西老巷,人烟稠密,疫气淤积最深,家家户户皆闭门不出。村中无人懂医,只能任由病痛蔓延。”
他字字清晰,唯独嗓音裹挟着化不开的沙哑。
顾梵微微颔首,并未多想那异样的声线,只诚恳道:“我与荇应明日便去西巷诊治,尽力护住村中百姓。”
一旁的荇应静静立在窗边,看着二人平和闲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她阅人颇多,总觉得这位名叫怀寂的少年,看向顾梵的眼神太过沉静。这份沉静,并不像是初见陌生人该有的分寸,底下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可少年面上始终云淡风轻,应答有度,挑不出半分破绽。
清缘徽闻言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浅弧,温和有礼:“有劳二位费心。山中尚有几味可暂缓疫毒的草药,我与六儿明日一早采来,可供二位备用。”
他做得周全,礼数得体,全然是乡人帮扶来客的坦荡模样。
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
时隔数年,当年那个饥寒交迫、接过他一餐暖意的少年,如今一身风骨、济世救人,好好地站在了他眼前。
而顾梵端坐对面,眉眼温和,待人谦和,却对身前这张熟悉的眉眼,没有半分旧忆。
他记不得山野落魄时的那一餐馈暖,记不得那个伸手帮他的孩童。
岁岁经年,唯有清缘徽一人,把那年寒风、那块馒头、那个少年,岁岁珍藏,从未遗忘。
一室安然,人声温浅。
两人对坐闲谈,客随主便,温和相处。看似萍水相逢的知己初识,实则是旧人重逢,唯他独念。
就在这份静谧温和的氛围里,院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落步声。
木门被夜风轻轻推开,一身素黑衣衫的何欲踏月而归。方才他独自去往山下各处探查疫气分布,因此和众人暂时分开。绿瞳在昏黄灯火里浅浅映出流光,风尘未褪,立在门槛处,目光淡淡扫入屋内。
一眼,便同时落在顾梵与清缘徽二人身上。
屋内瞬间安静一瞬。
顾梵闻声抬眸,见来人气质清冷、眉眼疏离,举止自带一股沉敛风骨,当即微微起身,抱拳礼貌颔首:“这位兄台。”
他不识何欲,神色坦荡,全然是初见的客套疏离。
清缘徽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
何欲是知晓他所有心事、所有过往的人。
唯有何欲清楚,他隐居山村、化名徽儿、隐忍数年,全是为了心底这一份无人知晓的旧念。
何欲绿瞳微凝,视线掠过从容平静、故作淡然的清缘徽,又落回全然陌生坦荡的顾梵身上,心底瞬间了然大半。
他没点破,也无诧异,只缓步走入屋内,声线清冷温和:“路过山下,查看疫情,晚归了些。”
阿婆笑着开口打圆场:“欲哥儿回来了,这两位是来村中治瘟疫的贵客,顾梵公子、荇应姑娘。”
何欲微微颔首,礼貌回礼,姿态分寸得当。
可他侧眸看向清缘徽的那一瞬,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轻叹与了然。
他看着自己隐忍多年的友人,面对着心心念念数年的故人,近在咫尺,却只能装作陌路相逢、平和闲谈;看着对方容颜未改,唯独嗓音被毒素所伤;看着顾梵全然懵懂,半点不识旧人。
一室灯火温软,四人相对而立。
一边是全然遗忘、坦荡相处的顾梵。
一边是万般旧事、独藏于心的清缘徽。
还有一个看透一切、沉默旁观的何欲。
无人拆穿,无人道破。
所有的情深与遗憾,尽数压在无声之间。
阿婆笑着抬手指向归来的何欲,温声介绍:“这是欲哥儿,常与怀寂、六儿一同照拂山村,平日里常帮衬村里上下,为人最是稳妥。”
何欲敛去眼底方才所有了然与轻叹,绿瞳清浅,神色从容平和,上前半步,礼数周全地自报姓名:
“在下何欲,字之言。”
话音落,他目光平和扫过顾梵与荇应,待人坦荡有礼,不见分毫疏离。
顾梵闻言微微颔首,随即主动侧首,将身侧的清缘徽正式介绍给何欲——
“方才闲谈得知,这位是清缘徽,字怀寂。居于山中,心地仁善,方才还应允明日为我们上山采备草药。”
他语气自然、神色纯粹,全然是初识同辈的欣赏与客气,听不出半分旧情、半分熟稔。他认认真真记着眼前人的名与字,却半点不知,这便是多年前风雪里赠他一饭、救他于绝境的孩童。
清缘徽立在一旁,唇角凝着浅浅温和的笑意,安静听着顾梵介绍自己。
他眉眼依旧年少模样,分毫未改,唯独沙哑嗓音藏着毒伤的痕迹。面对何欲望来、带着深知一切的目光,他不动声色轻轻颔首,配合着这场陌生相逢的戏码。
何欲看着眼前这荒唐又温柔的一幕:
故人就在身前,岁岁执念只藏一人心底,对方却干干净净,将他当成初遇的路人。
何欲垂眸淡笑,配合接话:“怀寂性子沉静,细心稳妥,有他相助,此次防疫定会顺遂许多。”
几句话温和落定,所有人皆是客客气气、和睦融洽。
外人眼中,不过是四方乡人、远道医者偶然相聚。
唯有何欲心知肚明:
这一室平和闲谈的背后,是怀寂数年独守的旧念;是一人刻骨铭记,一人全然遗忘的遥遥错过。
几人寒暄过后,屋内气氛愈发安稳平和。灯火摇曳,暖光落满朴素的木屋,驱散了几分山村疫气带来的沉郁。
荇应微微上前,轻声开口商议正事:“如今村中疫病蔓延,拖延不得。我们计划明日清晨先去村西重疫区探查病情,记录症状,再对症配药。只是山中草药不熟,恐多有不便。”
话音落下,清缘徽当即应声,语气温润沉稳,沙哑的声线格外安静:“无妨。我与何欲常年居于此处山林,熟知草药生长之地。明日破晓,我二人便上山,采齐所需的防疫药材,回来分拣干净,供二位施药使用。”
何欲微微点头附和,绿瞳淡然平静:“没错,山路凶险、疫雾浓重,我们熟路,采药之事交由我们便可,你们明日安心诊治村民即可。”
顾梵闻言心头微暖,眉眼漾开浅淡笑意,由衷道谢:“多谢二位相助。此番山村疫病棘手,若无你们帮扶,我们行事定是艰难许多。”
他的感谢坦荡纯粹,全然是对善意乡人的感激,没有半分别样情愫。他看着温润沉静的清缘徽,只觉这少年心性温柔、品性极好,是难得的良善之人,却丝毫记不起,这张眉眼如初的面容,曾在寒雪绝境里,给过他唯一的暖意。
清缘徽垂眸浅浅一笑,掩去心底汹涌起伏的心潮,轻声应答:“举手之劳,医者济世救人,我们不过是尽微薄之力护守乡邻。”
他字字得体,分寸绝佳,将经年惦念、久藏于心的过往,全部压在了云淡风轻的表象之下。
阿婆靠在榻上,看着眼前和睦融洽的几人,眉眼含笑,心中通透分明。她看透了怀寂眼底深藏的执念,也看懂了顾梵全然懵懂的陌生,只是依旧闭口不言。缘分错落,旧忆浮沉,本该由他们自己慢慢际遇。
几人随即细细敲定明日分工:何欲与清缘徽拂晓入山采药;顾梵与荇应天亮后前往西巷疫区问诊、登记病患、熬制初批防疫汤药;六儿留守屋中,照看阿婆、打理杂事。
事宜商定,屋内归于安静。
夜色渐深,山风轻叩窗棂,带着淡淡的山野清气。
顾梵静坐一旁,闭目稍作休憩,养精蓄锐以备明日忙碌,心底只当今日是一场寻常的萍水相逢,偶遇良善乡人。
而清缘徽侧立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余光却不自觉掠过身侧安然休憩的人影。
岁岁年年,他隐于山野,更名度日,熬过无数无人知晓的日夜。如今故人咫尺,平安顺遂、风骨端然,已是最好的光景。
哪怕他全然遗忘,哪怕相逢陌路。
一旁的何欲静静看着他落寞隐忍的侧影,绿瞳深处藏着无声轻叹。
他是唯一的旁观者,看着一人念念不忘,一人岁岁遗忘;看着这场最温柔、最无声的错过,在暖灯夜色里,静静延续。
几人细细敲定明日分工之后,顾梵指尖轻轻叩了叩矮几,忽然开口。
“不如先试一剂预防性汤药,今夜便熬上一小锅。若是药性稳妥,明日再大批量分给西巷的村民。”
荇应闻言颔首:“可行,正好先行验证药性,免得贸然大量煎药出纰漏。”
清缘徽抬眼应声,沙哑的声音平稳无波:“我知晓屋后柴房有药罐,清水也备好。若是需要,我现在便可以生火。”
顾梵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认可,全然是对帮手的信任:“劳烦怀寂。你只需帮着添柴看火,配伍由我与荇应来。”
清缘徽微微躬身应下,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每一次听见顾梵唤他的名字,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微的震颤,面上却半点不露。
何欲立在门边,绿瞳淡淡扫过二人,轻声补充:“屋后夜风凉,柴房狭小,我去取几块干木柴过来。”
阿婆倚在榻上,静静听着他们安排,轻声叮嘱一句:“仔细些,莫烫到手。”
几人一同移步到柴房。油灯悬在梁上,昏黄光晕笼罩着陶制药罐。荇应将几味草药按份量分拣出来,一一摊在干净木盘上。顾梵俯身,将药材逐一投入罐中,添入山泉水。
清缘徽跪在一旁,拿起火折子引着柴薪。火苗缓缓窜起,舔着罐底。柴火噼啪轻响,药香慢慢从罐口丝丝缕缕飘出来,清苦绵长。
他守在炉火边,目光偶尔流连于顾梵的侧颜,又迅速挪向跳动的火苗。当年风雪里那个快要冻饿而死的少年,如今沉稳从容,亲手调配汤药救人。眼前的一切,和记忆里破败的景象缓缓重叠,又悄然分开。
顾梵并未察觉那短暂注视,专心守着药罐,随口闲谈:“这山中草药成色不错,明日上山采摘,应当不难寻。”
“嗯,南坡向阳处,这类药草长得最多。”清缘徽低声应答,刻意维持着客气疏离的语气。
何欲抱来木柴,搁在墙角,安静靠在门框。他看着炉火前并肩的两人,一人坦荡闲谈,一人深藏心事。氤氲的药雾,隔开了一段无人知晓的旧时光。
“药沸尚需片刻,”荇应直起身,“趁这时,我们再核对一遍药方。”
顾梵点头,低声同荇应讨论起药性,语声平和。
柴房里只有柴火噼啪,药香弥漫。
眼下只当是临时搭档,一同试药。谁也看不出,炉火旁这看似普通的乡野少年,心底封存着一段遥远的旧事。
药罐内的水声渐渐由细碎咕嘟转为持续滚沸,清苦的药香愈发浓郁,混着干燥木柴的烟火气,在狭小柴房里漫开。
荇应取来干净的小木勺,轻轻拨开浮在水面的药渣,看着褐黄色的药汤微微翻涌:“火候差不多了,可以收火,焖片刻让药性充分析出。”
顾梵抬手,将灶底明火拨弱,只留余烬温着药罐,转头看向一旁的清缘徽:“怀寂,麻烦取三只空瓷碗。”
“好。”清缘徽应声起身,脚步轻缓,片刻捧着三只粗瓷小碗回来,一一摆放在木台之上。他的嗓音依旧带着毒伤留下的沙哑,听不出情绪起伏。
等稍许时辰,荇应执勺,将药汤缓缓分入碗中,热气袅袅升腾。
顾梵拿起第一碗,放在鼻尖轻嗅,又用勺尖蘸取一点,抿在舌尖细细品味,片刻才缓缓开口:“药性平和,并无猛烈相冲之味,预防疫病应当稳妥。”
他将第二碗推向清缘徽,第三碗递到随后走来的何欲面前。
“二位不妨尝尝,你们久居山中,对本地草药更为熟悉,也帮着辨一辨有无异样。”
清缘徽伸手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微微一顿。他垂眸望着碗里晃动的药汁,抬眼时,恰好对上顾梵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坦荡干净,只有商议公事的恳切,没有半分故人的熟悉感。一丝酸涩悄然漫上他的心头,面上依旧淡然,微微颔首:“好。”
他小口饮下。清苦滋味漫上舌尖,他不动声色咽下,平静开口:“药气纯正,没有杂毒。”
何欲端着碗,浅尝一口便放下,绿瞳淡淡扫过怀寂微垂的侧脸,一语不发,只对顾梵轻轻点头:“可用。”
荇应也喝完碗中药汤,放下瓷碗:“既然几人都查验无误,今夜便可留这锅汤药,明日早起分给村中体弱之人先服用。”
顾梵含笑应下,正要再说几句,忽听得屋外传来六儿的呼唤声,说阿婆觉得屋内闷,想让人扶着开窗透气。
清缘徽当即放下空碗:“我过去看看阿婆。”说完便转身走出柴房,避开这一室药香。
他需要片刻空隙,去安抚方才近距离相处而激荡起来的心绪。
何欲目送他离开,而后看向顾梵,语气如常:“我去帮怀寂搭把手。”
柴房内只剩下顾梵与荇应二人。荇应望着两道远去的背影,低声道:“怀寂此人沉静得过分,方才同你说话时,总觉得他藏着心事。”
顾梵收拾着木勺,不以为意,淡淡一笑:“山村历经瘟疫,人人心中压着心事,想来也是正常。他心性仁善,是可靠之人。”
他全然不曾多想,更不会猜到,方才共尝药汤的少年,是多年前在风雪之中,给过他半块馒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