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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新娘1       ...

  •   顾梵回到住处,准备收拾行囊启航。清缘徽陨落未久,他微微仰头,目光斜斜落向窗外。窗外林木成行,树影之下生着一朵白色雏菊,于风中轻轻摇曳,恍若故人静坐于此,拨弄琴弦。眼眸蒙上一层薄雾,颅间嗡鸣不绝,阵阵眩晕袭来。他怔怔望着树荫护持下的雏菊,刹那间,竟窥见故人幻影。

      那人静坐在树荫间,一手轻触洁白雏菊,侧首垂眸,凝望着花。晚风漫卷愁思,发丝随风轻扬,唇瓣浅浅勾起一抹笑意。

      门前脚步声轻响,何欲缓步走入屋中。见顾梵凝眸不动,长久望向树荫,心中生出疑惑。他放轻步履,悄悄行至顾梵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树下摇曳的雏菊,素白如雪,脆弱似转瞬消融。一念自心底升起:原来是遥念故人。

      何欲不愿惊扰这份哀思,转身悄然出门,归来时手中捧着一碟糕点。见顾梵深陷追忆,寻常人遭逢此痛,本就难以支撑。他将糕点轻置于案上,而后蹑足退至屋外。

      顾梵眼中薄雾愈浓,终凝成温热的泪,澄澈如潭。泪珠落在他宽厚带茧的掌心,一点点渗入纹路,化作缕缕哀愁丝线,牵系着他与故人。

      终是隔岸难相逢,泪系故人不回首

      那哀愁的视线,将他自沉湎故人的悼念之中唤醒。瞳孔渐渐恢复清明,他再抬眼望向雏菊,花依旧静静立在树下,时有清风拂撩花瓣。他摊开手掌,绵长的哀思仍沿着掌心纹路蔓延。他不再言语,唇紧紧抿起,轻蹙的眉头便道出心中千般心绪。任由这份思念漫开,他侧眸一瞥,案上静静摆着一碟糕点,是玉髓桂花糕。

      糕体莹润通透,似凝了一块暖玉,色如羊脂。表层撒着点点蜜渍金桂,细碎花瓣嵌在玉白糕身之间,蒸得软润蓬松。蜜香清淡,甜而不腻,入口绵柔,桂花香气缓缓漫开,没有厚重甜腻,只余一缕悠长温软。

      他静静望着那莹润通透的糕点,垂眸之间,墨睫轻轻一颤,迈步走向桌案。细长粗糙的手指捏起糕体,冷眸凝注,似在沉思。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抬手将温润的糕体送入口中。顾梵静静望着那莹润通透的糕点,垂眸之间,墨睫轻眨,缓步踏步走向桌案。他细长粗糙的手指轻轻捏起一块糕体,清冷眼眸静静凝注其上,眸底沉思翻涌。片刻,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抬手将这块温润透亮的玉髓桂花糕送入口中。

      清甜桂香漫入喉间,温软绵长,稍稍抚平了心底积郁的沉沉哀凉。

      食罢糕点,他抬步走出屋外。

      清风拂面,林间依旧清宁。他缓步走到树荫之下,静静伫立在那株白雏菊前。

      花影轻摇,素白依旧,随风安然摇曳。

      这一次,顾梵眼底再无湿雾,亦无泪落。只剩一片沉沉的、沉淀过后的平静。他凝眸久望,将心底翻涌的悼念轻轻压下,无声与过往作别。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

      顾梵缓缓回眸,便见何欲立在不远处,眉目温雅,噙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他声线轻柔,怕惊扰了他余未散尽的哀伤:“好些了吗?”

      不等顾梵应声,何欲缓缓上前,语气通透又宽和:“昔日伙伴逝去,伤心本就是人之常情,无需压抑,无需逞强。你可以难过,可以怅惘,可以肆意缅怀。无论是为他,还是为你自己,都该好好释怀、好好坚强。”

      他望着顾梵清冷隐忍的眉眼,轻声续道:“世人总言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世道从无这般刻板规矩。是男子也好,是女子也罢,众生皆有难过落泪、心念成悲的权利。”

      寥寥数语,温柔拆去了顾梵心底紧绷的桎梏。

      郁结散了大半,心绪终是彻底平复。

      二人相视无言,却已然彼此了然。

      风波落幕,哀思暂歇。他们各自背起行囊,辞别这片林间故土,踏上前路漫漫的远方。

      一路行去,不多时,便入了一座热闹集镇——丰眠镇。

      此地烟火鼎盛,人声沸沸,街巷商贾往来不绝,车马穿梭,处处皆是鲜活喧闹的市井气息,与先前清寂林间截然不同。

      正穿行街巷之际,前方人群忽然自觉退让。

      只见五六名身形高硕、体魄壮实的褐衣壮汉护在前路,仪仗规整,步履沉稳。人群正中,一名女子身着素雅罗衣,端坐马背,手持一柄花扇轻掩大半面容,姿容朦胧温婉,缓缓策马前行。

      前路有数名稚童与街坊少女围拢上前,笑语盈盈,讨要酒食彩锦,讨得一路喜庆喧闹。

      女子身侧,一名新郎模样的男子骑马紧随其后,仪态端方,伴着送亲队伍一路行至男方府邸门前。

      此地乡俗独特,新妇登门,席间酒礼不可落地,寓意岁岁圆满、情意不散。

      及至府门,女子轻轻翻身下马,足尖稳稳落于铺展的红毯之上,一步一步,从容迈入男方宅院。

      满城喧嚣烟火,一席婚嫁喜事,热闹温柔,铺展在二人眼前。

      送亲的人簇拥着新妇与新郎跨入宅院,朱门之内喜乐喧天。院门两侧廊下,两名妇人靠在柱子边,压低声音,悄悄絮絮闲谈,避开来往宾客的耳目。

      其中一名妇人抬眼望向院内,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同伴,小声低语:“你猜,这婚事往后会不会消散?方才那位可是楚府大人的嫡女,咱们先前打的赌,是我赢了。你输了,便要给我二两银子。”

      另一名妇人闻言立刻撇嘴,不服气地低声回辩:“凭什么?当初你可没说好,若是你输了该受什么责罚。依我说,若是你输了,便要替我洗两个月的脚。若是我赢,你需给我三两白银。”

      两人交头接耳,目光仍时不时瞟向院内满堂喜庆,低声计较赌约,全然不顾院内红烛高燃,一派新婚吉庆光景

      顾梵与何欲立在街边,本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场热闹婚事,廊下两名妇人压低的争执,恰好随风送入二人耳中。

      何欲微微侧首,绿瞳里浮起一丝浅淡的思索,目光落进那朱红大门。喜乐之声不绝于耳,红绸挂满庭廊,满眼皆是人间欢喜,可那两名妇人的话语,却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顾梵的冷眸淡淡凝着宅院,方才食下玉髓桂花糕稍稍平复的心绪,又轻轻泛起涟漪。他见惯虚妄,见过转瞬崩塌的羁绊,听见这番赌约,唇角没有半分笑意。

      “她们拿这楚府嫡女的婚事当作赌局。”何欲声音压得很低,只传到顾梵耳侧,“满堂喜庆,在旁人眼里,不过一场用来博弈的戏。”

      顾梵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院外围观熙攘的百姓。人人笑着贺喜,谁也不知廊下两名妇人正拿这段姻缘下注,赌它何时消散。

      “人心难测,缘分更是缥缈。”顾梵轻声应道,语调平静无波,“红烛再盛,也未必能照得长久。”

      话音未落,院内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宾客的欢呼声拔高几分。喜娘引着新人走向正厅,要行拜堂之礼。

      方才打赌的两名妇人听见里面动静,暂且停下争辩,一同探着头往院内张望,眼底还惦记着那二两、三两白银,洗衣洗脚的约定。

      何欲抬眼看向顾梵,轻声问道:“可要入内看看?还是继续赶路,寻一处客栈落脚?”

      顾梵收回望向朱门的目光,瞥了一眼街巷来往不息的人流。丰眠镇烟火繁杂,这场婚事底下藏着蹊跷,若是就此离去,心中难免存疑。

      “暂且留下。”顾梵道,“寻个临街茶摊,静观其变。”

      二人转身,穿过熙攘人群,寻到一处临着宅院的茶摊坐下。茶博士快步上前,殷勤地上了两杯热茶。茶雾袅袅升起,隔着一层朦胧热气,遥遥望向那挂着红绸的楚府新婿宅院。

      热闹依旧在持续,只是这喜庆之下,隐隐藏着旁人未曾察觉的暗流。

      二人静坐茶摊,清茶氤氲,遥遥望着院中满堂红喜。

      吉时已至,喜乐骤然高昂起来。

      满堂宾客俯首注目,红烛摇曳,喜绸垂落。楚府嫡女一身素衣红妆,执扇敛容,静静立在喜堂左侧。身侧的新郎身姿挺拔,锦衣冠带,正欲与新人并肩行礼,参拜天地。

      两侧司仪高声唱喏,话音落定——

      下一瞬。

      满堂喧嚣、喜乐人声,骤然死寂。

      众人眼前一花,不过眨眼之间,方才稳稳立在身侧的新郎,竟凭空消散,踪迹全无。

      偌大喜堂,红妆依旧,宾客满堂,唯独新婿人间蒸发,不留半分气息、半片衣袂。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堂哗然,细碎的惊呼声层层炸开,方才打赌的两名妇人更是瞬间僵在廊下,脸色煞白,再无半分计较银钱赌约的心思。

      空寂的喜堂里,只剩楚府嫡女一人孑然而立。

      她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态,执扇的手轻轻悬在半空,身姿未晃,沉默得诡异。

      不过数息,一丝猩红血色缓缓从她白皙的唇角溢出。

      紧接着,血色蔓延,顺着眼尾、鼻尖、耳孔缓缓渗出。

      红妆未褪,血泪先垂。

      她七窍渗血,点点猩红浸透素色衣料,绝美面容染满血色,凄厉得触目惊心。全程无声无泣,不吵不闹,就那般静静立在空荡的喜堂之中,宛如一尊被血色浸染的红妆傀儡。

      方才人间至喜的婚嫁盛景,顷刻沦为诡异可怖的残局。

      街边茶摊之上,顾梵眸光骤沉,异瞳深处翻涌起沉沉寒浪,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冷意。

      何欲端着茶杯的指尖微顿,绿瞳凝着那座血色喜堂,眉眼间敛去所有温柔,只剩一片沉凝的肃穆。

      一场被凡人赌输赢的姻缘,从来都不是寻常缘分。

      这场丰眠镇的红事,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夺命虚妄。朱门深院之内,方才满堂沸沸扬扬的婚嫁喜乐,已然消弭得干干净净。

      方才一瞬之间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红烛尚且摇曳灼灼,满堂红绸依旧随风轻扬,铺地红毯锦绣绵延,本该是一世良缘、岁岁安稳的吉礼,却在吉时拜堂的刹那,沦为一场人人惊惧的诡谲凶局。

      顾梵与何欲缓步退出府邸,踏出院门那一刻,院中的温热喜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阴冷潮湿的阴风,悄无声息缠绕在周身,钻入衣袂,浸得人骨头发寒。

      院内狼藉满目。

      方才还举杯相贺、笑语盈盈的宾客,此刻早已四散奔逃,争相涌向府门,车马慌乱,人声尖叫,桌椅翻倒之声接连不绝。精致的喜案倾翻,盘中喜果、喜糖滚落一地,碎裂的玉盏瓷片铺了满满一地,晶莹碎片映着檐下残烛的微光,零碎又凄凉。

      喜堂正中央,楚府嫡女依旧静静伫立。

      素衣衬红妆,扇面半掩的绝色容颜此刻早已被猩红浸染。七窍渗血,滴滴暗红精血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条不断垂落,砸在脚下绵软的红毯之上,晕开一朵又一朵妖冶暗沉的血花。

      她不言、不动、不哭、不闹,身姿笔直僵硬,宛若一具被抽走魂魄、只剩空壳的傀儡木偶。眼底光彩尽数散尽,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周身萦绕着厚重不散的阴戾鬼气。

      顾梵眸光沉沉,一双异瞳敛尽所有细碎情绪,清冷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宅院。

      他见惯世间虚妄、离合崩塌,见过人心险恶,见过魑魅作祟,此刻只一眼,便勘破其中根源。

      这绝非寻常天道反噬、姻缘虚妄之劫,亦非凡人命理波折。

      是邪祟。

      是执念深重、妒尽人间良缘的阴魂,盘踞此地已久,借婚嫁吉时最盛的人间喜气,伺机作乱,掠夺生魂,屠戮新人。

      何欲立在身侧,温润眉眼微微敛沉,素来温和透亮的绿瞳深处,凝着淡淡的清肃。他缓步抬手,指尖轻拂过袖间掠过的一缕阴风,触感刺骨阴寒,不带半分人间气息。

      “阴祟缠院,怨气深重。”何欲声线轻缓沉静,压过周遭纷乱嘈杂,“并非一朝一夕成形,是积月作祟,专择大婚吉日行凶。”

      顾梵微微颔首,薄唇轻抿,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冷意:“专破人伦婚嫁,夺男子生魂,伤女子躯体,心性偏执阴毒。”

      二人相视一眼,心底已然清明。

      林间哀思尚未尽数散去,前路又逢人间诡祸。他们本是行路歇脚、途经丰眠,本无意插手一方小镇的是非诡事,可眼见满城人心惶惶、无辜百姓接连遭难,终究无法袖手离去。

      院内风波未定,余悸未消,二人不再久留,转身缓步踏入熙攘街巷。

      方才轰动全城的婚变诡事,已然飞快传遍四方。原本喧嚣热闹、烟火鼎盛的丰眠镇,此刻处处透着压抑惶然。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无人敢驻足闲谈,街边摊贩草草收拾物件,急急收摊归家,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整条繁华街巷,不过片刻便冷清大半。

      风声穿巷,簌簌作响,裹挟着方才院内残留的淡淡血腥戾气,漫遍整座小镇。

      为彻底查清这鬼祟来历、寻出祸乱根源,二人沿着长街缓缓慢行,一路低声打探,遍问街边路人。可寻常百姓皆是惊惧万分,闻言连连摇头摆手,避之不及,谁也不敢多言半句,生怕招惹不详,沾染上这诡煞缠身的厄运。

      一路行至街巷深处,墙角阴凉处,坐着一位鬓发霜白、满脸褶皱的老妪。

      她年岁已高,行动迟缓,无家可归,常年倚墙而坐,看遍街巷人事。因常年独居僻静,心性淡然,反倒不像旁人那般惶恐避忌。

      何欲见她神色安稳,便放轻步履,温声上前问询,语气温和,无半分压迫。

      老妪抬着浑浊老花的眸子,细细打量眼前二人。见他们身姿清挺、气度端雅,眉眼清正不似恶人,又无半分市井贪鄙之气,迟疑片刻,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出了丰眠镇积压整月的惊天诡秘。

      “二位外乡贵客初来此地,自然不知,咱们丰眠镇,从上月起,就彻底没了安生日子。”

      老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沧桑与无尽惊惧,字字沉重:“整整一月,镇上但凡有婚嫁迎娶、新人拜堂,吉时一落,必然出事。堂前新郎会在众人眼皮底下凭空消散,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好似人间蒸发一般,寻遍八方,找不到半丝痕迹。”

      她抬手抹了把额间冷汗,眼底满是后怕:“而那留在喜堂的新妇,无一例外,皆是片刻之后七窍流血、精血枯竭,惨死当场。短短一月,镇上已经连损数对新人,户户悲啼,家家惶恐。”

      街巷风凉,听得人心底发寒。

      顾梵立在一旁,静听不语,眉心微蹙,清冷眼眸沉沉敛着思绪。原来方才楚府嫡女的惨状,并非个案,而是这一月以来,丰眠镇反复上演的凶煞惨剧。

      何欲轻声追问:“镇上百姓,可知是何物作祟?”

      “如何不知。”老妪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似怕惊扰了暗处潜藏的阴魂,“全镇人都心知肚明,是鬼新娘。”

      “传闻多年前,镇上曾有一位女子,待嫁之年惨遭变故,大婚前夕被负心人背弃,良缘破碎,受尽折辱,含恨而终。她执念不散,怨气不灭,死后化厉鬼,盘踞丰眠镇,最是嫉恨人间圆满婚嫁。”

      “她见不得凡人成双成对、喜乐圆满,便专挑大婚吉时作乱。夺新郎生魂,泄自身怨气,伤新娘躯体,碎人间良缘。满心妒火,执念滔天,以人间恩爱,平自身万古孤寒。”

      此话落下,整条街巷仿佛更冷了几分。

      世间鬼魅千万,或为恶煞食人,或为怨魂索命,可这般只因自身孤寂遗憾,便无端残害无辜、拆散良缘的阴祟,最是偏执恶毒,也最是无解难缠。

      老妪继续絮絮道来近日镇上乱象:

      “接连惨事发生之后,镇上人人自危,再无人敢谈婚论嫁。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官宦府邸、寻常百姓,纷纷闭门自保,日夜紧锁院门,生怕祸事临门。那些家中儿子莫名消失、新妇惨死的人家,悲痛难抑,四处寻访能人异士。”

      “如今全镇张贴悬赏告示,谁能寻回失踪男子、降服除掉这作祟的鬼新娘,便赏十两黄金。”

      十两黄金,于寻常市井百姓而言,已是一辈子奔波难寻的巨额财富。

      重赏之下,从无安分人心。

      巨额悬赏一出,瞬间搅动整座丰眠镇的人心善恶。无数市井无赖、闲散浪荡之徒、贪利小人纷纷自告奋勇,嘴上说着除祟安民,心底皆只为那一笔丰厚赏金。

      可鬼祟阴邪、杀人无形,真要以身涉险,无人有这般胆量。

      贪利之人最善投机取巧。

      这群壮汉无赖不敢亲身做诱饵引鬼,便生出阴毒卑劣的歪心思。他们四处搜罗家中贫苦、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强行逼迫她们束发裹胸、改穿男子衣衫,假扮新郎模样,混入婚嫁队伍,妄图以无辜女子为饵,诱出鬼新娘,侥幸除祟,骗取那十两黄金的悬赏。

      无人顾及弱女性命,无人悲悯无辜冤魂,满眼皆是贪财私欲。

      人心贪鄙,比鬼魅怨煞,更要狰狞可怖百倍。

      正闻言间,街巷前方骤然响起一阵剧烈的推搡怒骂、哭求阻拦之声,打破整条街巷的沉寂。

      顾梵与何欲同时抬眸望去。

      只见长街正中,四五个膀大腰圆、粗蛮凶悍的壮汉,团团围堵着一对年少姐弟。

      那几名男子个个身形壮硕、面色蛮横,满身市井戾气,眼中只有贪婪凶狠,无半分良善。

      被围堵的姐弟二人年岁尚幼,衣衫朴素单薄,看着清贫柔弱。年少弟弟不过十二三岁模样,身形单薄瘦小,却死死张开双臂,笔直挡在自家阿姐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全然不惧强权的执拗与护亲的决绝。

      他嗓音尚且稚嫩,却拼尽全力阻拦,声声恳切悲愤:“我阿姐不去!你们别逼她!我阿姐胆小怯懦,从未见过邪祟凶煞,若是前去诱鬼,必定丧命!十两黄金是你们的贪念,凭什么要拿我阿姐的性命去换!”

      这群无赖本就心性恶劣、唯利是图,被一个半大孩童当众阻拦驳斥,顿时恼羞成怒,戾气暴涨。

      其中为首一名壮汉面露凶色,上前一步,抬手便毫不留情狠狠扇下。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长街之上,刺耳惊心。

      少年身形本就单薄,猝不及防受了重重一击,整个人瞬间踉跄倒地,脊背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街面上,肩头磕碰出一片青紫,掌心磨破泛红。

      可纵使狼狈倒地、脸颊红肿发烫,他依旧咬牙撑着地面,想要挣扎起身,再次挡在阿姐身前。

      少女吓得浑身瑟瑟发抖,眼眶通红,急忙蹲身扶住倒地的弟弟,泪水在眼眶打转,却死死咬唇不敢哭出声,眼底满是无助、惶恐与绝望。

      周遭街边百姓层层围看,人人面露恻隐,眼底皆有不忍,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这群无赖在镇上盘踞日久,蛮横霸道、抱团欺弱,寻常百姓无人敢招惹,只能远远观望,暗自叹息人心凉薄、世态炎凉。

      贪利蒙心,恶气横行。

      为区区十两黄金,便可肆意欺凌弱小、草菅人命,逼无辜弱女以身饲鬼。

      顾梵静静立在巷尾,清冷眸光落向前方混乱一幕,异瞳深处寒色层层翻涌。

      他历经世事寒凉,见惯人心百态,本早已心绪淡然、不易波动,可此刻看着姐弟无助相护、恶人肆意横行的模样,心底沉寂已久的冷意再度升起。

      方才雏菊悼故人的柔软哀思,被这市井丑恶、人间凉薄层层压下。

      何欲眉目彻底敛沉,往日温润如水的眼底,彻底覆上一层清肃冷冽,绿瞳望着那群横行霸道的无赖,语气淡淡含霜:

      “鬼魅作祟,祸乱的是性命。”

      “人心作祟,倾覆的是善恶。”

      人间诡事从来如此,阴邪鬼怪可除,可这根深蒂固的贪鄙恶念、恃强凌弱的人性之恶,最是难清、最难根除。

      丰眠镇一场鬼新娘祸乱,看似是阴祟乱世,实则早已借着重金悬赏,彻底搅乱了一城人心。

      阴风穿过长街,卷起满地细碎尘土。

      暗处似有幽幽寒气悄然浮动,无声窥望着这场人间闹剧,似在嘲弄世人贪愚,似在静待下一场婚嫁惨剧、下一条无辜亡魂。

      顾梵垂眸,薄唇微抿,轻蹙的眉心未曾舒展半分。

      前路漫漫,本欲收拾行囊、辞别旧念、奔赴远方。

      可如今身临此境,见鬼魅肆虐、善恶颠倒、弱小受欺,终究无法冷眼旁观。

      他缓缓抬步,朝着前方混乱街巷缓步走去,清冷身影立于风里,眼底沉寂寒冰,已然悄然下定决心。

      这丰眠镇的鬼新娘之乱,这满城贪鄙人心之恶。

      今日,便由他们二人,一一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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