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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醉鬼一个 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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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丝入君心·醉后
丢手绢的嬉闹还在篝火边持续,晚风裹挟新麦的甜香,一圈圈人影随火光摇晃。粗陶杯里的米酒看着清浅,几番轮次下来,顾梵与何欲接连输了数回,一杯接一杯下肚,酒意慢慢浸上来。
顾梵本就不常沾酒,醉意来得更快。往日沉静淡漠的眉眼蒙上一层朦胧水汽,异瞳半敛,视线看着周遭都有些发虚。他还强撑着坐直身子,可肩头时不时轻轻往何欲那边歪。何欲绿瞳也染了几分醉意,却依旧清醒几分,余光一直留意身侧之人,见他身子晃悠,便悄悄往他身旁靠得更近,方便随时扶一把。
周遭村民瞧出二人已经微醺,笑着劝他们早些回去歇息。
“两位后生喝得不少,夜寒露重,早些回小院歇着吧。”
何欲颔首道谢,伸手轻轻扶住顾梵的胳膊。顾梵没有抗拒,顺势倚着他起身,脚步虚浮。二人辞别众人,沿着田埂小路慢慢往暂住的小院走。月光铺在土路之上,四下虫鸣低吟,远处篝火的光亮渐渐被抛在身后。
一路走得缓慢,踏入小院,柴门轻轻合上。
本来两间卧房,可夜色昏沉,顾梵脑袋昏沉,懒得再移步,径直靠着桌边坐下,不肯回隔壁房间。何欲见他这般模样,便不再分开,索性一同留在这间屋子。
屋内油灯挑着一点暖光,光晕柔和。
平日的顾梵素来克制自持,遇事冷静,喜怒极少外露。可酒意翻涌上来,那份自持便松了大半,显出几分别扭傲娇的模样。
顾梵蹙着眉,闷闷地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衣料。何欲端来温水递到他面前,柔声问:“头是不是晕?喝点水缓缓。”
顾梵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有立刻去接,小声嘟囔:“方才在谷场,你故意放慢脚步,让我赢不到。”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委屈,像在计较一件小事。
何欲低笑,顺势顺着他的话哄:“是我的不是,下次不故意让着你,好不好?”
得到这句回应,顾梵才伸手接过水杯,小口抿了两口。可喝完之后,又闷闷偏过头,不看何欲。“你方才看我的时候,看得太久了。”
“因为你好看。”何欲答得坦然,目光温柔落在他脸上。
一句话,叫顾梵耳尖瞬间烧得滚烫。他别开脸,嘴硬道:“胡说。”身子却不自觉往何欲的方向挪了挪,肩膀轻轻贴上对方的臂膀。
他平日里清冷疏离,此刻醉后,一点点细碎的撒娇藏在别扭的话语里。时而抱怨酒喝着发苦,时而念叨屋外虫鸣太吵,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却不断靠近何欲,舍不得拉开距离。
何欲全都顺着他,耐心应答,不曾半分敷衍。顾梵若微微蹙眉,他便轻声询问哪里不舒服;顾梵沉默闷坐,他就静静陪着,不强行搭话,只是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土墙上,屋内安安静静,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顾梵微微仰头,目光朦胧望向何欲,异瞳之中盛着灯火微光。方才所有故作的别扭慢慢消融,只剩下满心翻涌的暖意。他定定望着眼前人,不再出言嗔怪,只是静静看着。
何欲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开落在顾梵颊边的发丝,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肤。“顾梵。”他低声唤他名字,嗓音低沉柔和。
顾梵没有躲闪,睫毛轻轻颤动。
何欲慢慢俯身,一点点靠近。顾梵的呼吸微微急促,没有避开,微微抬了下颌。
唇瓣轻轻相触。
很轻的一吻,带着淡淡的米酒甜香。一瞬相贴,周遭所有声响仿佛尽数远去,只剩下心跳,咚咚在胸腔里响着。
片刻,何欲稍稍退开些许,依旧近在咫尺,绿瞳盛满温柔。顾梵脸颊绯红,眼尾泛着薄红,方才傲娇的气势尽数散了,眼神朦胧,怔怔望着何欲,没有说话。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推拒。暧昧缠绕至顶峰,一室灯火温柔,静静裹住相拥的二人。
窗外月色静静洒落,小院安寂,荇应在外巡守,远远望见屋内暖光,便悄然转身,不打扰屋内的温存。那一吻轻浅落下,暖意久久萦绕在唇间。何欲稍稍退开寸许,依旧离顾梵很近,鼻尖几乎还能相触。屋内油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揉在土墙之上,淡淡的米酒甜气还浮在空气里。
顾梵的呼吸尚未平复,脸颊滚烫,他微微偏过头,不敢长久直视何欲的双眼,指尖攥紧了身下铺着的粗布褥子。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还在胸腔里砰砰跳动,往日那份冷静自持,在酒意与温存之下散了大半。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轻轻噼响一声。
何欲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顾梵的手腕上,动作温柔,不催不逼,低声开口,慢慢说起藏在心底的心事。自他奉父帝旨意下凡救赎人间,见过无数世人贪嗔痴念,本以为人间悲欢于他不过是过客云烟,直到遇上顾梵。一路共闯险境,同破梦魇,生死之间彼此托付,不知不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随着这人的身影。
“我从前总以为,下凡只是一场差事。可遇见了你,才发觉人间值得,大半都是因为你。”何欲声音低缓,绿瞳沉沉凝着顾梵,“我常常会惦念你,担心你受伤、劳累,盼着能长久伴你同行。这些心事,藏了许久。”
顾梵静静听着,睫毛不住轻轻颤动。等何欲说完,他沉默半晌,才闷闷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嘴硬的傲娇,不肯直白吐露情意:“……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你。”
话音落下,他刻意绷着神色,装作淡然的模样,可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尾的薄红还没有褪去,处处泄了心底真实的情绪。
何欲低低笑出声,笑意漫进眼底,他微微倾身,凑近顾梵,轻声追问:“哦?不讨厌我?那你说说,这到底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
这一问,直接戳中顾梵藏好的心思。顾梵身子微僵,眼神躲闪,别开脸,不肯看向何欲,嘴硬地重复:“自然是不讨厌。”
嘴上只肯说到这里,绝不肯再多吐露半句柔软的话。可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心跳快得连自己都能听见,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羞怯,早已把答案明明白白摆在何欲眼前。
何欲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没有继续逼他说破。他轻轻收拢手臂,将顾梵缓缓揽到身侧,声音温温柔柔:“好,那就不讨厌。来日,我慢慢等你愿意亲口说喜欢。”
顾梵没有推开他,身体微微靠着何欲,安静窝在他身侧,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却悄悄往他怀中靠得更近。油灯微光笼罩二人,心事娓娓道尽,暧昧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窗外月色如水,虫鸣低低,一夜温柔绵长情丝入君心·朝暮温存
夜半温存落定,屋内油灯燃至将尽,橘色暖光渐渐柔和黯淡。一室静谧,月色透过木窗棂细细洒入,落在交挨相枕的两人肩头,温柔得不染半分烟火喧嚣。
昨夜酒意翻涌、心绪滚烫,那些傲娇的碎语、躲闪的嗔怪、猝不及防的浅吻与坦诚的心事,尽数沉落在沉沉夜色里。顾梵终究是倦了,靠着何欲温热的肩头缓缓阖上眼眸,呼吸慢慢变得匀净绵长。
他平日里素来警觉,哪怕休憩也留着三分心神,从未这般全然放松、毫无防备。可今夜身旁之人是何欲,是数次与他生死相托、并肩破局、事事护他周全之人。心底潜藏的安稳与依赖尽数舒展,所有戒备尽数卸下,沉沉坠入安稳无梦的眠息。
何欲并未深睡,只是静静侧身枕着被褥,垂眸凝望着身侧安眠的人。
天光未亮,朦胧月色勾勒出顾梵清隽柔和的侧脸轮廓,鬓边几缕标志性的霜白发丝散落在枕上,与乌黑青丝交织,温柔得动人心魄。他睡颜安宁,褪去了平日引渡亡魂时的清冷肃穆,也褪去了昨夜醉酒后的别扭娇憨,干净纯粹,温顺安然。
何欲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柔软,绿瞳里没有半分喧嚣,只剩独独属于顾梵的温柔缱绻。他极轻地调整姿势,生怕惊扰了怀中安眠之人,小心翼翼抬手,替他拢好滑落的薄被,指尖擦过微凉的肩头,动作轻柔至极。
一路同行,踏过荒山诡庙、幻境婚典、棺椁绝境、千年怨灵祸事,无数次刀尖相向、死局僵持、神魂承压。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最坚韧、最孤勇的模样,却从未有过这般安然松弛、岁月静好的朝夕。
长夜缓缓落幕,东方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晨雾漫满整座青合村,温柔笼罩山野田垄。窗外的鸟鸣轻轻响起,细碎清脆,取代了昨夜的虫鸣,人间烟火缓缓苏醒。
屋内光线渐亮,暖煦的晨光透过窗纸漫入,轻轻落在顾梵眼睑之上。
睫羽轻轻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眸。
宿醉的浅浅余晕还残留在灵台,头脑清明平缓,再无昨夜昏沉躁动的酒意。醉酒时的莽撞、娇憨、口无遮拦的傲娇嗔怪,此刻尽数回笼,心底瞬间涌上一层浅浅的羞赧。
昨夜种种画面,如同流水般一一浮现。
篝火边贪杯微醺、游戏嬉闹、众人善意起哄;归途脚步虚浮、相依相携;屋内灯下坦诚心事、嘴硬别扭的告白、猝不及防的温柔亲吻;还有那句嘴硬心软、羞赧至极的“我也没那么讨厌你”。
一幕幕清晰分明,尽数落在心底。
顾梵眼眸微微一敛,瞬间恢复了往日清冷寡言、沉静自持的模样,眉眼淡漠,神色平稳,仿佛昨夜那个会撒娇、会别扭、会耳尖泛红的人全然不是自己。
只是耳根深处藏着一抹消不去的淡红,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心底翻涌的羞赧与慌乱。
他依旧枕在何欲肩头,身体相贴的温热触感清晰传来,两人被褥交叠,气息相融,亲密无间。晨光温柔洒落,将彼此缠绕的气息烘得绵长温热。
顾梵刻意维持着平静淡漠的神色,缓缓挪了挪身子,想要微微拉开些许距离,找回平日清冷自持的分寸。
身侧的何欲早已醒透,将他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尽数看在眼里。
他太懂顾梵。
外冷内热,生性傲娇,清醒时极致克制,醉酒时才肯流露半分柔软真心。一旦酒醒,便会立刻藏起所有缱绻温柔,回归那副疏离淡然、少言寡语的模样,不肯将心底情意直白展露半分。
何欲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没有点破他的羞赧,也没有刻意打趣惊扰他,只是静静陪着,柔声开口,嗓音清润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温和:“醒了?头可还晕?”
语气温柔妥帖,分寸恰好,不逼问昨夜心事,不调侃他醉酒的模样,只余下满心细致的关怀。
顾梵目视前方,眼神平静无波,异瞳清冷淡然,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淡淡应声:“无妨。”
简简单单两个字,疏离自持,清冷如初,彻底变回了平日那个沉稳克制、寡言少语的他。
可他微微紧绷的肩线、不敢侧转的目光、始终泛红的耳尖,无一不在昭示着,昨夜的温存与心动从未消散,只是被他小心翼翼藏回心底深处。
何欲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故作冷淡的模样,心头柔软一片。他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梵鬓边的霜白发丝,动作温柔缱绻,小心翼翼,带着十足的珍视。
“昨夜月色很好。”他轻声漫语,缓缓开口。
没有指名道姓,不提亲吻,不提告白,不提那些别扭又可爱的醉后软语。
只是一句温柔轻叹,留给顾梵足够的体面与余地。
顾梵心神微颤,心底轻轻一颤,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颔首:“嗯。”
依旧惜字如金,清冷寡淡。
晨光愈盛,透过窗棂洒落满地碎光,屋内暖意融融,静谧安然。
两人静静靠在一处,没有过多言语,却丝毫不显尴尬。经历过生死羁绊、雨夜温存、心事互诉,彼此早已心意通明,无需多余话语佐证情意。无声的相伴,便是最绵长的温柔。
过了片刻,顾梵才缓缓坐直身子,动作从容平稳,神色清冷如常,抬手轻轻整理微乱的衣襟、散落的发丝,一举一动皆是平日沉稳端正的模样,彻底掩去昨夜所有的柔软失态。
可垂在身侧的指尖,依旧微微发烫,心底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悸动。
何欲随之坐起,目光始终温柔凝在他身上,视线追随他的一举一动,舍不得移开半分。
“昨夜喝多了,辛苦你扶我回来。”顾梵目视窗外晨光,语气平淡客气,带着一丝刻意拉开分寸的疏离。
他清醒之后,习惯性收起所有亲昵,回归得体稳妥的模样。
何欲低低一笑,绿瞳盛满温柔,轻声反问:“只是辛苦而已?”
话音温柔轻缓,带着浅浅的试探,却无半分逼迫。
顾梵背脊微僵,耳尖的淡红又深了几分,面上依旧清冷平静,淡淡错开话题:“晨起风暖,院中晨光正好。”
刻意回避,不肯接话,傲娇内敛的性子展露无遗。
何欲心知他的别扭,不再追问,顺势顺着他的话应和:“确实极好。难得这般安稳人间朝暮,无怨灵滋扰,无生死险境,只有寻常烟火,岁岁安然。”
一句闲话,轻轻抚平顾梵心底的羞赧,气氛重新变得温柔松弛。
两人起身整理衣衫,推门走出卧房。
小院晨雾袅袅,空气里混着山野草木的清润与残留的新麦香气。昨夜热闹喧嚣的谷场早已归于平静,村落炊烟次第升起,袅袅娜娜飘向天际,处处是安稳温柔的人间烟火。
远处田垄整齐,麦垛堆叠整齐,历经丰收劳作的山野,满是踏实温暖的气息。村口偶尔传来村民晨起劳作的低语、孩童细碎的嬉闹声,温柔治愈。
荇应依旧一身素衣,立于院外廊下。他依旧假扮着怀寂的模样,默默巡守村落四周,一夜未歇,静静替逝去的怀寂赎罪积善。看见两人出门,他目光淡淡扫来,无波无澜,未曾窥探半分屋内温存,随即默默转身,继续巡查村落边角,始终温柔避让,不扰二人朝夕。
院中老槐树枝叶舒展,晨风吹过,绿叶簌簌轻响,落了一地细碎光影。
何欲走到院中石桌旁,为顾梵斟上一杯清晨的凉白开,水温温恰好,递到他手中。
顾梵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再次相触,温热触感一瞬交汇,两人同时微顿。
顾梵迅速收回目光,垂眸轻抿温水,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寻常相处。可心底的情丝,早已在朝夕相处、生死相伴、一夜温存里,缠缠绕绕,扎根心底,再也无法剥离。
何欲静静立在他身侧,与他并肩看着满院晨光、遍野烟火,轻声缓缓道来:“从前行走四方,斩祟渡魂,只觉世间奔波皆是宿命使然,无趣亦无牵。可自遇见你,岁岁朝暮,步步山河,皆有暖意。”
直白温柔的心意,轻柔落于晨风之中。
顾梵握着瓷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眸光轻颤,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寡言的模样,沉默片刻,才极轻地应声:“我亦是。”
依旧简短,依旧克制,依旧傲娇内敛。
可这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他依旧不会直白诉说爱意,不会甜言蜜语,不会表露柔软。清醒后的他,永远清冷、克制、少言、傲娇。
可他的心意,早已尽数交付。
晨风吹拂两人衣袂,晨光温柔相拥,山野安宁,人间温柔。
往后的日子,依旧是顾梵清冷自持、寡言少语,看似疏离淡漠,实则满心皆是何欲。依旧是何欲温柔妥帖、事事包容,万般偏爱尽数予他。
一人内敛傲娇,一人温柔纵容。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肆意张扬的缱绻,只有细水长流的朝夕相伴,润物无声的温柔宠溺。
昨夜醉酒的撒娇与坦诚是心底最真实的柔软,今日清醒的清冷与克制是他独有的模样。
情丝入君心,岁岁皆安然。
繁闹落幕,险境归宁,自此山河安稳,烟火寻常,他与他,朝夕相伴,温柔绵长,岁岁年年,无灾无扰,初心不负,深情不负。。情丝入君心·山野甜昼
青合村的安稳日子,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温柔无波,日日绵长。丰收过后,村落卸下忙碌,山野褪去燥热,风里只剩草木清润与淡淡麦香,晨昏皆是温柔。
昨夜酒后温存、心事尽诉、唇齿相触的缱绻,被两人默契地藏进晨光里。顾梵酒醒之后恢复清冷自持,面上不露半分旖旎,依旧是那副少言寡语、淡漠疏离的模样,唯有何欲知晓,他冷淡外壳之下,藏着最软最傲娇的心意。
白日天光澄澈,云轻风软。
何欲晨起收拾妥当,想起前几日进山采药时,在后山向阳溪谷看见一片熟透的野红莓,颗颗饱满透亮,酸甜多汁,最是清甜爽口。他心念顾梵素来不爱过重甜腻,唯独偏爱这般山野清味,便转身走向院中,寻静坐调息的那人。
老槐树下,树影斑驳。
顾梵端坐青石之上,脊背挺直,眉眼清冷淡漠,异瞳敛着清宁微光,正静静调息养神。霜白与墨黑交织的发丝垂落肩头,被微风轻轻吹得微动,周身气质疏离出尘,仿佛不染人间烟火。
何欲脚步放轻,缓缓走到他身侧,语声温柔柔和,怕惊扰了他的静息:“后山溪谷生了许多熟红莓,日头正好,风也凉快,要不要同我进山走走?摘些野果,也权当散心。”
顾梵睫羽微颤,缓缓睁眼。澄澈的眼眸望向何欲,神色平静无波,看似无甚波澜,心底却轻轻一动。
他本是喜静之人,素来偏爱独坐安歇,不喜四处游走嬉闹。可只要是何欲相邀,他便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念头。
沉默片刻,他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好。”
依旧简短克制,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是无声的应允与偏爱。
何欲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伸手自然地递出掌心:“山路微陡,走吧。”
顾梵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尖微顿,耳尖悄无声息掠过一丝浅红。清醒之后的他,再也没有醉酒时的肆意亲昵,会矜持、会内敛、会刻意守着分寸。
但他终究没有躲开,抬手轻轻搭上何欲温热的掌心。
一触即分,看似疏离,却已然是他最大的主动。
两人并肩踏出小院,顺着田埂小路往后山走去。沿途稻禾青嫩,风拂麦浪,沙沙轻响,村中炊烟袅袅,农人缓步劳作,孩童追蝶嬉闹,满眼皆是安稳温柔的人间烟火。
一路无言,却丝毫不显尴尬。历经生死羁绊、心事互通、夜半温存,他们早已无需繁语,并肩同行,便是心安。
后山林木葱茏,树荫层层叠叠,隔绝了烈日暑气,只剩沁心清凉。溪水叮咚流淌,碎石铺岸,青苔湿润,空气中漫着草木与山泉的清冽气息。
红莓丛便生在溪谷向阳处,绿叶簇拥之间,一颗颗通红透亮的野果缀满枝头,酸甜香气随风漫开。
何欲熟稔地避开枝刺,俯身采摘,动作细致轻柔,专挑熟透饱满的果子,一颗颗拢在掌心。他采得极认真,全程不曾顾自己,眼底心里,只记得顾梵喜好的清甜口感。
顾梵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身形挺拔,默然伫立。他不擅采摘,也不愿多动,就安静站在树荫下,目光淡淡落在何欲忙碌的身影上。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碎碎落在何欲肩头,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绿瞳干净柔和。
顾梵静静看着,心底一寸寸软下来。
不多时,何欲便攒了满满一捧鲜红的野莓,回身走到顾梵面前,抬手递到他唇边,语气温柔宠溺:“尝尝,今日熟透了,不酸。”
指尖捏着颗饱满红莓,递至顾梵唇前。
顾梵微微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果子与温柔的人,面上依旧清冷淡然,故作随意:“不必这般。”
嘴上推辞,身体却很诚实地微微俯身,张口含下那颗野莓。
酸甜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清爽不腻,恰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果肉微汁,少许果汁沾在他白皙微凉的唇角,添了几分细碎的艳色,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清冷疏离。
何欲看着那一点浅浅果汁痕迹,眸色微柔,伸手轻轻凑近,指腹极轻地擦过他的唇角。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肌肤,一瞬相贴。
顾梵浑身微僵,呼吸轻轻一顿,睫毛急促颤了两下,立刻偏过头移开目光,耳尖瞬间染上薄红,故作平静地望向潺潺溪流,语气淡淡的,带着惯有的傲娇嘴硬:“……很甜。”
简简单单两个字,声音轻浅,几乎要被风声溪水淹没。
何欲低低浅笑,没有拆穿他的羞涩,收回指尖,温柔应声:“你喜欢便好。”
两人坐在溪边平整的青石上,并肩休憩。青石微凉,树荫温柔,溪水叮咚作响,山野静谧安宁。
何欲将摘好的红莓一颗颗摆干净,挑去枝叶杂质,尽数推到顾梵面前,自己一颗未取,只静静侧头看着他小口进食的模样。
顾梵吃得安静斯文,动作慢条斯理,全程淡然沉静。可每吃一颗,心底的暖意便多一分,悄悄缠绕心底,化不开散不去。
他明知何欲全程只为他忙碌、事事偏爱于他,心里尽数知晓,却从不肯直白道谢,更不肯吐露半分心动。
傲娇内敛,克制温柔,便是顾梵独有的深情。
歇息片刻,两人起身返程。山路有一处微微陡坡,泥土湿滑,杂草丛生。顾梵步子稍快,脚下微微一滑,身子骤然一晃。
身侧的何欲反应极快,瞬间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将人带入怀中,力道温柔稳妥,稳稳护住他。
温热的怀抱牢牢裹住顾梵,气息相融,亲密无间。
“小心些。”何欲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低沉温柔。
顾梵心头微跳,瞬间站稳身形,立刻微微挣开,迅速站直身子,恢复清冷端正的模样,垂眸低声:“无碍。”
面上波澜不惊,可耳根的绯红却迟迟不散,泄露了所有慌乱与羞怯。
何欲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只觉满心柔软,任由他推开,不强留、不打趣、不逼迫,只默默放慢脚步,一路护在他身侧,半步不离。
回到村中,日头渐斜,暖光温柔。
刚入村口,便遇上几位洗衣归来的村妇与纳凉的阿婆。众人看见两人并肩归来,身姿相衬、气质相合,皆是满眼善意的笑意。
“两位后生又一同进山啦?”
“看着真是般配,日日相伴,从不分开。”
“方才看着你们从后山回来,一路互相照拂,真好福气。”
句句打趣,温柔善意,不带半分恶意。
顾梵闻言,背脊微僵,面色不变,依旧淡漠清冷,目不斜视往前走,假装未曾听见。可那层层叠叠的笑意与调侃,尽数落在心底,让他耳尖红意又深了几分。
他从不辩解,从不反驳,不承认、不否认,只默默往前走,傲娇又羞涩。
何欲则温和含笑,对着乡邻微微颔首示意,从容坦然,任由众人打趣,眼底皆是对身侧之人的温柔偏爱。
回到小院,刚推开柴门,便看见院中小石桌上放着两件崭新的素色外袍。布料柔软厚实,针脚细密平整,是村里巧手阿婆一早送来的。
阿婆一早看着山间风凉,怕两人早晚受寒,特意连夜赶制,两件衣料、款式、颜色全然一致,俨然成双成对。
何欲走上前,拿起外袍,递一件给顾梵:“阿婆有心。试试?”
顾梵抬手接过,指尖抚过柔软布料,触感温和舒适。他沉默颔首,转身进屋内换上新衣。
片刻后走出,一身素衣清雅,衬得他身姿清挺、眉眼绝尘,霜白发丝配素色衣袍,清冷又温柔。
何欲也换上同款衣袍,两人并肩立在槐树下,同款衣衫,同框而立,眉眼相衬,气质相融,温柔得如同天生一对。
微风拂过,衣袂同展,光影重叠。
顾梵垂眸看着两人一模一样的衣摆,心底微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疏离。
何欲侧头望着他,绿瞳盛满温柔笑意,轻声道:“很合适。”
顾梵微微“嗯”了一声,惜字如金,不肯多言。
可自此之后,这件新衣他日日都穿,从不更换,默默收好,倍加爱惜。
午后慵懒,蝉声浅浅,清风徐徐。
两人依旧坐在老槐树下,一人静坐调息,一人静坐相伴。没有喧闹嬉闹,没有甜言蜜语,只有安静相守的温柔。
顾梵依旧少言、冷淡、傲娇,嘴上从不说半句欢喜爱意。
何欲依旧温柔、纵容、偏爱,眼底心里皆是顾梵。
一个藏情于心,缄口不言。
一个知情懂意,耐心守候。
日头慢慢西斜,晚霞染遍天际,温柔铺满整座小院。
晚风掠过槐叶,簌簌轻响,吹散白日余温,留住朝夕温柔。
青合村的安宁仍在继续,烟火绵长,岁月温柔。
暗处蛰伏的危机暂时隐没,风波尽数平息。
此间朝夕,唯有他与他,岁岁相伴,日日温存,情丝深种,默守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