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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背对背 “守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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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晞,我们要去哪?”何欲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静坐树荫之下,眼神悠悠放空。
“去一处需要我们的地方。逢乱必出,降妖除魔。”
顾梵席地而坐,摘下一朵紫红色雏菊别在耳畔,复又折下一瓣,指尖捻着花瓣暗自祈愿。
“想我,不想我,想我……”花瓣片片零落,他的心也跟着缓缓收紧。待到只剩最后两片,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想我……想我。”
“幼稚。”
“他独自留在那里,会孤单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他像一头迷途失群的小羊,无助地蹲下身。
“喂,之言,别哭了。”顾梵自衣襟取出一方蓝底绣梅花的手帕,“别哭了,哭得梨花带雨,倒真像个孩童。”
见他这般蹩脚笨拙的安慰,何欲心底忽而漾起一丝浅淡笑意。
“笑什么?我并非特意安慰你,只是不愿见你泪流满面。”
“嗯。”
“对不起。”顾梵握着帕子,伸向他面颊的手微微一顿。
“为何要道歉?”何欲抬眸。
“我明知晓你心中对他存着芥蒂,依旧靠近于你。”
顾梵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抬手,细细擦干净何欲纤细掌心上沾着的尘土。
“此事不必放在心上。我与他的恩怨,不会牵连到你。”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会因此与我生出隔阂。”
“吃果子吗?”
顾梵起身提起果篮,足尖轻点,施展轻功跃至树上采摘熟透野果。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树荫之上,他以绿发带束起如墨青丝,面容尚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瞧上年岁极小。右眼睑下生一颗朱红小痣,若非凑近细看,很难察觉。往下,右眼脸颊上下各缀一痣,衬得肤色莹白匀净。鼻梁小巧挺拔,唇瓣饱满,微微抿起。
“之言。”顾梵轻声唤他。
何欲立在树下,望不透粗大树干上顾梵的神情,抬首望去,眼底满是疑惑。
顾梵墨发随风轻扬,少年身姿俊朗,眉目冷峭,眉形匀称,肌肤白皙。左鼻尖落着一颗赤色痣。何欲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纤细白皙的颈间——颈侧右侧凸起一枚墨痣,平添几分冷敛内敛的气质。正看得出神,顾梵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一双兼具刚烈与柔和的异瞳,静静望向他。
“你的眼睛,为何一红一蓝?”
“想听缘由?”
“嗯,你讲。”
顾梵自树干一跃落地,走到何欲身侧,将果篮放在二人中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三四岁的孩子独自在外流浪。他常常羡慕那些有爹娘相伴的孩童,贪恋那份家人的温情。可每当念想翻涌,他都强行压下,默默沿街乞讨。那时他的双眼本是纯粹的蓝,好似无风之时平湖的色泽。
他常年坐在街边,唯有一只小狗相伴。这条街道商旅往来,富贵人家时常途经,乞讨的日子不算难熬,一日尚可寻得两餐,虽不能饱腹,勉强苟活。
直到某日,一头非人妖物闯入街市,洗劫所有商铺。尸骸散落河道、长街,有的人猝不及防便被剜眼掏心,在无尽痛苦中死去。
浓重煞气久聚不散,此地自此人烟寥落。
与他一同乞讨的孩童大半饿死,残存之人甚至自相残食。
讲到这里,你定然想问,他们为何不逃走?
他们四肢大多残破。有的单足骨折,勉强挪动;有的双腿尽断,只能靠双手爬行;有的双目被挖、下肢残废,只能在地上摸索;还有人舌被拔去、双腿伤残,夜夜低声呜咽。
那孩子同样饥肠辘辘,想要逃离,却饿得浑身脱力,只能匍匐向外。指尖磨破,鲜血渗出,血腥味引得其他孩童蜂拥而至。小狗拼死护在他身前,最后惨遭分食。
后来,一位好心大娘将他收留。可那段噩梦始终萦绕心头,痛苦难消。他心底满是恨意,恨那些残杀同伴、吞噬小狗的人。每至深夜,耳畔皆是凄厉哭嚎,他只能抱着小狗冰冷的身躯,蜷缩角落偷偷落泪。”
“那这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何欲咬着果子,静静望着顾梵双色眼眸。
“后续之事,我只知一部分。”
“是什么?”
“后来,他拥有了善待他的家人。可多年之后,那只剜眼掏心的妖再度现身,杀害了他的二爷,剜去二爷的心与双目,烧毁宅院。他孤身寻妖,险些丢掉自己的眼睛。”
“再之后呢?”
“他惧怕归家之后,大娘看见他残破的眼。便从二爷遗体旁寻得一颗宝珠,嵌入空了的左眼眼眶。”
“你说的这个孩子,就是你自己,对不对?”
“是。当年被伤的,是左眼。”
“我们换个话题吧。我不愿你再回想这些伤心旧事。”何欲连忙转了话头,“对了,婉笙姑娘后来如何了?”
“送回了她原本的埋骨之地。”顾梵咬下一口果子,清甜汁水顺着嘴角滴落。
何欲目光落在那道汁水,沿着下颌淌到颈间那颗墨痣之上。喉间不自觉轻轻滚动,耳尖漫开一层绯红,藏也藏不住。
他清了清嗓音:“那就好。”
顾梵吃完果子,起身掸去衣袍上尘土,取出那块蓝绣梅花的手帕,擦去唇边果渍。
“天色不早,我们继续赶路。”
二人一路前行,不多时抵达一座张灯结彩的小镇——离晴镇。两人商议先采买路上所需物件,再寻些小吃充饥。
顾梵走进街边当铺,一眼望见那柄属于自己的旧佩剑。他转头询问掌柜:“这把剑作价多少?”说罢伸手摸向钱袋。
“五十文。此剑质地上乘,配公子一身气度,再好不过。”肥头掌柜摩挲着手上扳指笑道。
“好,我买下了。”顾梵正要掏钱。
“慢着。”
话音落下,街上路人纷纷退让,跪地行礼。
“殿下到!”
“免礼。”章临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佩剑上,“这位公子,此剑我要了。实在抱歉,还请割爱。这是我皇三弟的佩剑,他至今下落不明。”
章临随口一瞥,骤然看见那道熟悉身影,脚步一顿,声音难掩激动:“是你吗,守晞?”
“说了,莫要唤我旧时皇族之名。”顾梵背对着他。
“真的是你!守晞。听闻此地有人容貌与你相仿,我便星夜兼程赶来。”章临自囊中取出两锭银子,递上前,“不必找零。守晞,收好你的剑,莫要再遗失。”说罢,将佩剑塞进顾梵怀中。
顾梵侧身,露出身后之人:“兄长,我为你引荐,这是我的挚友。”
“殿下,在下何欲,字之言。”
“原来是何公子。许久未见,上次相逢尚在我幼年之时,你容颜依旧,不曾老去半分。”章临含笑说道。
“殿下。不知母后凤体是否安康?”何欲微微拱手还礼。
“守晞,你依旧不愿随我回宫,拜见父王与母后吗?”章临稍作停顿,“也罢。你们来离晴镇所为何事?若无要事,不妨在此小住几日。此地繁华热闹,美酒佳肴俱全,我也想多陪你一阵子。”
“叫我顾梵,不要再提旧的皇家名讳。”顾梵淡淡开口。
章临本想上前牵住他,闻言停下动作,低声道:“好……兄长不逼你。能亲眼见你安然无恙,我心中已是万分欣喜。”
言毕,章临领着二人去往镇上最气派的客栈,名曰落花斩月。
“三位公子,里边请!阿祥,还不快上茶!”老板娘高声招呼。
一名清瘦俊秀的小伙计捧着茶盏走来,声音微微发颤:“三、三位公子,请用茶。”放下茶盏便准备退下。
“端茶待客都做不好,留你何用?还想不想要工钱给你娘亲治病?”老板娘厉声呵斥。
她转头对着三人赔笑:“让公子们见笑了。几位打算点些什么?我们离晴镇的烤青羊,味道堪称一绝。”随即又厉声驱赶伙计,“还不快下去,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是……我这就退下。”阿祥慌忙躬身离开。
“守晞,我记得你喜食辛辣。何公子不必拘谨,今日这顿,由我章临作东,我们边吃边聊。”章临端起茶盏,“来一份辣子鸡、烤青羊,再来一盘蕃牛炙。何公子,你看看想吃什么?”
“那我点芙蓉清蛋、油烹游虾,再要一壶清天蓝。”何欲点完,转头看向顾梵,“你还要再加些吃食吗?”
“不必,我爱吃的已经点好了。”
“没想到之言还能饮酒。这清天蓝入口回甘,醉人于无形,后劲却不容小觑。”顾梵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说道。
“对了兄长,方才那伙计,唤作阿祥是吗?”顾梵浅尝一口茶水。
“正是阿祥。他早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长大之后,结识一位容貌灵动的姑娘,本打算成婚,可惜良缘破碎。那姑娘死状凄惨,尸体在后山苞米地被人发现,身上衣物尚且完好。传言是村口混混将她掳至田间,姑娘奋力挣扎,被对方打晕。那混混正要行龌龊之事,忽见田中有蛇,独自弃下姑娘仓皇逃亡。可那妖物‘蛇缠脖’盯上了他,一路追袭,途中误伤数人,从此缠上阿祥一家与那混混一家。”章临缓缓擦拭佩剑浮雪,娓娓道来。
“所以他母亲也遭了蛇缠脖的毒手?这等邪祟怪物,我从未听闻。”何欲蹙眉。
片刻后,阿祥端着饭菜上桌。
“各位公子,请慢用。”说完便躬身退下。
顾梵凝神望向阿祥远去的背影,低声提醒二人:“你们看,他脖颈之上,已经生出蛇缠脖的印记了。”随即给二人斟上清天蓝,“来,二位尝尝,这是离晴镇特产,甘醇如露。”
章临举杯:“不错,清甜可口。”
二人浅抿一口,滋味清甜留香,好似天山融水般澄澈甘润。
“甜丝丝的,若不是藏着酒香,我几乎以为是孩童喝的糖水。”何欲笑道。
“清天蓝虽好喝,切记不可贪杯。”章临握着杯盏,笑眯眯看向何欲,“守晞,尝尝你爱吃的辣子鸡。何公子,也多用些。”
木桌上温热的饭菜冒着淡淡的热气,灯火摇曳,何欲正笑着,将一筷炖得软嫩的野菜夹到顾梵的碗中。
就在这一刹那,顾梵眼底忽然晃过一抹刺目的猩红。
只是短短一瞬,幻影消失无踪,快得如同一场虚妄的错觉。
他握着木筷的指节下意识骤然收紧,一股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顺着脊背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