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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巷街深雾无行人 讲述了何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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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欲摊开手中账本,暗自轻叹。
此番人间历练格外顺遂,是他头一回真切觉得,人间烟火远比天界自在逍遥。天宫岁月千年孤寂,清冷寡淡,万年光阴只剩孤身孑然,枯燥难耐。可化作少年皮囊入世,体魄轻快,心绪松弛,更能遍尝红尘百味、烟火珍馐。
只是今日一碗叫花鸡太过惹眼,无端引来诸多瞩目。想来往后人间,又要为他添上新奇名号。叫花鸡神君、御花君……诸多戏谑称谓里,唯独“御花君”清雅动听,余者皆是滑稽古怪,偏一念及此,便唇齿留香,余味绵长。
细细收好账本,何欲起身离了食肆,缓步走入幽深巷陌。
他如今虽是凡人形貌,内里依旧藏半神骨,本应无惧世间阴寒邪祟、山精鬼怪。可此刻背脊却莫名漫起丝丝凉意,沁出薄汗,心神微紧。
天地精怪素来识得他残存的六分神性,向来避恐不及、远遁千里。可今日暗处之人,刻意隐匿行踪,步步试探,却不攻不扰、不露真身。
可见对方绝非寻常妖邪,来历隐秘,目的不明。
“刻意在此候我,只为试探深浅。可我一身清净无挂,并无半分值得觊觎之物。”
暮色沉沉落幕,夜色彻底浸染四野。清辉冷月洒落街巷,整条长巷死寂孤凉,悄无声息。
何欲心头微凛,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
可这寻常短巷,竟悄无声息化作一座困人迷局。
向前是斑驳旧墙,退后是幽深拐角,无论往返几回、改换何种方向,兜兜转转,最终都会落回巷中央那座古老石像之前。
石像历经千年风雨侵蚀,通体爬满苍绿苔藓、缠绕枯藤,面部纹路早已风化残缺,依稀可辨是一名女子静立伫立的身姿,沉静孤冷。
“是人为布下的迷阵。”
何欲眸光微凝,静静端详石像轮廓,眉目依稀眼熟,偏生记忆空白,全然想不起出处来历。
下一瞬,周遭天地骤然撕裂倾覆。
方才狭窄逼仄的巷道尽数消散,阴冷潮湿的寒气翻涌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化作一座幽深偌大的地下溶洞。
洞顶垂落万千参差钟乳,纤细如冰锥,敦实如石柱。水珠沿岩壁缓缓坠落,滴答作响,在死寂洞中反复回荡,声声空灵。
地底石柱高低错落,粗者需两人合抱,细者直穿穹顶,与钟乳遥遥相对。微光漫过嶙峋石骨,岩层覆着一层清冷灰雾。
此地彻底隔绝尘世,寂静荒芜,唯有滴水清音不绝于耳,恍如坠入一片无人知晓的秘境深渊。
何欲抬眸望去,溶洞顶端开有一人高的洞口。外界夜色彻底暗沉,天际浮着一层淡淡的赤红血光,诡异肃穆,压得人心头发沉。
他不再急于寻路脱身,驻足石像之前,俯身细细端详。
底座隐约刻有古字,字迹斑驳难辨。何欲弯腰拾起一根干枯树枝,指尖悄然凝起一缕微弱灵火,将木棍点燃。暖黄的火光摇曳跳动,终于照亮底座一行镌刻的文字:
我已爱慕欲之言许久,可他为何不肯回头看我?
何欲眉心紧紧蹙起,心底满是茫然与困惑。
“爱慕欲之言?可我这具入世的分身,并未承载本体完整的过往记忆。我想不起自己曾经见过这位女子,为何偏偏是我,被引诱坠入这座阵法?”
溶洞之外|顾梵
长巷外侧的湿地覆着厚厚的青苔,斑驳老旧的墙面上残留着孩童留下的简笔涂鸦。寥寥数笔,勾勒出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画里,一身青绿衣袍的人影自九天降临,受脚下世人跪拜敬仰。一名点着红墨印记的女子立在人群之中,写诗、赠出香囊,倾尽满腔温柔,苦苦盼着那人能够回眸一望。可九天而来的仙客步履匆匆,不曾停留片刻,径直向着远方离去。
画卷边角还有细碎的几笔:很久以前,青绿衣袍的仙人也曾停下来,为她采摘山花,低声哼过简单的曲调,给过转瞬即逝的温存。只是岁月流转,缘分猝然断裂。那女子怀着无尽的遗憾撒手人寰,一缕执念挣脱轮回,化作被困在此深山溶洞之中的怨魂,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顾梵凝望着墙上褪色的涂鸦,心底轻轻一叹。
“一世深情落得这般下场,何其凄苦。但愿困住神君的,不是这一处溶洞。”
他循着欲魂人卷轴给出的线索,向着巷子的深处继续前行。
周遭街景看着平平无奇,可耳畔无端飘来孩童嬉笑追逐的喧闹声响,天真清脆,与死寂的巷子格格不入。
“哥哥等等我!”
“跑慢些!”
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从侧面冲撞过来。
孩童仰起脑袋,眉眼看着纯真无害:“仙师哥哥,对不起,撞到你了。”
“无妨。”顾梵放柔了声音,“撞疼了吗?”
“疼。”
就在孩童抬眼的刹那,顾梵的身躯骤然僵住。
那一双眼窝空空荡荡,漆黑虚无,没有瞳仁,也没有眼白。
空洞的眼眶微微朝上扬起,孩童的嘴角扯出一道诡异的弧度:“仙师哥哥,你在看什么?我的妹妹呢?”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缠遍四肢百骸。
无数细碎漆黑的影子如同毒蛇一般蹿出,紧紧缠绕、束缚住顾梵的周身,密不透风,叫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妖物!”顾梵沉声低喝。
稚嫩的童音悠悠荡荡地响起,裹着一丝天真的诡谲:“不行哦,娘亲会生气的……我们才不是妖。”
溶洞之内|何欲
何欲立在石像跟前,心绪纷乱如麻。
“如今入世的只是一道分身,并没有承载欲之言全部的记忆。就算她等候的人确是本体,此刻的我对此一无所知。倘若让她知晓,苦苦等待之人早已忘了一切,定然会心碎绝望。”
洞内骤然阴风大作,呼啸着刮过四壁岩壁。
手里木棍的火光剧烈摇晃,明灭不定,一股不祥的重压沉沉笼罩下来。耳畔,一道柔软缠绵的女声悠悠飘来,如同贴在耳边低声絮语。
“你看一看我。我穿上嫁衣,好看吗?你当真,不愿意娶我?”
何欲定了定浮动的心绪,语气温和:“姑娘想来是认错人了。我只是入世游历的一介少年,切莫错认。”
“我绝不会认错。”
女子的魂魄自残破的石像之中缓缓剥离出来,凌空漂浮,凝聚成一道缥缈的人形,目光执着而缱绻。
“这一缕气息,唯独属于你。只是怎么……你变得这般瘦小?从前的你风姿卓绝,叫我念念不舍。既然已经重逢,不如我们即刻洞房,了结这份迟来的夙缘,可好?”
“姑娘,你真的认错了。”何欲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就算你把前尘尽数忘却,身上依旧残留着当年的余韵。”女子的眸光黯淡下去,却依旧不肯就此放手,“我知道,我亏欠了你许多,也被你亏欠了太多……”
话音落下,一枚圆润的丹药自她掌心缓缓浮起。
药香清甜柔和,带着一丝淡淡的涩意,还裹挟着独属于竹叶的清冽气息。
香气钻入鼻尖的一瞬间,岁月的幻影在眼前回溯。
遥远往昔,真正的欲之言,也曾赠予她一模一样的丹药。那一枚丹药护住了婉笙逝去之后的魂魄,叫她容貌长久不衰,眉目一如从前。那时的神君温雅清绝,性情清冷如雪,风骨翩翩。
彼时的婉笙抬眸,轻声发问:“公子身上这股清冽的木雪之气,自何处而来?”
欲之言垂眸,浅浅一笑:“是雨后山林里吹来的清风。姑娘若是喜欢,这一枚香囊,便赠予你。婉笙姑娘。”
幻境流转,光影层层交叠。
沉溺执念的婉笙睁开双眼,视线里尽数是那一道熟悉温柔的眉眼。
“之言……我们不是还在山洞之中吗?你的衣装……”
“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幻境里的欲之言音色缱绻温柔,带着几分纵容,“你贪杯喝醉了。外面风寒,不可肆意贪酒。若是还想喝,我陪着你便是。地上寒凉,你素来心性孩子气,心中烦闷便偷偷躲到桃树下独酌,真是胡闹。”
幻境所编织的美好,温柔到刺入骨髓。
婉笙的眼尾微微发颤:“不对……当年,你明明拒绝了这一门亲事。”
“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如今,所有心结都已经澄清。”幻境之中的人影微微俯身,笑意柔软,“独自在此胡思乱想,该罚。来,夫君敬你一杯。”
婉笙凝望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孔,心里积压已久的万般苦楚,尽数化作了柔软的暖意:“那我,也敬你。”
两只虚幻的酒盏轻轻相碰,二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生此世,爱恨纠缠不散;永生永世,执念与共长存。
记忆的碎片再度翻飞。
年幼的婉笙依偎在娘亲身侧,懵懂地开口发问:何为爱,何为恨?
娘亲的声音温柔如水:“爱是甘愿付出,甘愿生死相随,懂得他的苦衷,愿意去包容他的冷漠,甚至是欺骗。”
画面一转,长成京城绝色的婉笙,眉眼娇媚不俗,眼尾嫣红,眼下一颗泪痣勾尽万般风华。听见幼时心底的答案,一滴滚烫的清泪自脸颊悄然坠落。
“爱有千千万万的模样。若是心有所属,那所谓的恨,不过是恨他,偏偏不爱自己。待到缘尽的时候,该放下,便要试着放下。”
可幻境编织的万般美好,终究只是泡影。
美梦终会破碎,一朝梦醒,一切皆空。她穷其一生的念想,本就是一场自欺的幻梦。
一旁的何欲静静望着沉浸在美梦之中的亡魂,心底满是悲悯。
“这是我能够赠予她短暂的圆满。等她从幻梦里清醒过来,我便送她的残魂归葬故土。”
一道脚步声自暗处响起,顾梵缓步现身,轻声开口:“可等到梦境消散,她依旧只剩孤身一人。你当真忍心打碎这片刻温存?”
“我不忍心看她永远困在执念里不停落泪。”何欲的眸光清淡,抬眼望向溶洞顶端那一片虚幻的星空,“世间最动人,也最易碎的,便是女子含泪的模样。我会塑一具无扰尘缘的傀儡,伴她余下残魂的悠悠岁月,护她不再受孤魂漂泊之苦。这已经是眼下所能寻到的最好结局。”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顾梵:“你特意寻到此地,可是有事?”
顾梵对着他微微拱手:“是欲魂人的头领命我前来寻你。”
“敢问兄台高姓?”
“在下顾梵,字守晞。”
“在下何欲,字之言。”
何欲轻声嘱托:“方才溶洞幻境,还有婉笙的旧事,还请守晞公子代为保密,不要向外宣扬。”
“理所应当。”顾梵颔首应下。
一缕清浅飘逸的神影,自虚空缓步走了出来——是本体欲之言留下来的一道残存残影。
“此地事情已然了结,随我离开吧。”
残影的目光落到何欲身上,抬手握着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又夹杂一丝无奈:“没规矩。天宫已经备好了清茶。顾梵,不妨也随我们一同回去坐坐。”
何欲仰起头,眼里泛起一点笑意:“我会惦记天宫的。哦对了,你的竹笛,被我顺手收走了。还有那一杯备好的清茶——小兔子偷偷往里面捣乱了。”
“不必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残影低低一笑,“缘分不曾断绝,来日自有再见之时。婉笙那边,交给我来照护,安心便是。”
何欲重重一点头。
欲之言的残影缓缓闭上双眼,眸光沉静悠远:“凡尘的这件祸事暂且了结,尚有其余诸事等待处理。走吧。”
三道身影的轮廓,渐渐变得透明,缓缓淡出了这座幽深寂静的溶洞。
漫天翻涌的爱恨与执念,到了最后,终究归于空山一片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