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月出极宴

8、第 8 章 对于初次造

　　对于初次造访虞谈英家里做家教，林左郁事先就做了准备，甚至还特地取出备用金为自己买了新衣服。
　　那日回校后，林左郁私下查询了虞氏集团，结果在网站上的一张企业公益合影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正是那位左腿装了义肢的少年，虞谈英。
　　一时之间，林左郁被震惊地无话可说，甚至生出几分惊慌的退缩之意。虞谈英这样的天之骄子，上苍让年纪轻轻的他失去了健全的身躯，却丝毫无法掩住与生俱来的贵气。
　　就像天上月亮纵然也有缺失的时候，也并不影响完美皎洁的银色光辉照耀在世上。
　　但想起那天酒吧与少年的初遇，实在不能说是愉快的回忆。
　　然而自己也需要通过这份兼职赚取足够的钱，正常人都尚且难找工作，更不用说像林左郁这样的听障，紧迫的现实容不得他再这样畏缩下去。
　　想到这里，林左郁不由挺直身子，手中攥紧了之前熬夜制作的教案文件。
　　说话的时候放慢一些，不要紧张，英语是自己的长处，只需要发挥自己该有的水平即可。
　　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自我告诫，林左郁依照手机地图寻到地址，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按下那栋别墅院子门口的智能门铃。
　　虞家的别墅外观和杜家大相径庭，一派低调雅致的现代风格，庭院里栽有几株已经转为深棕色的广玉兰树，斜斜将枝条伸出院门外。
　　还没等林左郁按下门铃，门口的智能显示屏忽然一亮，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脸。
　　饶是林左郁已有预料作好准备，见状还是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正是那位酒吧遇见的残疾少年......还曾经要求林左郁摘下助听器给他看。
　　那张漂亮得不似男生该有的脸让林左郁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实在是从小至今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
　　“小林老师。”
　　显示屏里的少年微笑看他，脸上勾起了浅浅的酒窝，“你来得真早呀，直接进来吧，这里没有其他人。”
　　林左郁这才发现，别墅外的院门竟然没有锁，是可以直接推门进去的，这般大方的姿态还是让他着实意外。
　　庭院里铺有白色鹅卵石小道，直指别墅正厅大门。一位高挺少年立于门口，他双手闲闲插兜，如同新月的一双眼极黑，正盯着走向他的来者。
　　“你好，我......”看到即将要辅导的学生就在眼前，先前告诫自己不要紧张的林左郁甫一出口，看到那位漂亮少年这样看着他，又无端地卡壳。
　　怎会如此！林左郁内心不住责备自己，不是说好不要紧张的吗？
　　虽然对方身患残疾，需要依仗机械义肢行走，但对方的身份背景毕竟是本市赫赫有名的虞氏集团，还没出口林左郁就已经失了三分底气。
　　“小林老师，先进来喝一杯茶。”虞谈英轻轻地笑起来，他语速不缓不急，似乎根本不知道林左郁的真实状况，“辛苦你跑一趟了，之后我们就开始吧。”
　　他没有取笑林左郁......甚至还可以说得上亲切友好，少年的笑容让林左郁一怔。虞谈英好像真的和那些人不一样。
　　甚至让林左郁一时忘了少年曾用机械义肢无意踩到他的手。
　　林左郁手中捧着一杯茶香四溢的细瓷杯，顾不得打量周围与他无缘的昂贵精致装饰，心中满是受宠若惊。毕竟眼前少年是虞氏集团的小公子，而他现在居然能被对方请来做家教。
　　他根本不敢多注意少年那左腿装着的机械义肢，之后跟着虞谈英来到书房，看到金丝檀木书柜上摆放的数排拉丁语书籍，林左郁终于后知后觉地生出几丝困惑。
　　怎么会请他做英语家教？为什么要选他呢？
　　此前一直被自己压在心间的疑惑此刻如同枝条悄悄长出来，林左郁并不认为自己真的会运气好到会随便被少年请来做家教。
　　虞谈英瞥了他一眼，眼前人明明年长自己数岁，强笑的脸却难以掩住清秀眉眼间的不安与紧张，以及一种近乎愚蠢的天真。
　　“小林老师，今天开始你就帮我复习下高中的英语知识吧。”虞谈英道，“我以后会出国，需要再巩固拓展下。”
　　“哦......好的。”听到少年的话，林左郁连忙从包里取出教案，“这是我之前准备好的重点，已经圈划出来，如果可以的话，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先等一下。”虞谈英笑道，“我有点好奇......”
　　“小林老师戴着助听器，耳朵不便，居然也能说英语吗？”
　　少年的言语并不尖锐，没有丝毫讽刺与揶揄，但林左郁还是一愣。
　　沉默片刻，像是想要证明一般，林左郁随即缓缓低声地流畅念道：”Darkling I listen,and for many a time I have been half in love with easeful Death, Called him soft names in many a mused rhyme . To take into the air my quiet breath.”
　　【我在黑暗中倾听你的歌声，
　　我多次想到死亡，他可以给人安宁。
　　我在诗歌里亲昵地向他呼唤，
　　求他把我的生命化为青烟。】
　　是济慈的夜莺颂。被林左郁低声地用古典般的英语腔调念出，居然没有说普通话的机械和不自然。
　　林左郁小时候在乡下，开了影像店的亲戚邻居经常赠送给他过时的盗版外国影片碟盘，放了寒暑假的他没有其他可消遣的东西，也没有玩伴与他接触，便整日在DVD影碟机上看这些说着鸟语的外国片，时间久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对那些叽里呱啦的外语耳能生熟起来。
　　虽然这样吟诵古典英语的姿态实在有些可笑，但林左郁确实真的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念出济慈这句诗。
　　虞谈英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落到眼睑处是一片深深的阴影。
　　辅导英语出乎林左郁想象之外的顺利，虞谈英是个很乖的学生，会静静地听他复习英语主要的语法时态用法，文章翻译技巧等知识点。
　　虽然还是难掩心中困惑，林左郁总隐约觉得眼前少年根本就不需要辅导。
　　但对方是付了钱的，他也需要这份家教工作......
　　林左郁不无侥幸地想着，或者一切就是刚好吧？虞谈英确实富有教养，而且温和礼貌，和杜家的那位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对了，听说小林老师在A大上学？”
　　辅导结束后，虞谈英亲自送林左郁出门，状若随意地问道。
　　“是的......”
　　虞氏集团养尊处优的公子竟然会送他出去，更是让林左郁吃惊不已，他连忙摆手示意不必相送，脸颊已经微红。“谢谢，真的不用送了......”
　　“那是很不错的大学啊。”虞谈英脸上的微笑极其明媚，衬得肤色更是昳丽，“小林老师能考上真的很了不起。”
　　林左郁闻言，脸不禁更红。如果对方不是别人的话，他几乎要以为对方在揶揄，因为A大连个211都不是，他拼命努力考上的这所大学只是个普通一本罢了。
　　世上之人只会理所当然地觉得残障者就该比健全人要努力优秀，以健全人的标准要求残障者的行为，又把自己当残障般诸多关怀爱怜。瘸子杰出的成就是长跑冠军，聋子最好的舞台是摆放一架钢琴的音乐会。
　　林左郁心知这不过是对方教养使然，可是......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有钱人的小孩以后只会申请国外大学吧，正当林左郁不知如何回复的时候，对方突然道：“我不想进离家太远的大学，我觉得，小林老师的大学就很不错。”
　　听到虞谈英的话，林左郁更是吓了一跳，立即道：“不......我觉得应该有更多更好的学校适合你。”
　　开什么玩笑？经过刚才的辅导学习，林左郁已经注意到少年的基础非常扎实，不论思维还是学校的成绩都极其优秀，怎么看都不像是只能考A大的样子。
　　所以更是让林左郁愈发不解，对方本来就已经优秀至极，为什么还要为自己请家教呢？难道确实是精益求精吗？
　　虞谈英不置可否，忽然看着他道：“小林老师，如果你没有这双助听器的话，真的什么都听不见吗？”
　　林左郁不明白少年为什么会问他，只下意识回道：“是的，只能听到一点点的声音......而且我马上要换新的助听器了，真的很感谢你能不介意我戴助听器。”
　　“怎么会介意。”虞谈英双眼弯起，笑吟吟道：“这并不影响小林老师的水平呀，我很喜欢小林老师。”
　　少年如同春风拂过明月，丝毫没有一丝阴郁勉强之色流露，让林左郁恍惚觉得自己如同做梦。
　　此前二十年人生里，林左郁入睡从未梦见如此美好的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到的只会是苍白鬼魂般的荒诞阴森心事。
　　一位身负腿疾的少年，竟然可以露出如此鲜艳浓郁的笑。
　　他只是患有听障而已，但对方可是失去了一条左腿啊！
　　压下心间暗藏的怜悯，林左郁终于忘却自己不自然的机械腔调，抬头朝少年露出清丽的笑意：“谢谢，我也很喜欢你。”
　　虞谈英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瞳色愈发深黑。
　　“小林老师，慢走。”
　　这世界遍布无趣的人与事，但他会慢慢地解剖眼前这位送到眼前的玩物。
　　那人已经远去离开，想必满心正充满被肯定的喜悦。虞谈英眼里的瞳色深不可见，他取出手机，随意地发出一条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