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我不要你死 午 ...
-
午后的青合村静得温柔至极。
槐叶筛落碎金般的阳光,落在两人同款的素白衣袍上,风轻云软,烟火安然。连日的安稳温存,让村落、山野、人心,都彻底浸在一片平和里,仿佛此前所有灾厄、梦魇、厮杀,都只是一场远去的旧梦。
何欲侧靠树干,静静看着身侧静坐调息的顾梵,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纵容。
他本以为,这般岁月绵长、朝夕相守的日子,还能再绵延许久。
却不知,最安稳的时光里,往往藏着最先到来的风浪。
顾梵闭目调息,周身欲魂之力本该平稳流转、清宁无波。可今日不知为何,丹田深处的魂力持续躁动,隐隐翻涌着刺骨寒意。
身为欲魂人,执掌亡魂引渡、轮回通道,他的魂体天生便能窥见命运碎片,看见尚未成型的未来残影。往日里那些幻象大多模糊零散,极少这般真切逼人。连日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之中,他下意识不愿去触碰那些冰冷沉重的天命预兆,一直刻意回避。
可此刻,识海毫无征兆地轰然一震。
漆黑混沌的幻境猛地席卷而来,不是旁人的梦魇,是属于他的命定预演。
破碎的画面在魂识里飞速翻涌,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
依旧是这片山野,只是天地被浓重黑雾吞噬,青合村的炊烟断绝,满地残败,哀声遍野。战火与妖气相缠,万物凋零。而他,孤身立于黑雾中央,被无数邪祟与业障围困,魂力濒临枯竭,进退无路,眼看就要被无尽阴霾彻底吞没。
下一幕,何欲冲破重重黑雾奔来。
那抹熟悉的绿瞳,没有半分退缩。顾梵清晰看见,利刃穿透何欲的胸膛,鲜血浸透素色衣袍。何欲转身,用自己的身躯,替他扛下了那道足以碾碎魂体的致命一击。
幻境之中,何欲缓缓倒在他怀中,气息一点点消散,绿瞳里最后的温柔,仍旧牢牢锁在顾梵身上。
“不必为难……护你,本就是我所愿。”
这句低语沉沉回荡在识海。
画面戛然而止,只余下刺骨的寒意死死缠绕顾梵的神魂。
幻境没有预示村庄覆灭、没有写世间浩劫的结局,只将最残忍的一幕钉在他眼前——未来,何欲会为他而死。
“嗡——”
欲魂术法骤然反噬。
一股冰寒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心口猛地传来尖锐闷痛,无数戾气冲撞他的魂体。顾梵身形猛地僵住,睫羽剧烈颤抖,平稳的呼吸瞬间紊乱。
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死死攥住衣料,竭力压下翻涌上来的惊悸。
他不能出声,不能失态。
这段朝夕相伴的温柔,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他贪恋何欲的包容、偏爱,贪恋这不用背负沉重天命的平凡时光。可刚刚窥见的幻境,无情地告诉他,这份爱,最后会以何欲的性命作为代价。
心底巨大的恐慌狠狠压住他。他下意识想要否认,想要说服自己只是魂息紊乱生出的错觉,可幻境太过真切,何欲倒下的模样,那句最后的话语,清晰地烙印在魂识之中,挥之不去。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强行稳住动荡的魂息,将所有惊惶全部藏起,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清冷淡漠的模样。
可周身的气场,一瞬之间从暖阳落入寒渊。
何欲几乎立刻察觉到这份剧变。
方才还松弛柔和的氛围骤然冷却。顾梵明明端坐未动,可身上那层温润的气息消散殆尽,只剩沉沉的孤寂与悲凉,仿佛一瞬间,重新独自站回阴阳交界的孤地。
何欲敛去眼底笑意,声音低缓审慎:“怎么了?”
顾梵久久没有睁眼,胸腔里的心绪翻涌不休。一想到幻境里的结局,心口便阵阵抽痛。他沉默许久,才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淡淡吐出二字:“无事。”
依旧是那副少言寡语、逞强隐忍的模样,不肯袒露半分脆弱。但微微颤动的睫毛、骤然变冷的肌肤、苍白的耳尖,全都泄露了他此刻的崩溃。
何欲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目光沉沉地凝望着他,绿瞳染上凝重。他知晓顾梵的性子,若是不愿开口,再多追问也是徒劳。
良久,顾梵才缓缓睁开双眼。
异色瞳仁之中,天光散尽,盛满沉沉阴霾。方才幻境里何欲倒下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
宁的蛰伏从来不是沉寂,而是蓄势。怀寂当年埋下的因果,蛇缠疫病遗留的业障,阴阳失衡的劫数,所有危机最后都会指向他。而何欲,会为护他,付出生命。
顾梵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底一片寒凉。
他是欲魂人,能引渡万千亡魂,安排他人轮回,却改不了属于自己的命局。他第一次痛恨这份窥见未来的能力。若是从未看见,便能继续安心贪恋眼前的温存;可如今知晓结局,每一次与何欲靠近,都像是踩在悬于深渊的薄冰之上。
他甚至生出念头: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接受这份情意?若是保持距离,何欲是不是便能避开这场死劫?
这个想法一旦萌生,便疯狂滋长。
他侧过头,避开何欲探究的目光,声音轻哑,刻意说得云淡风轻:“只是魂息紊乱,片刻便能平复。”
何欲静静望着他,沉默数息,没有戳破他的伪装。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上顾梵冰凉颤抖的手背,温热包裹住他的指尖。
“无论遇见什么,都可以同我说。”
顾梵心口狠狠一颤,酸涩涌上来。
幻境的结局压在心头,他看着眼前温柔的人,满心煎熬。他想远离,又舍不得放手;想珍惜此刻,又恐惧最后的生离死别。
午后阳光依旧洒落,村落安宁,风声轻柔。
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彻底变了。甜软的朝夕温存到此落幕。顾梵独自背负起这个沉重的预言,心事深埋。
他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前路何等凶险,他绝不能让幻境成真。哪怕斩断这份情愫,独自扛下所有劫难,他也一定要护住何欲。
预魇惊寒,宿命压身,劫局悄然开篇情丝入君心·宿命隔渊
午后阳光依旧温顺地铺满青合村小院,槐叶簌簌,风携麦香,人间烟火安稳得不像话。
可顾梵的世界,在方才一瞬,彻底冰封。
方才欲魂反噬、灵台破境的预知幻境,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刺骨。
不是模糊的凶兆、不是零碎的灾象、不是笼统的人间倾覆——
是定格结局。
黑雾覆世,劫火燎原,万千邪祟业障锁死他周身四方,他魂力枯竭、无路可退、魂体将碎之际,何欲不顾一切冲破层层煞雾,替他硬生生接下了那道劈魂灭神的致命一击。
利刃穿胸,血染素袍。
他倒在顾梵怀里,绿瞳里依旧是经年不变的温柔偏爱,没有怨、没有悔,只剩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人命的——
「护你,本就是我所愿。」
画面碎裂的那一刻,顾梵神魂剧震,心口撕裂般剧痛。
他不怕自己死。
他这一生,掌阴阳、渡亡魂、承天命、背业债,孤行多年,本就命如浮烛、身带天罚,生死于他从无轻重。
可他怕何欲为他死。
这段时日的安稳温柔,是他孤寂半生唯一抓牢的暖意。何欲的纵容、温柔、偏爱,生死数次的托付,醉酒夜里的温存,山野朝夕的相伴,是他灰暗命局里唯一的光。
可天命幻境残忍告诉他:他贪的这束光,最终会为他燃尽、为他覆灭、为他彻底消散。
安宁是假。
温存是幻。
相守是短暂泡影。
结局是天人永隔,是他独活世间,余生岁岁年年,抱着何欲的性命、背着他的死,孤寂终老。
这才是他欲魂人注定的结局——渡尽世间亡魂,最后,亲手渡走自己唯一心爱之人。
心口寒意彻骨,魂息紊乱翻涌,喉间腥甜被他死死咽回去。
顾梵依旧端坐青石,身形未动,姿态端宁,在外人看来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寡言淡然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场无声预魇,已经把他心底所有柔软、所有贪恋、所有刚刚生根的情意,狠狠碾碎、冻僵。
他不能再贪恋。
再近一分,何欲便多一分死劫。
若情丝不生,若无牵绊纠葛,若他依旧孤身冷性、拒人千里,是不是这场宿命结局,便能改写?
是不是只要他推开何欲、冷淡何欲、疏远何欲——
何欲便能躲开那场为他赴死的终局?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便疯狂盘踞他整颗心神,压过所有心动与温柔,只剩下冰冷、清醒、近乎残忍的克制。
身侧,何欲的目光始终凝着他,温柔却敏锐。
他太熟悉顾梵。
熟悉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熟悉他隐忍逞强的性子,熟悉他清冷外壳下藏着的脆弱。
方才一瞬,明明风声未改、日光未变,可顾梵身上那层温柔松弛的气息,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像是一瞬从温暖人间抽离,重新落回他常年独处、阴阳交界的孤寒之地。
他眼底的天光熄了,只剩沉沉暗寂,压着无尽心事。
何欲掌心微拢,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温和,带着不容错察的在意:“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不是质问,是确认。
他知晓顾梵拥有窥见天命、感应吉凶的能力。方才那突如其来的魂息动荡、神魂反噬,绝非普通调息紊乱。
顾梵长睫微颤,垂着眼,不肯抬眸与他对视。
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何欲「我看见了你将来会为我死」。
不能让他背负这份绝望宿命,不能让他日日活在劫数阴影里。
有些命,注定只能他一人独担。
良久,他压下心口翻涌的惊痛与酸涩,语调淡得近乎冷漠,敛尽所有温存,恢复往日疏离寡言的腔调:“无事。魂息微动罢了。”
敷衍、疏离、避重就轻。
若是从前,他纵然清冷,也绝不会对何欲这般生硬冷淡。
何欲眸色微沉,心底轻轻一落。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戳破他的伪装,只是静静看着他紧绷的侧颜、泛白的耳廓、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知道,顾梵在瞒他,在藏一件足以压垮他的大事。
午后余下的时光,氛围彻底变了。
先前脉脉温存、无声缱绻的氛围荡然无存。
顾梵刻意拉开了距离。
原本微微相靠的肩头,不动声色地挪开半寸;原本松弛垂落的身形,重新绷得笔直僵硬;原本偶尔会悄悄落在他身上的余光,彻底敛去,再也不看他一眼。
他整个人竖起一层厚厚的冰墙,隔绝所有亲近、所有温柔、所有暧昧牵绊。
何欲全都看在眼里,心底温柔渐敛,染上浅浅无奈与心疼。
他不强迫、不逼迫、不逼他袒露心事,只静静陪着。
日头缓缓西斜,暖光慢慢转薄。
村落炊烟四起,劳作归乡的人声、孩童嬉闹的笑声依旧温柔,可落在顾梵耳中,只觉得分外虚妄刺耳。
这般烟火安稳,这般人间温柔,越是美好,他越是恐慌。
因为他清楚——越安稳,越接近破碎的前夕。
待到夕阳沉落、暮色初临,何欲轻声开口:“风凉了,回屋吧。”
顾梵默然颔首,起身转身先行一步。
没有等他,没有并肩,没有半点温存相随。
背影清孤、单薄、决绝,带着刻意而生的距离感。
何欲缓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疏离的背影,绿瞳里盛满化不开的沉凝。
他分明能感觉到——顾梵在躲他,在刻意疏远他。
回到小院屋内,油灯亮起,暖黄光晕铺满一室。
昨夜、前几日,这间屋子满是暧昧缱绻、温柔低语、酒后真心、唇齿温存。
可今夜,一室灯火依旧,人却彻底变了模样。
顾梵进门之后,第一句话便是疏离至极的分寸:“夜里各自歇息吧。”
简简单单一句,直接推翻所有亲近。
昨夜同榻而眠、相依而枕、心事互通的温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何欲站在门边,望着他清冷侧影,轻声问:“为何突然如此?”
顾梵垂眸整理衣襟,指尖平稳,神色冷淡,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无为何。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本该分寸相守、君子之交、无关情爱、无牵无挂。
是他们前段时日越了界、乱了分寸、动了不该动的心、贪了不该贪的温柔。
如今及时收回,便是止损。
是救何欲,也是断自己情根。
顾梵心底痛得发麻,面上却愈发淡漠。
他必须狠。
唯有他彻底冷淡、彻底疏离、彻底斩断所有暧昧温情,让何欲对他淡心、死心、不再牵挂——
那条「为何赴死」的宿命轨迹,才有可能彻底偏移。
何欲静静看着他,良久,低低叹了口气。
他看得明白,顾梵不是厌烦、不是不喜、不是变心。
他是在害怕。
怕什么,他暂时不知。
但他能清晰感知到,顾梵此刻每一分冷淡、每一分推开、每一分疏离,都是逼出来的、强忍的、自我折磨的。
“顾梵。”何欲缓步走近,声音温柔却坚定,“你看着我。”
顾梵身形微僵,不肯抬眼。
他不敢看他。
一看见那双温柔包容的绿瞳,他所有狠下心的决绝、所有冰冷的克制、所有逼自己疏远的执念,都会瞬间溃不成军。
他会舍不得。
一旦舍不得,宿命劫局便会重演。
他咬着心底的酸涩,依旧垂眸,语调清冷固执:“夜深了,歇息吧。”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向隔壁空房。
从前不在意的居所距离,如今成了他拼命守住的边界。
何欲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顾梵浑身一震,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猛地挣开。
动作仓促、僵硬、带着刻意的抗拒。
那一瞬间的躲闪,彻底刺痛了何欲。
从前醉酒缠绵、朝夕相依、指尖相触万般温柔的人,如今连一瞬肌肤相触都万般抗拒。
何欲绿瞳里的温柔彻底沉下去,染上浅浅落寞与笃定:“你今日,不对劲。”
“你看见了未来,对不对?”
“你看见了不好的结局。”
句句笃定,直击要害。
顾梵背脊紧绷,心口剧痛翻涌,面上依旧死撑着清冷淡漠:“多想了。”
“我没有多想。”何欲步步走近,不再纵容他的逃避,语气温柔却执拗,“你从午后调息之后,就彻底变了。”
“你避开我、疏远我、不肯看我、不肯与我相近。”
“你在怕什么?在瞒什么?”
屋内灯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一温一冷、一近一疏。
顾梵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几乎抵上冰冷的墙壁。
抬眸一瞬,异色瞳仁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惶恐、孤独与隐忍。
他几乎要绷不住。
可下一秒,他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重新覆上那层傲娇又冷漠的外壳,嘴硬、隐忍、逞强、疏离。
“我只是觉得,先前太过逾矩。”
他一字一字,说得冰冷克制,字字都像刀子割自己的心:
“山野相伴、篝火嬉闹、酒后失态,皆是一时放纵。”
“如今酒醒、事过、安稳归平,自当守礼分寸,不该再暧昧纠缠。”
这番话,等于全盘否定了他们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温存、所有的朝夕情愫。
等于亲手抹杀所有情丝。
何欲静静看着他,眼底温柔一点点淡去,只剩心疼:“这是你的真心话?”
顾梵心口泣血,面上冷然移开目光,傲娇又残忍地应声:“是。”
一个字,轻若鸿毛,重若千山。
何欲沉默良久,声音低了些许,带着不易察觉的隐忍:“所以,之前所有亲近,于你而言,只是失态胡闹?”
顾梵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指节泛白,喉咙发紧发酸,却依旧硬着心肠点头:“是。”
他必须这么说。
只有让何欲彻底失望、彻底心冷、彻底放下,他才能避开死劫。
他宁可何欲恨他、怨他、疏远他,
也不要他为他送死。
何欲看着他清冷倔强、口是心非的模样,看着他耳尖藏不住的泛红、眼底压不住的痛楚,哪里会真的信。
他太懂顾梵的傲娇。
他永远嘴硬、永远隐忍、永远自己扛所有风雨、永远宁愿伤人伤己,也不愿让所爱之人半分受累。
何欲没有发怒、没有逼问、没有争吵。
只是轻轻看着他,低声缓道:“好。我不逼你。”
“你不想近,我便不近。”
“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你想守分寸,我便陪你守分寸。”
他温柔退让,万般纵容。
可下一句,字字坚定,入骨深情:
“但顾梵,你记住。”
“无论你看见什么宿命、背负什么劫局、想推开我多少次——”
“我不会走。”
“我不会远离你。”
“我的命,我的心,我的选择,从来都在你这里。不由天命,不由劫数,只由我。”
这一段话,温柔却铿锵,稳稳砸进顾梵濒临崩溃的心底。
顾梵心口轰然一震,眼眶骤然发热,酸涩汹涌而上,几乎要撑不住伪装。
他拼命闭眼,压住眼底湿意,硬生生将所有动容、所有贪恋、所有崩溃全数压回去。
不能心软。
绝不能。
他偏过头,声音冷得发哑,带着极致的傲娇与克制:“随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躲进隔壁卧房,反手合上房门。
木门轻扣,隔绝一室灯火,也隔绝了何欲温柔的目光。
房门关上的瞬间,所有伪装、所有冷淡、所有倔强,轰然崩塌。
顾梵背抵门板,缓缓滑身坐下。
空旷冰冷的房间,没有暖光,没有温柔,没有相伴暖意。
只剩他一人,和那场挥之不去的血腥宿命幻境。
眼前一遍遍重放——
黑雾漫天、邪祟围城、魂力枯竭、绝境无援。
然后,何欲奔来,替他挡下绝杀一击。
血染红白衣,眼含温柔笑意。
那句「护你,本就是我所愿」反复盘旋在脑海,绞得他神魂俱裂。
他抬手捂住心口,指尖冰凉,身躯微微颤抖。
原来最痛的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明明深爱、明明不舍、明明万般心动,却必须亲手推开,必须刻意冷淡,必须割裂所有温存。
是明明预见爱人将为自己赴死,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劫局逼近,只能靠疏远与冷淡,赌一场渺茫的命运改写。
他素来清冷孤高,天生傲娇,从不低头,从不示弱。
可此刻孤身一人,再无伪装可撑,他终于泄出半分脆弱。
眼底泛红,喉间哽咽,无声压抑。
他多想回头。
多想回到前几日温柔朝夕。
多想再与他山间摘莓、灯下相伴、月下温存。
多想任由情丝蔓延,岁岁相守。
可他不敢。
情深一分,劫重一分。
夜里,青合村彻底沉静下来,只剩窗外浅浅虫鸣与晚风簌簌。
两间相邻的卧房,一墙之隔。
一边,是何欲静坐灯前,眸色沉沉,默默揣测他的心事,温柔守候,不离不弃。
他知晓顾梵在独自承压,知晓他在恐惧宿命,知晓他在自我折磨、刻意疏离。
他不拆穿,不逼迫。
他只等。
等他撑不住、等他愿意开口、等他敢卸下铠甲、敢坦然相爱。
另一边,是顾梵孤坐黑暗,整夜无眠。
闭眼即是血色幻境,睁眼即是无尽恐慌。
他开始疯狂回想过往所有细节,梳理所有因果脉络。
怀寂当年引宁入世,种下灾厄根源。
蛇缠疫病席卷村落,是劫局初现。
千年鬼新娘怨灵出世,是劫局递进。
而如今所有安宁蛰伏,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假象。
宁未灭、业债未清、因果未了、阴阳失衡未复。
所有劫难最终指向唯一结局——斩欲魂,破平衡,灭顾梵。
而何欲,会是挡在他身前,唯一也最终的牺牲。
顾梵静静坐在黑暗里,一夜寒凉。
他暗自立下誓愿。
从今日起,断情、断念、断温柔。
不再暧昧、不再亲近、不再贪恋、不再给彼此半分牵绊。
他独自迎劫、独自担业、独自对抗天命、独自抵消因果。
他宁可自己灰飞烟灭,也绝不再让幻境结局成真。
次日清晨。
天光破晓,晨雾漫山。
青合村依旧安稳温柔,炊烟再起,农人晨起,山野清新,仿佛昨夜所有隐忍煎熬、心碎拉扯从未发生。
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已然彻底换了天地。
往日晨起,总有脉脉温情。
或是何欲温柔等候,或是两人并肩出院,或是目光相触的羞涩暧昧。
今日,全然不同。
顾梵早早起身,整理衣袍,神色恢复极致清冷淡漠,比初见时更疏离、更寡言、更端稳。
昨夜所有脆弱、所有崩溃、所有心底剧痛,全数藏得滴水不漏。
他走出房门时,恰逢何欲立于院中。
晨光落在何欲温柔眉眼,他依旧温润从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淀的温柔隐忍。
他看向顾梵,轻声道:“醒了。”
寻常问候,温柔依旧。
顾梵淡淡颔首,应声极简,无波无澜:“嗯。”
擦肩而过,无半分停留、无半分对视、无半分温度。
彻底的客气、彻底的疏离、彻底的分寸恪守。
何欲看着他冷淡背影,心底微涩,却依旧万般包容。
他知晓,这是顾梵能想到的、唯一保护他的方式。
早餐之时,院中阿婆送来热腾腾的麦粥与蒸饼,依旧善意打趣:“两位后生今日怎的不一起走啦?往日形影不离的。”
换做从前,顾梵必会耳尖发红、羞涩躲闪。
今日,他只垂眸进食,面无表情,全然无视玩笑。
沉默、冷淡、寡言、疏离。
何欲从容含笑替他圆场,温和应付乡邻笑语,目光却始终默默落在顾梵身上,藏着无尽心疼。
丰收之后的温柔日常还在继续,村民依旧淳朴热情,山野依旧清风暖阳。
可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那段甜度满盈、暧昧缱绻、无忧温存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爱意深埋,情丝暗缠。
一人拼命推开、忍痛断念、独自扛劫、傲娇隐忍,只为护对方余生安稳。
一人温柔守候、默默包容、不离不弃、知情懂意,甘愿陪他直面所有宿命浩劫。
甜尽,苦来。
温尽,劫生。
人间烟火依旧,可两人心底,早已隔了万丈宿命深渊。
顾梵依旧清冷少言,日日刻意保持距离,不近身、不对视、不闲谈、不相伴。
何欲依旧温柔纵容,步步紧随、默默守护、不逼不问、只陪不等。
情丝入君心,从此——
一半温柔入骨,一半宿命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