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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本姑娘叫祝攸宁 山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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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穿林,吹散了浓雾残留的阴冷。
岩坪上日光柔和,彻底褪去了方才山底裂隙的压抑诡气。
祝攸宁说完自己的名字与心意,眼底明亮坦荡,坦荡得全然不像骤然现身的陌生人。
何欲静静看着她,掌心残留的青色灵力缓缓敛去。
他阅人无数,亦通晓神魂异动,方才那道震碎蛊惑的魂铃清音绝非寻常法器所有。这少女看似鲜活莽撞、朝气烂漫,身上却藏着极深的秘力,且专克地脉欲念。
“祝姑娘。”何欲语声温平,依旧带着审慎,“方才山中雾里的蛊惑,是你以魂铃震散?”
祝攸宁点点头,毫不遮掩,却也不卖弄,伸手轻轻摸了摸腰间从不离身的小巧银铃。
铃身朴素,无光无纹,可落在何欲眼里,却格外刺眼。
“是它。”祝攸宁坦言,“这山底藏的东西不伤人肉身,专啃人心。越执着什么,它越能钻空子。我这铃铛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能强行震乱它织出来的念网。”
一旁,顾梵调息完毕,缓缓睁开双眼。
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那层曾蒙蔽神智的灰白翳色彻底褪去,只是眼底仍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方才被欲念撕扯的痛楚还残留在神魂深处,让他此刻格外清明。
他太清楚那股力量有多恐怖——它从不用利刃胁迫,只给人一条“最正确、最划算、最能拯救苍生”的路。
偏偏那条路,染的是无辜人的血。
顾梵看向祝攸宁,声音微哑:“你知晓这山中异象是什么?”
“知晓一点,不算全懂。”祝攸宁坦然答道,“这一带地脉乱了,地底藏着一团攒了数百年的欲念浊气。它会借人心作祟,散播执念、制造纷争,村里的瘟疫、山中的呢喃,全是它引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一旁蜷着腿、不敢动脚踝的莫弃离,语气沉了半分。
“而且它最喜欢挑最干净、命格最轻的人下手。”
一句话,落得极轻。
在场人心底皆是一凛。
谁都听得懂——指的就是莫弃离。
莫弃离听见,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小手轻轻攥着衣角,却没有害怕落泪。
她还记得阿娘的话,眼泪会让人的心变苦。
她不想成为大家的负担,更不想因为自己,再让顾梵哥哥陷入方才那般痛苦挣扎的模样。
何欲眸色微深,轻声追问:
“所谓‘牺牲一人,可安众生’,是它捏造的谎言?”
祝攸宁闻言,眉心微蹙,认真摇头。
“半真半假,最是害人。”
“欲念浊气极擅长借天命造伪局。短时间内,若真以命格纯净之人献祭,地脉躁动的确会暂时平息。可那不是安宁,是蓄力。”
“今日以一人止灾,来日它便会卷土重来,索要百人、千人、万人。”
祝攸宁字字清亮,拆穿了那蛊惑人心的终极陷阱。
“它要的从不是一条性命,是所有人心里的妥协与恶念。只要世人心里认同‘牺牲无辜即是大义’,它就永远杀不尽、灭不绝。”
岩坪一时寂静。
山风掠过树梢,簌簌作响。
顾梵垂眸,指尖微紧。
方才那短短几息的失控与挣扎,此刻想来遍体生寒。
他险些,真的就被那股念头牵着走。
不是本心歹毒,而是那道选择题太过高悬——苍生安稳,换一个孩童的性命。
一旦心底生出半分动摇,便是沉沦的开端。
何欲侧头看向他,眸色温和通透,轻声一语,恰好落进顾梵耳中。
“守晞,方才你没有输。”
“能在极致蛊惑里,亲手对抗本心,已是胜过万千世人。”
顾梵抬眼,四目相对。
他素来隐忍克制,惯于藏痛、藏伤、藏软肋,可此刻在何欲目光之下,心底那点残余的惶然,悄然落地。
他低声回:“我差一点,伤了她。”
不是辩解,是真切的后怕。
“你差一点沉沦,却以自伤锁心,守住了底线。”何欲轻声道,“欲念诛心,最难抗的,从不是外敌,是自己。”
一旁的莫弃离听见两人对话,小小的脑袋慢慢抬起来。
她看向顾梵,看见他额角干涸的血痕,鼻尖微微发酸。
她不懂什么地脉、什么欲念、什么宿命。
她只知道,方才顾梵哥哥好疼、好难受,却拼命忍住没有伤害她。
莫弃离小声软软开口:
“顾梵哥哥,我不怕的。”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孩童干净澄澈的一句话,瞬间扫去顾梵心底所有沉郁。
他微微一怔,随即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转瞬即逝,却真实回暖。
祝攸宁看着眼前三人,心里已然大致摸清关系。
温柔护人的神君、隐忍负重的皇子、干净纯粹的孩童。
也终于明白,方才雾里,为何这三人能在顶级蛊惑里,硬撑到她赶来。
“现在。”祝攸宁收了心绪,认真正色,“我们得尽快回青合村。”
“地脉裂隙暂时合拢,但它已经开始主动锁定活引命格。接下来,村中蛊惑只会更重,人心会越来越躁。”
何欲颔首:“先回去稳住村民,再从长计议。”
他垂眸看向莫弃离受伤的脚踝,伸手轻轻拂开她的裤脚,动作轻柔。
肌肤红肿一片,瞧着刺眼。
何欲指尖凝着极淡的温软灵力,缓缓覆上。
微凉灵力渗入皮肉,舒缓灼痛与淤肿。
莫弃离眼睛一亮,痛感瞬间消了大半,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顾梵起身,顺势站在二人身侧,默默替他们望风警戒。
山林刚经历大雾异动,四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未散。
“能走吗?”何欲问。
莫弃离试着轻轻踮了踮脚,用力点头:“可以!不疼啦!”
祝攸宁看着这一幕,眼底微微柔和。
她本是独行追猎地脉浊气之人,习惯孤身闯险、孤身破局。
今日偶然撞见这三人,第一次觉得——
原来对抗黑暗,不必只身一人。
“下山我来背小姑娘吧。”祝攸宁主动开口,“山路陡,刚脱险,别二次崴伤。”
莫弃离连忙摆手,却被祝攸宁轻轻按住头顶。
“听话,我稳得很。”
她笑得明亮,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坦荡。
“既然我说了要护旁人平安,那从我遇见你这一刻开始,就不会放任何人落难。”
一行人整理妥当,转身循着天光,缓步下山。
背影错落,落入青翠山林之间。
只是谁也未曾看见——
山林最深的阴翳处,一道极淡的黑影静立良久。
无人窥探、无人察觉。
那人静静望着他们下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空的笑意。
低语随风,散于无形。
“终于……聚齐了。”顺着蜿蜒的下山土路,一行人慢慢向着青合村行去。
祝攸宁依旧背着莫弃离,脚步放得平缓,刻意避开路面那些凸起的碎石。腰间的银魂铃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一丝响动。这铃铛平日里不会随便鸣响,唯有感知到浓烈躁动的欲念时,才会自行震颤。
顾梵走在靠外侧的一边,目光不停扫过道路两侧幽深的林丛。额角的伤口已经用何欲递来的干净布条简单缠裹好了,淡淡的血腥味还萦绕在鼻尖。神魂深处那种被无数声音撕扯的余悸,依旧时不时轻轻挠一下心神。
何欲走在稍靠后的位置,神识轻轻铺散开来,笼罩住周遭一小片范围,时刻警惕潜藏的异动。
“祝姑娘,你追寻这股欲念浊气,已经多久了?”何欲出声打破了一路上安静的气氛。
祝攸宁微微偏过头,风吹起她鬓边垂落的碎发。
“快两年了。”她的声音轻了些许,“从前我师门一整支据点,就是被突然暴走的欲念给毁掉的。没有妖魔冲杀,一夜之间,朝夕相处的同门互相争斗、自相残杀。等我赶回去,只剩下满地狼藉。”
说到此处,她托着莫弃离大腿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分。
“官府只当是疯病作乱,查不出缘由。后来一位隐世的老者找到我,交给了我这枚魂铃。他告诉我,灾祸的根源,是散在地脉之中漂浮的欲魂碎片。魂铃可以震慑它们,但是代价,是每一次震荡邪念,我的精神会跟着承受同等反噬。”
莫弃离伏在她的背上,安静地听着,小手轻轻抚了抚祝攸宁扎紧的丸子鬏。
“姐姐,一定很孤单吧。”
软乎乎的一句问话,让祝攸宁的心尖轻轻一颤。
她顿了片刻,随即笑了一声,调子轻松起来:“以前是挺孤单的,到处漂泊,不知道下一处出事的地方在哪里。不过今天遇见你们,好像就不一样了。”
顾梵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困翠净山的那些日夜,无边孤寂裹着毒蛇的嘶鸣,漫过每一个时辰。那种无人可依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
“若是不嫌弃,暂时可以同我们一道。”顾梵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过度热情,只是真诚的邀约。
祝攸宁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真的?”
“嗯。”何欲接过话,“眼下地脉动荡还没有平息,单独行动太过凶险。结伴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说话之间,远处村落错落的屋顶,渐渐映入眼帘。
青合村的轮廓在夕阳底下铺展开来,袅袅炊烟本该带着安宁的气息。可几人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之中漂浮着一股无形的焦躁。
明明是傍晚做饭的时辰,村子里却听不见说笑。零星飘来的,是压抑的争吵,还有尖利的斥责声。
还没有踏进村口,一道急促的身影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是荇应。
采药的竹篓歪歪斜斜挂在肩上,她的发丝散乱,脸上满是慌乱,看见远处走来的四人,眼睛猛地睁大,拼尽全力挥手。
“可算找到你们了!”
荇应一路跑到众人跟前,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眼底满是惶恐。
“出事了!就在你们进山之后没多久,村里传开来一个流言。”
何欲眉峰微蹙:“什么流言?”
“不知是谁先讲起的,说只要寻到一个命格纯净的孩童献祭给山神,瘟疫便会立刻消散。”荇应的声音止不住发抖,“现在几乎大半村民都信了,他们到处在打听,那个外来的小丫头在哪里。”
莫弃离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把脸埋进了祝攸宁的后颈。
祝攸宁脊背瞬间绷紧,一只手牢牢护住背上的女孩,凌厉的视线扫向前方的村口。
顾梵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布条包扎好的额头,隐隐传来一跳一跳的痛感。方才山中那些蛊惑的低语,仿佛此刻又要从脑海的缝隙里钻出来。
何欲的神色沉了下来。
“消息传得这么快,绝非偶然。”
不是村民自己凭空生出的念头。
是有人刻意把这个谎言,送到了所有人的耳边。
那个藏在山林阴影之中的黑影,已经动手了。
荇应焦急地抓住何欲的衣袖:“一部分村民已经集结起来,就在村子的晒谷场!他们想要……想要找到弃离!我拦不住,我真的拦不住他们!”
吵闹的喧哗声顺着晚风,一阵阵飘了过来。
隐约能够听见此起彼伏的嘶吼。
“牺牲一个,救一村的人!”
“都是为了活下去!”
祝攸宁咬了咬下唇,将背上的莫弃离护得更紧。
“这群人,被地脉里的欲念挑动了心神。”
“仅仅只是挑动。”何欲冷静地补充,“蛊惑只是放大了心底求生的贪婪,做出决定的,终究是人自己。”
顾梵抬眼望向喧嚣不止的村口,瞳色沉沉。
他又一次听见了心底那细微、诱惑的响声。
——只要交出去,一切纷争就此停止。
他狠狠闭了一下眼,用力压下那一缕刚刚冒头的动摇。
“不能把她交出去。”顾梵哑声道。
“当然。”祝攸宁应声,“可硬冲进去只会激化疯狂。现在村子里面,已经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了。”
就在几人快速思索对策的一刻!
远处村口,已然有人率先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在那儿!那个小丫头就在他们身边!”
一声嘶吼炸开!
数十名村民红着眼、满脸狂热,浩浩荡荡从村内冲出,直奔四人而来。
人群眼底是被欲念彻底点燃的自私与求生,再无半分淳朴乡情。
山林最深处的幽暗里,那道始终隐匿的黑影静静伫立,无声注视着这场闹剧,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淡薄的笑意。
一切,皆如他所愿。热浪裹挟着嘈杂的呼喊扑面而来。
奔来的村民脚步杂乱,一张张被暮色映得泛红的脸上,浮动着一层虚妄的狂热。他们并非天生恶毒,只是瘟疫长久的恐惧,再加上地脉欲念悄悄煽风,把求生的渴望扭曲成了一种偏执。
“把那孩子交出来!”
“不要连累我们所有人!”
叫喊声滚滚压来。
祝攸宁一只手死死环住背上发抖的莫弃离,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银魂铃上。铃铛感应到汹涌翻腾的执念,皮壳之下传来一阵阵细密、急促的震颤,却没有发出声响。魂铃若是摇响,冲击的是所有被蛊惑之人的神魂,威力巨大,可反噬也会即刻落在她自己身上。
她不敢轻易摇动。一旦力道失了分寸,这些本就心神脆弱的普通人,有可能直接神魂受创,变成一具具没有神智的空壳。
顾梵横步踏出,挡在了祝攸宁的身前。
他没有武器,仅仅是笔直地立在那条土路的中央,缠着布条的额头隐隐作痛,脑海里面那蛊惑的细音又开始嗡嗡作响。
『顺从他们。交出女孩。苦难即刻终结。』
那道声音轻轻勾挠着他的意识。
顾梵的指节捏得发白,尖锐的痛感从指骨蔓延上来,以此来保持清醒。他抬眼,平静地迎上蜂拥而至的人群,声音不算响亮,却穿透了纷乱的喧嚣:
“瘟疫不是一个孩童带来的。牺牲她,换不来长久的平安。”
可是陷入偏执的耳朵,听不进理性的话语。
前排两个壮年男人脚步未停,仍旧直冲冲地往前挤,伸手便想要越过顾梵去抓祝攸宁背上的莫弃离。
一股温润却坚不可摧的力量,忽然横亘在了双方之间。
是何欲。
他没有伤人,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掌,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柔光,化作无形的屏障,稳稳抵住了冲上来的几个人。
猛扑上去的村民只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却推不动的墙,噔噔地向后踉跄了数步。
“诸位静一静。”何欲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重量,“今日你们用一条性命换来短暂安宁,往后地底之物,便会以此为范本,不断向你们索要更多的牺牲。”
“那都是骗人的说辞!”人群里面有人嘶吼,“山神只要祭品!我们只要活下来!”
这句呐喊像是一个信号,点燃了其余人的情绪。更多的人不顾一切地朝着光墙冲撞过去。
屏障随着一次次猛烈的撞击,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何欲的眉梢微微蹙起,维持结界正在缓慢消耗他的气力。他自堕入凡尘之后,神本就残缺,力量早已不复全盛之时。
荇应站在他们的身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看着往日熟悉的乡邻变得这般模样,心口又酸又怕,鼓起勇气朝着熟悉的长辈大喊:
“王叔!李婶!你们醒醒啊!想一想从前!”
然而她的呼唤,如同石子投入汹涌的浊浪,不起半点效用。
莫弃离把脸埋在祝攸宁的颈窝,小小的身子不停哆嗦,拼命咬着嘴唇压抑呜咽。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悄悄浸透了祝攸宁肩头的布料,可心底,却生出了一点不愿拖累众人的念头。
祝攸宁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她咬着牙,低头轻声对着背上的小姑娘低语:
“别怕,我们不会把你送出去。”
随即,她抬眼望向何欲。
“要不要,轻震一下他们的心念?”
何欲短暂犹豫一瞬,飞快权衡利弊:“只可微震,不可重创神魂。”
得到应允,祝攸宁的指尖捏住了那枚冰凉的银铃。
叮——!
一声极轻、清透的铃音,慢悠悠荡开。
没有剧烈的冲击,只是一道微弱的波纹扫过众人的心神。
狂热如火的人群猛地一顿。
一瞬间,许多人的眼底闪过片刻的茫然。像是做了一场火热而冲动的迷梦,忽然被轻轻戳了一下。
有人晃了晃脑袋,眼里的赤红褪去薄薄一层,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自己正在向前扑抓的双手,露出一丝恍惚。
可这份清醒仅仅维持了短短数息。
地底深处,一股更加浑浊厚重的欲念猛地翻涌上来!
像是在反抗铃铛微弱的压制。
一部分刚刚清醒过来的人,眼神再度蒙上一层阴红,甚至比刚才更加疯狂。
铃音带来的反噬顺着指尖狠狠扎进祝攸宁的头颅!
“唔……”
她闷哼一声,脑袋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疼,额角一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握着铃铛的手猛地颤抖起来。
“祝姑娘!”顾梵留意到她的异样。
祝攸宁用力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咬牙稳住身形:“不行……光靠铃铛压不住这么多人的执念。欲念在反向抵抗。”
何欲撑着的光墙震荡得越来越剧烈,裂纹如同蛛网一般,悄然浮现在柔光表面。
这样下去,结界很快就要崩碎。
就在局势紧绷到极点的时候,远处村子的小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响声!
哐!哐!哐!
厚重的锣声尖锐地划破混乱的空气。
所有人下意识朝着响声源头望了过去。
是村中年迈的老族长。
老人佝偻着脊背,一只手紧紧攥着铜锣,另一只手拿着木槌,拼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他踉跄着快步走来,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不停抖动。
“住手!全都给我停下来!”
震耳的锣声还在持续。
老族长脚步踉跄,一路敲着铜锣冲到人群的后方,枯瘦的胳膊因为剧烈的动作不停发抖。他年岁已高,本就孱弱的身子,每迈出一步都在耗费仅剩的气力。
狂热的村民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暂时绊住了动作,不少人茫然回头。可心底那股躁动并没有彻底平息,只是被锣声暂时压下去了一丝。
“族长!您怎么出来了!”一个壮年男人扯着嗓子喊道,“我们这般做,是为了救整个村子!”
老族长停下敲锣的手,剧烈地咳喘了好几声,浑浊的眼睛扫过眼前一张张失去平和的脸孔。痛心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胸口,这些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后辈。
“救村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用一个无辜孩童的性命去换平安,这叫饮鸩止渴!”
“可是瘟疫再蔓延下去,我们全都要死!”另一人尖叫起来,“山神要祭品!”
“哪来的什么山神!”老族长狠狠一顿手里的木槌,“昨日夜里,我守在祠堂,清清楚楚听见墙外有人散播这套说辞!”
这句话一出,人群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故意传出来的?”
“不是山神托梦?”
一部分人的眼神开始摇摆不定,心底牢固的信念裂开了一道细缝。
潜藏在地底的欲念感知到这一丝动摇,立刻开始疯狂搅动。
刚刚迟疑下去的那一批村民,额头青筋隐隐暴起。暗处那道隔着很远的黑影,似乎已经察觉到局势生出变数,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地脉之中的浊气。
嗡——
无形的热浪,再一次席卷整片空地。
刚刚冷静些许的人们,眼中的赤红又迅速爬了上来。理性的缝隙被疯狂飞快填满。
“族长老糊涂了!”
“不要听他胡言!”
几个男人红着眼,不再理会老人,转头又朝着何欲几人的方向猛冲过去,甚至还有两个人,径直朝着老族长扑去,想要阻止他继续扰乱人心。
“小心!”顾梵瞳孔一缩。
何欲立刻分出一股不小的力量,去拦阻扑向老人的二人。可神力本就已经濒临极限,这额外的分流,立刻抽空了结界仅剩的余力。
咔嚓——!
细密的裂痕骤然炸开,柔光结界轰然震颤,几乎濒临破碎。
何欲的唇瓣瞬间褪尽了血色,肩头微微下沉。
持续的法力输出,对如今神格残缺的他来说负担极重。
祝攸宁的头还在一阵阵的抽痛,魂铃的反噬久久不散。她咬着牙,正要准备咬牙摇响第二声铃,却被顾梵伸手拦了一下。
“别再硬撑。”顾梵低声说道,“二次催动,你的神魂会受重伤。”
“可是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祝攸宁喘着气,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莫弃离趴在她的背上,小小的手紧紧揪住了她的衣襟,小声地开口:“可不可以……让我去和他们说说话?”
一句话,惊住了身边所有人。
祝攸宁猛地低头:“不行!太危险了!”
“我害怕。”莫弃离坦诚自己的恐惧,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可是一直躲起来,矛盾永远不会停下来。”
何欲侧过头,看向背上那个小小的人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之而来的是柔软的动容。
就在众人犹豫的片刻,失控的村民已经冲到了距离结界不足数步的位置。
老族长被两个发狂的乡人死死拦住,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他望着前方岌岌可危的光壁,浑浊的眼眶溢出了无力的泪水。
暗处的黑影立在山林的阴影之中,看着眼前越发混乱的场面,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他不需要亲自出手。
只需要再推一把。
汹涌浑浊的欲念顺着地脉奔涌而出,如同投入烈火之中的一桶热油。
人群之中,嘶吼声陡然拔高到了极致。
光墙的裂纹,蔓延到了每一处角落。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震响,何欲撑起的柔光屏障,彻底崩解成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了傍晚的风里。
所有阻拦,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