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月出极宴

7、第 7 章 对方既然付

　　对方既然付出自己那样的高薪，一对一悉心辅导当然是应该也必须做到的事。
　　立即应允答应对方后，林左郁方才惊醒过来。
　　那名叫作虞谈英的学生说自己身体有问题，而那日酒吧相遇的残障少年，他的同学们似乎称他为......虞少。
　　姓虞。
　　真的是他吗？那名美丽得不似男生的少年，缺失左腿的他......林左郁内心有所预感般地狂跳难止。
　　看上去少年应该不会是和那些人沆瀣一气的家伙，还会如此自觉地给自己寻找家教老师。翻看着聊天记录的林左郁逐渐给自己打了安定针。
　　自己毕竟年长对方几岁，应该体现出得体的成熟才对。林左郁随即苦笑，虽然明白不应该总是把自己放在弱势的地位，但他总是下意识地担忧难得的机会丢失。
　　和少年谈完事项后，林左郁也从地铁站下来，他如释重负，刚想要放下手机，却忽然听见肚子一阵轻微的咕咕声响。
　　林左郁方想起来，他晚饭吃得并不多，几乎是随便塞了两口便匆匆赶赴杜家。
　　再怎样节省用钱，也不能饿坏自己，毕竟身体才是本钱，如果饿出胃病所费更是不菲。
　　这时候学校食堂早就关门了，于是林左郁转步走向地铁站旁经常去的一家面馆，决定给自己点一碗热腾腾的苏式面。
　　其实林左郁并不喜欢吃这种只放了酱油的甜葱细面，他喜欢的是汤浓又劲道爽滑的北方粗面。然而面馆里最便宜的就是一碗光溜溜的苏式面，还可以附赠小菜汤头。
　　味道吃习惯了，也就还好，正如林左郁已经习惯了自己身体的缺陷。
　　走进那家最熟悉不过的面馆，林左郁便望见一个隐约熟悉的身影。
　　好像是......顾枕凌学长。
　　此时的顾枕凌并非是学校的休闲打扮，而是一身深蓝西服，似乎是刚从某个商务活动回来。
　　这么晚了，他居然也在这里吃面吗？林左郁微怔，正犹豫是否要打招呼，对方已经察觉到他，侧身朝他这边轻轻摆手示意。
　　“好巧，林学弟你也喜欢这家吗？”顾枕凌笑道。
　　“是......是的。”
　　这个时候的面馆人少，不再有吵吵嚷嚷的环境，对方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到林左郁耳里，他察觉出对方开口甚至放慢了语速，似乎在照顾他的不便。
　　这样的友好竟让林左郁有些不适应，再加上对方如此社会化的成熟装扮，更是令他有些局促地两耳发红。
　　“刚好，我来请林学弟吧。”顾枕凌戴着一副平光细银框眼镜，却不减柔和之色。“林学弟你想点什么？”
　　“不.......不用的。”听到对方居然要请他，林左郁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呢？顾学长真的不用的......”
　　本来林左郁还想再说一句要请就他请，但难道要请对方吃廉价的细面吗？看着对方一身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西装革履，林左郁又实在无法开口假大方。
　　“没关系的，如果林学弟没想好的话，那我可就擅自决定了。”顾枕凌温和一笑，极为娴熟地朝店主道：“老板，两碗羊肉烩面，麻烦了。”
　　“好勒！”店主朗声应道，丝毫未见疲态。
　　“其实我是苏州人。”
　　二人坐下来等待的时候，林左郁忽然听对方说道：“这家面馆老板是北方人，做得最好的是这碗羊肉烩面，本来想念家乡味道的我也很爱这个味道了。”
　　“谢谢顾学长请我这碗羊肉烩面，我马上把钱转给你......”
　　“不用不用。”顾枕凌伸手阻止：“这可是我请的，林学弟可不能这么客气。”
　　林左郁并不擅长与旁人闲聊，甚至对于这样的聊天，他第一反应其实是突兀，很久没有同性会如此耐心地找他闲聊，不是嫌他木讷，就是烦他耳聋需要重复话语。
　　嗓子眼滚动了下，林左郁只得继续干笑机械道：“原来顾学长是苏州人，苏州是个很好的地方啊。”
　　林左郁没说出口的是，他也很喜欢羊肉烩面，但烩面价格是面馆最贵的，他几乎没点过几次。
　　面对顾枕凌的友好，林左郁感到惶恐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觉得自己悲哀，他根本无法做到像正常健全人一样自然流畅地做朋友交流。
　　“是的，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家乡不好的。”顾枕凌丝毫不在意对方说话的机械古怪，继续聊家常一般地道：“这回实习找得有些仓促，连这个西装也是临时买的，穿着实在不合身呀。”
　　顾枕凌随意地抬了下手腕，露出了没有扣上的袖眼，有些揶揄地道：“‘男人的衣柜’，怎么样，穿上是不是很像卖保险的，要不要买我一份保险？”
　　林左郁没有想到顾枕凌居然会以如此轻松愉快地语气打趣自己，然而对方又不可能真的是在卖保险。不过在艺术社画得一手好画的顾枕凌竟然会穿上如此商业的西服，但对方毕竟也是经济系出身。
　　“哪里......这样穿很好看，有精神。”
　　林左郁说的是实话，对方虽然穿着廉价的聚酯纤维西服，但身材居然也撑起来了，整体看起来确实跟他工作的酒吧摆放的杂志封面一样。
　　“顾学长实习这么辛苦吗？”林左郁道：“居然这么晚才回来。”
　　“你不也是吗？”羊肉烩面已经端上桌，顾枕凌先将烩面推向对方，“今天我刚好送了个客户，晚饭还没有吃，但居然会这么巧，会在这里看到你。”
　　冒着热气的羊肉味道鲜嫩，并且被处理得毫无腥膻味，连同爽滑的烩面送入口中，林左郁顿觉自己胸腔一热，此前淤结体内的寒意早已驱散。
　　或许他自己就是刚好如此幸运，既没有丢掉家教工作，也遇上了这样友好的人。
　　热腾腾的食物下肚，身体能量得到及时的补充，被北方美食抚慰的林左郁竟也难得被打开话匣子，话也变得稍多起来。
　　“我也刚好找了新兼职......是给高中生辅导英语的家教。说来还真要谢谢小雪，如果不是她给我介绍，我确实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
　　林左郁清秀冷白的两颊被热气熏得微红，他没有说出在杜家的难堪遭遇，一则实在尴尬，二则也没有必要。
　　“我也听小雪说过，你成绩是专业排名靠前的。”顾枕凌笑了笑，“那家能请到你做家教，应该是他们的荣幸。”
　　这话如果是杜家那个少年来讲，林左郁觉得必然是讽刺，可这话落到顾枕凌这里，听来却是满心的真挚。
　　林左郁手中的筷子停下，一时心中说不出的情感，是尴尬还是不自信吗？
　　“学长说得太过啦，”林左郁讪讪道：“只是一份兼职而已。”
　　甚至连对方的面还没有见上，而且还不知道这份兼职可以做多久。
　　想到那位装了义肢的少年，林左郁心内又是几分忐忑。
　　“其实说起来，”顾枕凌道：“这也是我的第一份实习，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份工作。”
　　林左郁闻言微愣，只听对方又慢慢道：“我小时候就喜欢涂鸦画画，等到高中的时候我其实想报考艺校，然后出国进修艺术，但被家里人拒绝。”
　　“所以我只能临时退出联考，重新转而考入正常的大学......”顾枕凌含笑道：“我只有在画东西的时候，才能感到平静，可惜现实不得不让人妥协。”
　　林左郁想不到对方竟会跟他推心置腹说这些，难道......这就是朋友之间会说的吗？
　　从小至今，林左郁几乎就没有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健全朋友，作为边缘人的他活在这世上就已经花费了很大的力气，也没有闲心去深究所谓朋友之事。
　　“好在虞氏集团的实习只有这几个月。”顾枕凌微叹一口气，“不然对于我而言可真是徒刑啊。”
　　“虞......虞氏？”
　　听到这个姓氏，林左郁手中微抖，不由下意识抬头看向对方的口型，怀疑自己的助听器是否听错，也许只是同音字。
　　“不错，上虞祝英台的虞。”顾枕凌道：“就是仅次于本市第一高楼的那栋虞氏集团。”
　　虞氏......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说来也怪，虞氏集团如今的话事人虞老先生，明明已经有亲生子，却又有一个同姓养子。”
　　“这位养子也是集团股东之一，我就在他名义下的分公司实习。”
　　“有一回我在公司见过那位养子虞先生的公子，年纪要比你小好几岁。”顾枕凌回忆闲谈道：“我看他腿部似乎有所不便，后来我偶尔得知......”
　　林左郁缓缓睁大眼睛，听对方一声一字地道：“这位虞公子，曾装了义肢。”
　　“背后议论确实不应该。”顾枕凌道，“但这位虞公子虽然年纪小就身患残疾，却没有把这当回事，还会主动跟公司员工打招呼寒暄。”
　　林左郁越听下去便越心惊，难道顾枕凌口中的这位虞少，真的就是那日酒吧碰见的少年吗？
　　“我看这位虞公子似乎是作为继承人来培养的，但......”顾枕凌忽然笑道，“算了，不提公司这些事了，本就是短期实习而已。倒是你，是在哪里做家教呢？离学校很远吗？”
　　“应该还好吧？”回想起手机上那少年发过来的地址，好像并不太远，林左郁道：“其实我要辅导的学生，也刚好姓虞。”
　　“哦？也姓虞吗？”顾枕凌奇道：“虽然我没有做过家教，不过高中时家里人也给我请过家教辅导，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讲下。”
　　【因为我身体有些问题，所以我希望小林老师能做到全身心的，一对一辅导我哦~】
　　想到少年发过的讯息，林左郁也很难不按捺下隐约的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做家教......对方会嫌弃他是否没有家教的经验吗？
　　顾枕凌将手机递给他，上面是联系的二维码，“这是我的微信，你还没有加上我吧？加一下吧，以后有事也好联系。”
　　“谢谢......”跟对方几番对话下来，林左郁实在不敢相信会碰见如此友好的人，尤其在杜家碰壁之后，更凸显出对方友善的可贵之处。
　　“谢谢学长......”林左郁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连忙将手机拿出就要扫描二维码，电子屏幕忽然跳出一条新的讯息。
　　是那即将要辅导的少年发来的：
　　【明天晚上七点半，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