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红珠失亲儿 无赤子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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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梵被父王缚住，强灌蛇毒。双唇以麻线缝合，鬓发散乱，昔日三皇子的风华消磨殆尽。他被弃于翠净山深林，毒蛇缠绕其身，脖颈、臂间交错深浅咬痕。山风呼啸如泣，裹着彻骨寒意，诉尽少年心底翻涌的不甘。
毕生所求的亲情，至此碎尽。他不生滔天怨毒，只恨自身弱小，无力自保。前半生执念尽数敛藏，心底仅剩微末奢望——只求父王、逝去母妃，能多看他一眼。
于无边苦难之中，他掂出了权力的重量：若无权柄，便护不住任何人，终将一无所有。他日若能执掌天下，那份原本纯粹的赤心早已磨灭，只剩下一团深埋于骨、隐忍待发的执念。
剧痛蚀骨，早已无泪可流。他心底暗自期盼，能撷取一丝暖意，可这份念想遥遥无着。
云海之上，时序轮转。一年一度，众神游访人间。
九色麋鹿踏破层云，侧首回望，等候身侧的神君。
“幸会，诸位。”欲言神君坐于鹿背，立身云阙之间。
一旁的硫岩，乃是执掌地泽的主神，闻声淡淡颔首：“好。”
“父帝，天宫一日，人间一载，你我相别不过数日。”
麋鹿踏落凡尘。村落正中矗立着欲言神君骑鹿的巨大石像，神像安坐鹿背，目光遥遥望向山野，一手执青竹笛，一手攥着麦穗。麦色神袍配金冠，缕缕白丝缠绕指尖，雕琢栩栩如生。
天风使者拂开云帘，日光敛去锋芒，恭迎神君降世。金冠衬得眉目清隽，眉眼藏着悲悯，又带着几分柔媚。他怜恤万生，善待草木生灵。眉心一点红痣本是天生，幼时母后曾抚着这颗痣告诉他，这便是与生俱来的神性，是天地赠予他与父帝的馈赠。
墨竹叶绣满外袍，如烟似雾。墨色宽袍衬浅绿里衣，袍角晕染淡墨竹纹，发丝以素白丝绦束起，两缕碎发垂落额前。眉心朱砂一点，圣洁只是皮囊，内里藏着万千复杂心绪。
村落街巷。
“华大嫂！生意正好，何故匆匆离去？”刘大牛快步上前唤住妇人。
“休要靠前。你大哥刚亡，莫要打我的主意。只要我尚在一日，便仍是你大嫂。”华大嫂厉声回绝。
刘大牛拉住她衣袖，目光落向一旁沉默的顾梵：“嫂嫂，你与大哥无后，这孩童是谁？”
“是梵妃——樊明怡之子。当年樊明怡艳冠一城，无数世家子弟登门求娶，原定三日后与青梅李墨竹成婚，却被君王看中，强纳入宫。”华大嫂神色凄然。
“君王耽于美色，荒废朝政，终究是造化弄人。”刘大牛轻叹，“听闻老皇帝病势沉重。他待诸子素来残酷：大皇子章梵一心恤民，遭诬陷谋逆，流放异乡惨死；二皇子章隐诺曾替王挡刃，不愿做帝王棋子，被赐毒酒。眼前这三皇子，自幼无宠，同他生母一般命苦。”
华大嫂轻声道：“我们凑些银钱，给他打一枚平安锁，之后送他寻一条生路。”
“全听大嫂安排。”
二人倾尽半生积蓄，铸了一枚银平安锁。
“梵儿，戴上。这是我与你二爷托人打造，护你平安。”
暮色垂落，华大嫂熬好一锅热汤。
“梵儿，去唤你二爷回来用饭。”
顾梵踏着布鞋，穿过十条巷道，走到刘大牛门前。
“二爷，喝汤了。”
无人应答。他推门而入，一滴温热粘稠的液体骤然滴落在面颊。
火舌席卷整座屋舍。
“二爷！”
顾梵取水扑火，整整两个时辰，方才压下烈焰。此时夜色已深。浓烟散尽，屋内景象刺目。刘大牛倒在地上，身躯焦黑，心肝被剖，双目不见踪影。
“二爷……是谁在此？”
一道幽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小哥，晚上好。”是宁。
顾梵连连后退：“别过来！”
“由不得你。”宁上前扼住他脖颈，“听闻你对主上存了念想，可笑至极。旁人若生此念，早已被主上亲手扼死。”
顾梵冷笑道：“你不也是被他舍弃的么？”
“休得胡言！”宁话音未落，指尖直刺顾梵眼眶。一声凄厉惨叫炸开，一只眼珠被生生剜出，空洞的血洞汩汩淌血。宁将眼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敢顶撞于我，便留你一眼苟活。”
顾梵忍着剧痛，指尖蘸取脸上滴落的鲜血，飞快在半空绘出血符。
宁嗤笑一声：“小把戏。”
话音未落，符力骤然锁死她周身妖力。
顾梵低喝：“破！”
宁形神崩碎，漫天血樱纷飞消散。以左眼为代价，顾梵方才勉强催动并掌控了这道禁锢符术。
剧痛如浪潮，狠狠吞没少年。血泪顺着空荡眼窝不断往下淌，他踉跄扑到刘大牛焦黑的身躯旁，伏身呜咽。
“二爷……你怎么丢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醒醒。大娘还喊你回去喝汤，我以后再也不劝你少喝酒了，别生我的气。好痛……好痛。”
“你答应过我，会把古籍和红宝石串交给我，教我更多符术。你说会同大娘陪我一辈子。你还说这串珠子可以凝气血，能代替我的眼睛……”
他伏在尸身一侧喘息，许久才撑起身，在刘大牛怀中翻拣，寻出没有烧毁的古籍与红珠串。耗去数个时辰，已是后半夜，他将宝珠嵌入空洞的左眼眼窝。
顾梵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暗自打算，暂且瞒住大娘二爷遇害之事，也隐瞒眼伤，只说是风沙伤眼，免得她伤心。
顾梵一路奔回院落，大黄狗正啃着骨头。
“贪嘴的狗子。大娘，我回来了。”
“小梵，回来便好，快进屋。你二爷呢，怎不见同你一道？”华大嫂话音一顿，见只有少年孤身归来，心头骤紧，“怎只你一人？小梵，回话。”
顾梵屈膝跪下。
华大嫂声音发颤：“莫非出事了？我去寻族人。你的眼睛怎么了，睁不开？让大娘看看。”
顾梵缓缓抬眼，左眼之中，红珠流光熠熠。
“这珠子……是二爷的宝珠？你的眼珠……”
顾梵低声应：“嗯。”
“苦命的孩子。别怕，大娘陪着你。想吃便吃，害怕便唤大黄相伴。我去找族中长辈。”华大嫂持火把匆匆出门。
顾梵安静用完餐食，洗净碗筷，抚了抚大黄，动身前往三伯居所。
族中众人正围坐议事。
“大嫂，后事如何打算？我们请欲魂人，处理大牛后事。”
“那梵儿怎么办？”
“梵儿？你怎么来了，先回去等候。”
“听闻欲魂人在此，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一人开口，正是欲魂人的头领。
顾梵抬首，红珠在眼窝生辉，一缕白发自头顶悄然长出。
头领缓缓开口：“果然是天选之人。无父无母，待年满十八，便可入道修行。”
族人们草草收敛刘大牛遗骸。华大嫂跪在坟前垂泪：“二爷，多用些饭食。说好相守余生，你为何先行一步……”
神界云端。众神尚在游览凡尘。
“欲之言，久未相见。”
“人间有一名为欲魂人的组织，分作两派。诸位，不妨随我前去探查一番。”欲言神君轻摇折扇。
凌若笑叹：“欲之言，哪里热闹便去往何处。”
“凌诸子说笑了。若无凡尘，何来你我诸神？与其紧盯于我，不如管好你所辖地界。”
凌若咬牙：“我必会寻到你的破绽，欲言神君。”
欲言神君执杯：“言尽于此，请回。”
凌若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竹林寂寂，知音难觅。
欲之言铺开宣纸，落墨画竹，人间万般疾苦，尽数浮上心头。
“天宫岁月寡淡，不如下凡历红尘。”
他改换形貌，化作凡人何欲，踏入人间烟火。
“店家，来一份叫花鸡，一壶桂花酿。”
花三姐应声：“好嘞！听公子口音，不是本地人。”
“无忧无山弟子，姓何，字之言。大姐，城中近日可有异闻？”
“倒是听闻当年的三皇子顾梵……”
“梵妃之子，三皇子？”
“正是。大旱之年，他私开粮仓救济灾民，是难得仁善皇子。当年我送小女入宫为婢，比起老皇帝，他心怀苍生。”
何欲端起茶盏：“该往何处寻他？”
“去华家村便能寻到。叫花鸡来咯！尝尝本店的桂花酿，是招牌佳酿。”花三姐摆上菜肴，在围裙擦手。
“佳酿。多谢。银两置于案上。”何欲放下银钱，起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红珠失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