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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魇三     悠 ...

  •   悠长的叹息自山林深处漫来,混在浓稠灰雾之中,缠上每个人的四肢,像是无数条冰凉滑腻的蛇,缓缓攀附。周遭村民的哀嚎低鸣此起彼伏,被雾揉碎,忽远忽近。

      怀寂撑着身子慢慢站起身,荇应稳稳扶着他的胳膊。傀儡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难得翻涌着不安。方才一击来得毫无征兆,铜牌碎裂,意味着他用来牵制宁的阵法,直接崩了大半。

      “我本以为,宁只是我引出来的一枚棋子。”怀寂低声开口,指尖抹去唇角血痕,温润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沉郁疲惫,“可方才那一击,它根本不受我布设的印记管束。”

      顾梵握紧短刃,异瞳在灰雾里明暗流转,欲魂人的感知全力铺开。他能清晰嗅到雾里翻涌的恐惧执念,那些情绪被宁吞噬、炼化,再化作梦魇,缠绕整座青合村。

      “它在吸收村民的恐惧壮大自身。”顾梵声音冷沉,“蛇缠腰的印记,是它的食粮。印记越多,它越强。”

      何欲缓步上前,绿瞳凝起淡淡的神光,层层向外铺开,试图压制四处蔓延的灰雾。神念撞在浓雾之上,只掀起一阵涟漪,转瞬便被黑雾吞没。

      雾里忽然响起声音。

      那声音清润柔和,和何欲的语调一模一样,轻飘飘回荡在街巷之间。

      “欲言神君,何必白费力气护着这些凡人?”

      何欲身形一顿,眉峰骤然蹙起。

      “你借我的声音说话。”何欲缓缓开口,目光扫视四周流动的灰雾,“藏出来,当面相见。”

      “相见?”模仿何欲的笑声在雾中四处飘荡,忽左忽右,无从定位,“你怜悯世人,可你看看。这些凡人心中贪、惧、痴念丛生,恐惧源源不断,本就是最好的养料。怀寂为我种下印记,帮我打开这道门,我本该好好谢谢他。”

      怀寂浑身一僵。

      他设局,只想要借梦魇的力量逼出地下藏匿之人,从未想过,宁早已看穿他所有盘算,甚至反过来利用他的布局。

      “你利用我。”怀寂轻声说。

      “彼此而已。”那仿似何欲的声音轻笑,“你想要寻你执念里的故人,我想要吞噬这一村生灵的神魂。我们各取所需,只是你低估了我的胃口。”

      荇应抬眼,静静扫视浓雾,手悄然搭在腰间暗藏的傀儡丝上,随时准备护在怀寂身前。他是怀寂亲手造出来的傀儡,无论局势崩坏到何种地步,他唯一的指令,便是护住主人清缘徽。

      顾梵侧头看向何欲:“它在扰乱心神,不要被声音蛊惑。我去寻它本体,你继续护住村民。”

      话音未落,巷尾的浓雾猛地翻涌拔高,凝聚成一道巨大的虚影。虚影轮廓模糊,无数扭曲的人脸在躯体上沉浮,正是青合村村民们噩梦之中的模样。虚影张开巨口,狂风裹挟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欲魂人。”虚影盯住顾梵,无数张嘴巴一同开合,声音嘈杂刺耳,“你执掌亡魂引渡轮回,可你自己心底的不甘与伤痛,难道就干干净净?当年你被父王抛弃,丢入翠净山,毒蛇缠身,针线缝唇,那份恨意,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顾梵握刀的手猛地一颤。

      深埋心底的旧伤被骤然撕开,翠净山刺骨的阴风仿佛瞬间包裹住他。那些绝望、不甘,几乎要从心底翻涌而出。

      何欲立刻移步到顾梵身侧,掌心柔和的神光覆向顾梵肩头,稳稳稳住他晃动的心神。

      “不要听。”何欲低声,声音只传入顾梵耳中,“这是梦魇的诡计,专门勾起人最深的噩梦。”

      虚影大笑起来,无数人脸一同扭曲:“何欲,你又好到哪里去?你身为神君,悲悯众生,可你看着世人无尽贪欲,流下情泪化作金豆,你早就看透人间虚妄。你护着他们,究竟是本心悲悯,还是仅仅恪守神君的职责?”

      灰雾再次朝着怀寂席卷而去。

      “清缘徽,你费尽心力布局,拿一村人病痛为代价。就算找到你想找的人,你觉得结局会如你所愿?你身后这具傀儡,对你藏着爱慕,你明明知晓,却刻意视而不见。你背负的秘密,远比你想象的沉重。”

      怀寂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眼底翻涌复杂心绪。梦魇一语戳破他刻意回避的心事,他瞥了一眼身侧安静的荇应,喉间微涩。

      “休要挑拨。”怀寂沉声喝断。

      “挑拨?我只是说出你们心底不敢直面的东西。”虚影晃动,雾气开始向着村内所有屋舍涌去,“印记已经全部激活,用不了多久,整村人的神智都会被我吞尽。”

      顾梵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异瞳骤然迸发出浓烈的暗色光华。欲魂人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全面铺开,周遭游荡的零散梦魇碎影,一触碰到这股力量便消融溃散。

      他手中短刃泛起幽冷光泽,周身浮动无数淡浅魂魄虚影,那是他引渡轮回时收纳的亡魂之力。

      “想吞掉所有人,先过我这一关。”顾梵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坚定,“我执掌亡魂,最擅长镇压这类依靠执念而生的魇物。”

      何欲紧随上前,神君的柔光与顾梵幽暗的欲魂之力交织,一暖一冷,在身前织成一张大网,阻挡灰雾继续侵入民居。

      怀寂抬手结印,即便铜牌碎裂,他依旧能调动残留术法。荇应傀儡丝悄然散开,银丝藏在雾中,随时准备束缚宁的身形。

      四人各守方位,将巨大梦魇虚影围困在街巷中央。

      可宁并不慌乱,虚影缓缓散开,重新化作漫天流动的灰雾,渗入泥土、墙壁、街巷缝隙,消散无踪。

      “想擒住我?没那么容易。”声音散在空气里,“我本就没有固定形体。只要这村子里还有人心怀恐惧,我便永不消散。你们可以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雾色缓缓下沉,渗入脚下泥土。

      顾梵俯身,指尖触碰地面,欲魂之力探入土层深处。他神色一凛,抬眼看向众人:“它钻到地底去了。方才它所言不假,它本体藏在青合村地下,正是怀寂想要寻找的地方。”

      怀寂面色沉重:“地底,就是我要找的人所在之处。宁躲进那里,等于把那人当成了人质。一旦我们强攻,梦魇会直接撕碎地下之人的神魂。”

      何欲眉头紧锁:“投鼠忌器。强攻不可行,放任不管,村民会不断被梦魇侵蚀。两难之局。”

      夜色更深,村里断续的痛苦呻吟依旧不绝于耳。

      荇应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怀寂背影:“主人,若需以身涉险,我随你一同入地。”

      怀寂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抬眼看向何欲与顾梵:“我们四人一同下地。但要记住,地底满是幻境,每个人都会看见心底最深的噩梦。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迷失在梦里。”

      顾梵握紧短刃,异瞳沉静:“我能分辨幻境与真实。”

      何欲淡淡应下,绿瞳里带着慎重:“我用神念护住大家心神,但我无法完全隔绝梦魇制造的幻象。守住本心,是唯一出路。”

      地面泥土开始微微震颤,裂开细密缝隙,阴冷的气息自裂缝中向上涌出。通往地下的入口,在他们脚下缓缓显现。

      灰雾顺着裂缝,向黑暗深处流淌而去。

      梦魇在地下,静静等候他们踏入属于所有人的噩梦。脚下大地震颤不休,泥土簌簌剥落,地底裂隙越敞越宽,阴冷的黑气顺着裂口翻涌上来。四人相继踏入幽深的地下通道,潮湿腐土气息裹着梦魇的灰雾扑面而来。

      何欲散出一层淡淡的神念屏障,裹住一行四人,试图隔绝幻境侵扰。可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缠绕的恐惧执念便愈发厚重,蛇缠腰留在村民身上的印记,本是怀寂用来锚定梦魇的媒介,此刻正不受控地发烫、跳动。

      怀寂指尖掐着术诀,额角渗出薄汗。他不断催动力量试图稳住那些遍布全村的印记,往日尚可牵制,如今印记像是烧红的烙铁,在土层之下、活人的皮肉里疯狂震颤。

      “印记……失控了。”怀寂声音发紧,指尖的术纹寸寸碎裂,“我压不住了。”

      话音刚落,地面传来遥远、杂乱的嘶吼。

      是留在村子里的村民。

      那些被梦魇侵蚀神智的人,原本只是昏沉卧倒,此刻尽数缓缓起身。蛇形纹路在他们脊背皮肤上亮起黑红的光,双眼蒙着一层灰白,失去自我意识,被梦魇之力操控,如同行尸,朝着地底通道蜂拥而来。

      脚步声密密麻麻,由远及近。

      “梦魇借着印记,彻底接管了他们的躯体。”顾梵横握短刃,异瞳沉冷,欲魂之力在周身流转,“它们想堵死退路,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灰雾在通道尽头翻涌,梦魇宁的声音带着猖狂的笑意回荡在洞穴:
      “清缘徽,你引以为傲的枷锁,如今反倒成了我的利刃。这些凡人,现在都是我的兵器。”

      被操控的村民涌入通道,有人手中抓起了断裂的木柴、锈钝的农具,更有一人,握着一柄漆黑短剑,剑刃之上泛着暗紫幽光,滴落的毒液落在泥土上,瞬间腐蚀出细小坑洞。剧毒浸骨,只消一剑划伤,神魂肉身都会一同衰败。

      顾梵目光锁定那持剑之人,他能感知到,这一剑裹挟梦魇之力,目标直指自己。

      “小心!”何欲出声提醒,立刻催动神光阻拦,可周遭幻境干扰,神念迟了一瞬。

      那被梦魇操控的村民猛地发力,漆黑毒剑破空刺出,直取顾梵心口。顾梵正侧身抵挡侧面扑来的几个村民,来不及完全躲闪,眼看剑尖就要刺入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上前,挡在了顾梵身前。

      是怀寂。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跨步,后背完全暴露在毒剑之下。
      “噗嗤——”

      锋利的剑尖狠狠扎入怀寂后背,暗紫色毒液顺着剑身迅速渗入血肉。怀寂身躯猛地一颤,闷哼一声。

      “怀寂!”顾梵瞳孔骤缩,异瞳剧烈晃动,伸手扶住向前踉跄的人。

      荇应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傀儡银丝瞬间飞射而出,缠住那持剑村民的四肢,猛地向后拉扯,将人重重拽倒在地。他快步冲到怀寂身侧,声音第一次染上慌乱:“主人!”

      怀寂垂眸,低头看向穿透衣衫、不断渗出血液的毒剑,脊背传来灼烧般剧痛,毒素顺着血脉飞快蔓延。他微微喘着气,勉强转头看向身侧错愕的顾梵,脸色一点点泛出不正常的青灰。

      “别愣着。”怀寂声音有些发虚,依旧强撑着,目光扫向源源不断冲来的被控制村民,“印记彻底崩了,先压制梦魇本体,不要管我。”

      何欲快步赶来,掌心柔和的神光驱散怀寂伤口周围蔓延的毒素,可这毒混着梦魇之力,难以根除,只能暂缓毒性侵入心脉。

      “这毒是梦魇炼制,侵噬神魂。”何欲眉头紧锁,绿瞳满是凝重,“只能暂时封锁,若不除掉宁,毒素会不断蚕食他。”

      顾梵扶着怀寂,指尖触到他后背温热粘稠的血,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动。方才那一剑,本该是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望向通道深处翻涌的灰雾,异瞳彻底亮起,欲魂人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周遭游荡的魇影遇之便消融。

      “宁。”顾梵声音低沉冰冷,“你敢伤他。”

      怀寂靠在顾梵臂弯,忍着剧痛,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目光掠过一旁神色紧绷的荇应。荇应的指尖微微颤抖,傀儡没有心跳,可此刻望着怀寂流血的伤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死寂的躯壳里震颤。

      “荇应,”怀寂轻声吩咐,“牵制住其余被操控的村民,不要下死手,他们只是被梦魇挟持。”

      “是,主人。”荇应应道,银丝漫天舒展,拦住蜂拥上前的人群。

      怀寂再次看向顾梵与何欲,呼吸渐渐不稳:“我撑得住,你们抓住机会。梦魇本体就在前方深处,它所有力量根源都在那里,毁掉它,印记才能平息,村民才能苏醒。”

      毒血顺着怀寂的衣摆滴落在泥土上,晕开暗紫的痕迹。他强行挺直脊背,哪怕毒素不断侵蚀,依旧不肯拖后腿。

      通道尽头,梦魇的虚影再度凝聚,无数人脸在雾中狞笑。
      “真是动人的一幕。清缘徽,你布局算计一切,到头来,愿意为欲魂人挡下致命一剑。你藏了这么久的心思,连你自己都不曾预料吧。”

      怀寂闭了闭眼,不再理会梦魇的挑拨。
      “别听它的话。我们继续向前。”

      顾梵稳稳扶着怀寂,短刃紧握,一步步向着黑暗深处前行。何欲在一旁持续以神念护住众人心神,荇应断后,银丝不断抵挡失控的村民。

      地底的黑暗更深,梦魇的本体,就在前方不远。
      怀寂的毒性还在持续蔓延,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间清风疏浅,晨光细碎洒落,驱散了地底的阴寒,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凝固的死寂。

      风波已定,梦魇尽散,村民安然无恙。
      可有些东西,在顾梵心底彻底碎了。

      他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是化不开的冷。方才生死关头怀寂替他挡下毒剑的温热还残留在记忆里,可下一秒,脑海里就翻涌出青合村整村的苦难、绵延数月的病痛、夜夜不休的梦魇。

      所有惨烈源头,皆是怀寂一手布设。

      温柔是他,算计是他;舍命护他的是他,掀起满城灾厄的也是他。
      这份极致的割裂,让素来沉稳克制的顾梵心底翻涌,全然无法释怀,更无法接受。他眼底蒙着一层极淡的漠然疏离,刻意避开了身后那人的所有气息。

      这细微的变化,被怀寂一丝不落尽数捕捉。

      他本就心思缜密、擅长察人,此刻更是心口沉沉发凉。他清清楚楚知道,顾梵尽数回想起来了。
      想起了他所有的私心、所有的棋局、所有拿苍生做筹码的冷酷。

      后背未愈的毒伤隐隐灼烧,失血的虚弱席卷四肢,可比起身上的痛楚,心底的空落与慌乱,才最是磨人。往日运筹帷幄、万事皆在掌控的清缘徽,此刻彻底乱了心神。

      荇应静静立在后方,看着主人落寞的模样,始终沉默守候。

      怀寂敛去眼底所有深沉城府,褪去一身算计锋芒,只剩下满身苍白与忐忑。他撑着虚弱的身躯,一步步缓缓往前走,每一步都轻得近乎无声,像是生怕惊扰了眼前人,彻底碾碎仅剩的余地。

      林间风声簌簌,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他停在顾梵身侧,抬眼望着对方清冷孤绝的侧脸,看着那双盛满疏离、不再坦荡温热的异瞳,喉间微微发紧,攒了许久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一句卑微恳切的祈求。

      声音轻、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褪去了所有伪装,全然是真心所愿:

      “顾梵,我们回到从前吧。”

      晚风穿林,卷落满梢残叶,簌簌落了满地寒凉。

      暮色沉沉压在山头,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死寂的林间连虫鸣都消匿无踪。

      顾梵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素来带着几分温柔暖意的眉眼,此刻冷得像覆了一层经年不化的霜。

      他静静看着身前之人,唇瓣轻启,声音清淡,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我们结束了。”

      短短四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柄薄冰利刃,狠狠劈碎了过往所有温存。

      怀寂整个人骤然僵住。

      风掠过耳畔,他却仿佛一瞬间失了听觉,瞳孔微微震颤,呼吸骤然停滞。他怔怔望着眼前熟悉的眉眼,眼里盛满全然的不敢置信,像是从未听过这般冰冷的话。

      “……什么?”

      怀寂嗓音发哑,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半步,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着错愕、茫然,还有一丝不肯散去的侥幸。

      他多想是自己听错,多想这只是顾梵一时气话。

      可眼前人神色平静得过分,无怒、无悲,只剩一片彻骨的淡漠。

      顾梵垂眸,避开他灼灼凝望的目光,再度开口,一字一句,清晰绝情,碾碎了他所有期盼。

      “我说,我们结束了。”

      他顿了顿,晚风掀起他的衣袍,清冷音色里,藏着再无转圜的决绝。

      “怀寂,我们回不去了。”

      一句回不去了,封死了从前所有朝夕相伴、温柔缱绻、岁岁期许。

      林间风骤凉。

      过往种种温柔画面一瞬翻涌而来——曾经并肩月下,曾经温声相伴,曾经眼底独独为他留存的温柔暖意。

      原来所有情深缱绻,到最后,只剩一句轻飘飘的回不去。

      怀寂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空落落的疼。

      他看着眼前冷漠疏离的少年,忽然发觉。

      原来有些人的告别,从来都不需要争吵,不需要铺垫。

      只是一瞬间,就断了一生的缘。

      就在这一刻,天上飘起漫天雪樱。
      怀寂没有说话,只有一丝血迹挂在嘴角,他慢慢回过头,望向顾梵。

      这一刻,时间静止。漫天枫树叶静静悬落,身侧飞舞的蝴蝶,振翅的速度缓缓放慢。
      顾梵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绪一瞬像是宕机。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方才自己说得那般决绝,怀寂竟然还愿意为他赴死。

      漫天雪樱落在洁白的雏菊花瓣上。
      怀寂看向顾梵,眼底裹着不甘,又带着无尽的温柔。他唇瓣微动,气息微弱,断续吐出半句:
      “我从来都不想做你的…我对你……”

      话未说完,而后他缓缓倒下,躺在这片雏菊旁边。漫天雪樱一片片落下,覆在他的脸上。

      顾梵缓缓起身,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想要开口说话,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噎住,久久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双腿发软,身形不稳,只能弯腰捡起一根木棍,依靠它稳住身体。
      他颤颤巍巍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到那片白色雏菊旁。

      看着昔日相伴之人就此逝去,一滴温热泪水滴落在怀寂的眼眶,又顺着脸颊缓缓淌下,远远望去,就好像怀寂也哭了。
      他本不愿牺牲,牺牲是别无选择的绝境之举。他的告白,本打算留给往后漫长相伴的日子,而不是留给死亡这一刻。

      何欲一路寻着踪迹而来,踏入这片雏菊遍地的林间。

      远远一望,眼前的景象瞬间攥住了他的呼吸。一人静静躺在洁白雏菊丛边,另一人跪坐在身侧,指尖轻轻抚着那人的发丝。

      何欲的心猛地砰砰狂跳,仿佛浑身血液骤然逆流。他本想开口询问,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他那淡绿色的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点点微光。

      此时落下一阵太阳雨,雨点正好砸在他的眼眶,就似暴雨砸进那清澈碧绿的湖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双腿陡然发软,只能慢慢走近。

      他来到顾梵身后,望着眼前一幕,心底暗自轻叹:过分。这般傲骨倔强、不肯认输的少年,竟也会露出这样痛苦、脆弱,满是不甘的模样。

      他看见顾梵的身形微微抖着。

      过往旧事突然浮现在何欲脑海。他想起顾梵从前和他讲过的故事,顾梵说当年在街上流浪的时候,有一个孩子把捡来的馒头,自己没舍得吃,全都给了饥寒的他。

      何欲瞳孔猛地一缩,眼里泛起波光。他终于明白,那个舍不得馒头、把食物送给顾梵的人,正是怀寂。

      此时此刻,漫天的雪樱依旧落在洁白的雏菊花瓣上。怀寂就静静躺在花丛之间,仿佛只是浅浅睡去。
      林间的风轻轻拂过成片的白色雏菊。
      顾梵与何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转弯处,周遭只剩下漫山花海,还有那座新垒的坟冢。

      树影深处,荇应缓步走了出来。
      她静静立在坟前,掌心紧紧攥着一朵方才打斗时遗落、被揉皱的白雏菊。风掀动她的衣摆,眼底茫然又破碎,一言不发,只默默望着那片隆起的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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