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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自从那日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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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从虞家出来后,林左郁感到自己此前一直压抑的心似乎有所缓解,在学校图书馆里自习都自在许多。
学校图书馆独自自习的学生并不少见,这里也是少数能让林左郁感到放松的地方之一,但只要有陌生人坐在林左郁的旁边,哪怕不说话,林左郁也会感到不自然,生怕别人的视线忽然落到他身上,发现自己的古怪之处。
他厌烦与健全人相处交流,多数情况下能避免对话就尽量避开,虽然不乏有友好善良的人,但几番交流之后总会归于尴尬的收场。
虽然遇见了友好的顾枕凌和薛小雪,但林左郁也认为他们也终将会离开,不可能有人会一直如此耐心地对他包容。
他没有办法完全忘记从前同学的嘲笑和打工时所遇见的难堪之事,归根到底一切都只是因为林左郁自己不够聪明,并非耳朵正常的健全人而已。
旁人似乎都觉得听障只是不足以谈论的小事,只有当事者才会深知其中的痛苦与烦恼。
他没有闲钱与精力可以考研,努力攒下的钱也在两周前订购新助听器的时候全部用掉了,但林左郁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不再担心耳朵里的旧助听器会随时报故障。
下午林左郁去取定制的新助听器,虽然他只勉强订购得起丹麦进口的初级数字助听器,但比起国产只能放大一切声音的粗糙助听器还是要精细不少。
四万多的价钱在有些人眼里只是个可以忽略的数字,对于林左郁而言,却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最高金额,是他努力打零工并省吃节用将近两年的时间才攒下来的。
辅导虞谈英还没有过半个月,林左郁的卡里居然就已经打进薪水,这让他又惊又喜,虽然内心掠过几丝隐约的不安,但这笔薪资却刚好补上最后一笔新助听器的费用。
“怎么样?感觉低频这段调得还可以吗?”
验配师姐姐放慢语速,极其柔和地询问林左郁。
新助听器戴上,林左郁觉得虽然是比旧助听器要清晰许多,却有些发闷,不过验配师跟他说这是戴上新助听器的正常现象,要戴上适应两周。
林左郁紧张的时候语速就会情不自禁加快,但在认识的验配师姐姐面前,林左郁便难得放松起来,说话也是一声一字,缓慢地道:“可以......把背景杂音稍微调得再低些吗?”
“好的!”验配师依言照做,随即道:“新助听器保修期是五年,记得还是要和以前一样哦,每个月都要过来保养一次,才能很好地延长使用寿命。”
“嗯,谢谢......”林左郁伸手轻轻抚摸了下自己耳里塞着的新助听器,满心欢喜之后却是隐约的失落之情。
四万多对于他而言并不是小数目,要极其省吃节用以及拼命调班打工才能在这社会上勉强抠存下这笔金额。
但对于他的部分同学而言,只不过是几个月的生活费甚至一次长辈发放红包的数额而已。
林左郁已经失去了怨怼的不必要情绪,月有圆缺,人也本来有高低,他命如此。
本来他也想过是否戴个几百块钱的廉价助听器凑数算了,可试戴之后,发现那可怕的杂音啸叫声始终挥之不去,甚至还不如戴旧助听器。
走出助听器验配室后,林左郁小心收好戴了数年的旧助听器,虽然已经有了新的,但林左郁仍然不舍得丢掉这陪伴自己数年的小东西。
外面艳阳高照,虽然塞着新助听器的耳朵还是闷闷的,但当听到此时彼伏的车轮喇叭声,林左郁只恍惚觉得人世如海日潮音。
想到那少年如同新月的白皙脸庞与笑容,林左郁的心神忽然一动。
从前他只认为自己活着的意义实在是一种没必要的虚无,现在他也如此认为,可自从遇到那位少年,林左郁忽然觉得生活也并非总是这么昏暗无光。
起码他凭借自己的能力,终于换上了新助听器。这双新助听器只要保养得当,则又可以充当林左郁近十年的小耳朵。
虽然仍比不上健全人的听力,但终归比彻底听不到要强一点。
林左郁想着,买完助听器的钱还有些积余,他想继续买些营养补品去寄给姥姥和姨妈。
他伸手轻轻抚摸耳朵里塞着的小东西,二十年来只有这小东西陪伴林左郁最久最深,而姥姥每次看向自己的哀怜目光总会让林左郁难受无比。
如果他不是个说话古怪、耳朵不好的残障人士,想必现在早已可以如同正常人一样,交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随时谈论感兴趣的话题,不用担心跟不上对方,而买助听器的费用则可以大方用在考研甚至更多的事上。
可是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这种道理早在林左郁小时在乡下上小学时,被同村同学揪着头发大声嘲笑聋子的时候,就已经深刻印在林左郁的心间。
后来得知的姨妈愤怒地找村长和校长交涉,接着办了手续把林左郁从乡村小学转到了镇上入学。
对于林左郁而言,他还活下去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家里还有姥姥以及姨妈而已。
他没有和别人交朋友的需求,更没有恋爱的需要,有哪位女孩会爱上不健全的他?而林左郁也同样恐惧自己的残缺基因可能会传给下一代。
这样生不如死的痛苦和烦恼,但凡还存有善良之心的人都不会自私地继续传递下去。林左郁不无厌烦地想着。
他有时也会恨父母为什么生下自己又要抛弃,但时间久了,只剩下如同沙子拂去的淡漠。
活下去吧,努力挣钱赡养姥姥,回报姨妈。林左郁垂下眼帘,心下却是无处可泄的茫然。
从地铁站下来后,距离大学城还需要再走过两个街道。在绕过熟悉的巷子时,林左郁忽然看到手机上的提示安排讯息。
今晚需要去虞谈英的家里继续辅导。
对于林左郁而言,虽然虞谈英给他的印象总是面带春风的笑容,随着接触渐多二人也熟悉起来,但向来敏感的林左郁也察觉出了对方隐约暗藏着如同玻璃罩子的隔膜。
但林左郁只是为了家教的薪资,再则二人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辅导课是一周三次,等两月辅导结束后,他也就跟虞谈英再无关系。
林左郁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后,忽然感到熟悉的巷子街道似乎人稍微多了些。
以往下午的这个时候应该非常冷清,因为明日就是周六,大学生们要么早早出去玩,要么提着行李箱回去休息。
他略微抬头,才发现不是他的错觉。因为巷子拐角迎面走来了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
高中生?林左郁眯眼看着那些男生身上略显粗劣的校服外套和手臂露出的大块刺青,面上有些不解。
大学城附近确实也有个高中,但名声似乎不太好,排名是市里倒数的,传闻本市家长们宁可把小孩送进好点的职业学校,都不愿意送进这所高中。
那些身形比自己高壮的高中生似乎正结伴往自己的方向走来,林左郁本能地皱起眉,他对那所校风不正的高中也有所耳闻,但一向没什么想法。
可现在对方......似乎正看向他这边。
不管是不是自作多情,林左郁仍习惯性地低头侧身走向旁边小道,同时回避那几个高中生似有若无的视线。
“等一下......”
一道充满玩味的声音忽然响起,正是来自对方为首的少年,他径直朝林左郁发问:“你耳朵里戴的什么?无线耳机吗?”
这条小道上除了林左郁自己和对方几个高中生,就再没有别人。林左郁本不想理会,但那高中生却已经走到他跟前。
林左郁不想生事,便含糊回应一声就要越过对方身旁离开,然而对方却如同墙面一般堵在林左郁跟前。
“什么牌子的无线耳机?我还没见过这种类型的哪。”对方咯咯发笑,脸上是少年们独有的天真,以及一丝不外露的残忍,“摘下来给我们看看呗。”
林左郁终于恍然觉出,对方似乎是来找茬的,或许是要向他勒索钱包之类的。
不愿分出半分心思来感慨对方的幼稚,何况现在并不是打工时间,没必要卑躬屈膝忍气吞声,林左郁直接冷冷道:“我很忙,没空。请让开。”
“哟呵!”其中的一个男生立即道:“我们张哥想看你戴的什么稀奇玩意是给你脸了,敢这么跟我们张哥说话?”
还张哥李哥......林左郁内心既感到可笑又烦躁无比。但凡家长有点门路子的都不会把自己的小孩往那所校风奇差的高中送,听说那所高中甚至连教职工都是要按每年保证女生不早孕不早恋率来考核的。
林左郁不想花时间给这帮没有管教好的未成年讲道理,也不愿再生事端,便缓缓放慢语速道:“我戴的是杂牌子的无线耳机,没有什么好看的,我有事,可以请你们让开一下吗。”
“你听不懂吗?我们张哥是让你摘下耳机看看哪!”那男生立即面露不耐,“张哥,这人说话有点搞笑哎!”
“他说话真是怪怪的!不像本地人。”
那被称为张哥的少年倨傲地看向林左郁,他随意将那麻袋似的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露出森森白牙笑道:“我刚刚说,我要看看你戴的无线耳机长什么样的。”
对方的言语明显没有半分友善,林左郁感到额角隐隐跳动,他并不是习惯沉默的人,只是没想到现在还能碰上如此幼稚可笑的人。
“如果你们没见过,可以自己手机上搜。”林左郁漠然道:“你们学校应该不会没收手机吧。”
中学时代林左郁也曾被同校学生欺凌勒索过,但所幸校风极正,同班班委得知后立马上报,学校老师也迅速请家长谈话处理。学业也相当紧张,同学大都在老实学习补课,更没心思拉帮结派去搞谁。
所以除了小时候村里上学被无知孩童嘲笑聋子,转学后林左郁便很少遇见这种当面对峙的冲突。
当意识到对方这几个高中生正是成群来找事的时候,林左郁第一反应便是可怜,可怜这帮少年在最好的年龄里浪费青春虚度光阴,去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可怜他们的家长老师并没有承担起管教的责任。
男生似乎被激怒了,立刻嚷嚷叫道:“张哥要看看你那戴的是什么破耳机,你哪那么多逼话?你摘不摘?”
对方声音大到让林左郁觉得有必要调小助听器的音量,甚至根本不用戴助听器,他不愿废话,见这些人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便不再理会,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大不了再绕道回去吧,林左郁感到浑身精力不足,而晚上还需要去虞家补课,更没有慷慨的时间可以与闲人纠缠。
“这么小气干嘛。”那被叫张哥的高中生懒洋洋地走到他对面堵住,“我只是想看一下,怎么不摘下来?很贵吗?”
林左郁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他无端从这笑容里寻出几分熟悉的意思。
他缓缓冷声直接道:“对,很贵。不能摘。”
“哦?”张哥露出极其玩味的笑,“那我更要看看了。”
几个男生缓缓围住林左郁,一个上前立即按住林左郁僵硬的肩膀。
“你们想干什么!”始料未及的林左郁伸脚刚想跑,却被对方稳稳按住,终于显出几分慌张。这些男生吃得太好营养充足,体量远比瘦弱的他结实几倍,他一时根本挣脱不了。
“别急嘛,就是看看你这破耳机长什么样子。”一个男生趁林左郁不注意,即刻眼疾手快地拔掉林左郁耳里塞着的左耳助听器。
新购的助听器电量极其充足,甫一接触空气便立即发出尖锐 的啸叫声。
“哇!”
没有反应过来的男生被吓一跳,还没细看刚拿的小东西模样,手中一抖没拿稳,助听器便颠落翻滚到马路牙子边上。
“什么鬼东西啊!”看着那扭曲耳廓造型的肤色小东西,男生不住皱眉嫌弃。
花费数万元的昂贵助听器,仅仅因为男生们的玩笑话,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夺走。
看到眼前一幕的林左郁顿时眼里溢满怒气,他用劲全身力气,终于甩脱几个正发愣的男生桎梏。
顾不上与这些恶劣且无知的东西争执,他连忙弯腰在马路牙子边上狼狈寻找那昂贵的小东西。
满心过于愤怒而无法发出任何言语,林左郁牙齿咬紧,双手攥握成拳,甚至想当即报警。
可是抛开警察会不会受理,等待警车也需要时间。林左郁从未觉得头上日光如此地刺眼,竟刺得他无法立刻找到自己的左耳助听器。
“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那被称作张哥的颀长少年灿烂一笑,缓缓走到正躬身苦找的林左郁眼前,右手正拈着他的左耳助听器。
此刻左耳助听器仍不住尖锐啸叫,在旁人听来这毫无节奏的分贝噪音似乎充满极度的恐慌与不安,却被张哥轻飘飘地捏住。
林左郁瞪大眼睛,一句充满愤怒的“还给我”还没出口,便见对方满脸玩笑与轻蔑地丢下手里的小东西,那崭新的小东西又再度滚落到铺满砂砾的地面上,随即被一只洁白球鞋重重踩下。
“我当是什么宝贝牌子,发出这样难听的声音,应该是早坏掉了哦。”少年无所谓地耸肩摊手,“你还戴这个玩意,不怕耳朵聋掉吗。”
“我帮你处理掉了,谢谢我吧。”
张哥再度露出笑容,朝愣住的林左郁扬手告别,接着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那崭新的助听器外壳被踩得四分五裂,露出里面五脏六腑般的机密电子元件,陈尸一般地躺在地上。
“张......张哥.......”
看到林左郁一副极其不对劲的样子,旁边跟随的男生有些犹豫,忙小声道:“有......有必要做到这样吗?”
“啰嗦什么。”张哥掏出手机,满意地看着刚刚拍下的照片,随即点了分享发送。“反正不是我们掏钱,还有零花一起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