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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快了。 ...

  •   快了。
      马上就要攒齐新助听器的费用了。想到这里,林左郁内心终于稍微感到放松,甚至有种久违的喜悦。
      自从酒吧那日助听器没电后,林左郁便时刻谨记自己一定要时刻带着备用电池。
      没有声音的白天世界里,是多么的可怕,要随时转头四顾提防街上来往的车辆,所有的人都似乎只是行走在世上的无声傀儡木偶,在不断挥舞着四肢活动。
      他林左郁,又何尝不是这世上众多木偶之一?还是个注定要被人再三打量审视价值用度的残缺木偶。
      可是这世上会有那般漂亮精致的人偶吗?林左郁很快想到那天形容昳丽的美貌少年,虽然同为残障,但那少年造价昂贵的机械假肢,却仿若中国瓷器上的金缮修补工艺,更为少年添上一笔诡艳的富丽修饰。
      “......你要大声点说话,他听不见。”
      听到寝室室友的声音,林左郁很快从自己的回想中反应过来,听障人总是习惯于安静的自我世界,旁人的声音对于林左郁而言,更多的还是作为细碎的杂音出现。
      李思年对林左郁的反应习以为常,对门口来者道:“他那耳朵有问题,你这样讲他是听不到的,你就过来大声跟他直说要干嘛。”
      “我知道他耳朵不好,用不着你这样讲!林左郁......”
      男生宿舍门口竟然站了一位女孩。学校宿舍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即便宿管阿姨叔叔不在,男生绝对禁止进女生宿舍,女生却是可以自由地出入男生宿舍。
      所以男生宿舍出现来找寻男朋友或者找欠债者的女孩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个女孩居然会来找林左郁。
      林左郁抬头一看,那个女孩他也认识,是他刚入大学里加入的社团里的成员。
      林左郁学的是英专,那个女孩他隐约记得是叫薛小雪,是经济专业的同届生。当初林左郁并不太想参加任何学校社团,但当时薛小雪作为艺术社拉拢成员的新干部,居然从诸多大学生里眼尖地瞅见沉默低头的林左郁,边夸他长相有艺术氛围,边热情地拉着他参加艺术社。
      笑脸难拂,林左郁便将就参加了学校的艺术社,但他本人却对此兴趣缺缺,艺术再如何高雅美丽,与当下的他而言,并不能立即换来崭新的助听器。
      李思年奇道:“真稀奇啊,居然会有女孩子来找你,小林我小瞧你了!”
      林左郁有些尴尬,一时也想不到回嘴,只得起身走到门口,“找我吗?有什么事情吗?”
      薛小雪立即道:“林左郁,可算让我找着你了!之前群里艾特你都没回,这个月你都没来一次艺术社!”
      林左郁讪笑道:“不好意思,我之前一直在忙打工,没有空来。”
      林左郁并未告知同学自己的家庭境况和需要更换新助听器的需求,他认为也没有必要跟健全同学们过多的交流。
      “可是你毕竟参加了艺术社。”薛小雪露出无奈笑容:“之前你都好少来几次的,活动都没有参加几次呀,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社岂不是人越来越少?”
      “我问过你们舍友,你们今天下午没有课,你也看起来不忙的样子,现在,就快点来社里签个到吧!算我求你了!”
      不擅长拒绝别人请求的林左郁只好跟着薛小雪来到艺术社,一路上倒是没有多少人侧目,可能对学校出现的男女搭档习以为常。
      横左今天酒吧的排班也不是他,也刚好出来散下心。
      “林左郁。”薛小雪轻轻地有意放慢说话的声音,她知道林左郁在戴助听器,也知道他的舍友背地里都在叫他聋子。
      她刚来男生宿舍说要找林左郁时,那个舍友居然直接毫不客气出口:“那个聋子居然会有美女来找?”
      而那时沉默背对而坐的林左郁明显没有听到身后人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清秀瘦弱的身姿无端地令薛小雪生出几分怜悯。
      “你.......你其实有空的时候可以多来下社里,大家都是很好的人......”薛小雪委婉地道:“比如顾学长,他其实很温柔的,你可以让他教你怎么画油画,顾学长超级会画的。”
      薛小雪口里的顾学长是高他们一届的顾枕凌,顾枕凌和薛小雪一样都是经济专业,据说还是经济系草,平时有空的时候就在社里画些油画,有不少女生包括薛小雪本人都对他有好感。
      女孩的善意总是天真而泛滥,林左郁从薛小雪的眼里看出几丝熟悉的可怜。
      他偶尔会回忆起童年时乡下有位患精神疾病的疯癫女孩,十五六岁的年龄便被父母卖给同村一个大了三十岁的单身汉,那智力低下的疯女孩总是被丈夫家暴,身上几乎无完好皮肤,后来年纪轻轻连生了四个孩子。
      普通健全的女孩尚且要流血流泪,而那些残障的女孩已经干涸得连半滴血泪都流不出。
      小时候的林左郁最后一次见到那疯癫女孩,是在村尽头的一处田埂上,女孩怀里捧满了外面裹着褐皮的白色棉花,仿若都市影视剧里幸福新娘手中的美丽捧花,光脚赤裸在泥泞的田埂上开心尽情地奔跑。
      谁也不知道疯女孩最终跑到了哪里,正如林左郁也不知道以血肉孕育自己的母亲在何处。如果母亲担心留在村里会沦为这样的命运,那抛弃林左郁逃离乡下也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倘若他不是男孩,恐怕也只会早早重复那位残障女孩的命运,哪里还能跨进大学的门?但这想法多么地无耻哪,仿佛健全人在残障群体面前感慨说:感谢上苍让我健康。
      林左郁漠然机械地想着事,薛小雪的安慰鼓励只让他内心古井无波,面上却是客套微笑答谢。
      “啊对了,我闺蜜前两天拒绝了个英语家教,说是不想伺候娇气太子什么的......”薛小雪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我听说你英语很好的。”
      “......英语家教吗?”林左郁有些意外,毕竟英语家教的兼职薪资还是要比服务员高些。
      “没错,只要你想去我回头就联系下。”薛小雪立即道,“是个有钱人的小孩,辅导下他的英语功课就行,家长很好说话的,不用对他成绩负责,还包晚饭。”
      林左郁连忙表示感谢,想到欠下薛小雪这样的人情,又不禁考虑下回应当怎么还人情。
      两人边聊边来到了社里的绘画室,薛小雪忽然惊叹道:“今天真是赶巧,顾学长原来也在这里!”
      宽敞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一位青年正背对而坐,一手持颜料盘,一手正拈笔给布面画板耐心着色。
      “顾学长!”等看清画板上的内容,薛小雪更是雀跃不已:“顾学长这是在画翠翠吗?画得真像呀!”
      布面画板上是一只毛茸茸的缅因猫,笔触细腻柔和,双眼是如同绿宝石的璀璨颜色,背景布满了金色鸢尾花的深紫绒布,整体光暗关系十分得体和谐,栩栩如生的小猫仿佛即将从画板上慵懒伸腰而起。
      顾枕凌微微转头,温和朝二人笑道:“只是手痒而已,还比不上真正的艺术生。”
      “哎呀,学长你不要谦虚了!画完这幅画可不可以直接挂在社里呀?就让未来的学弟学妹好好瞻仰下学长的神迹!”薛小雪连忙伸手激动比划,“老实说我就是不喜欢康定斯基毕加索那一类的抽象风格派,古典主义才是永恒!”
      “哦对了学长,还记得这位吗?”薛小雪没冷落一旁的林左郁,“学长有空的话也要多带下学弟!”
      被提到的林左郁有些尴尬地瞥向顾枕凌,脸上只好露出不自然的微笑,同时应和道:“......画很好看。”
      林左郁自小是不跟艺术搭边的,初高中的美术课也从来只是被占课的摆设,而实用主义至上的林左郁也对艺术缺乏关注,甚至根本不清楚达芬奇和拉斐尔作品的区别。
      总而言之,他连调色都不会。但看到顾枕凌画的那只缅因猫,也不由被逼真细腻的笔触吸引住,雪白的毛发被紫蓝的阴影反色衬得发亮,如此精美的画居然会出自一个经济学专业的学生手里。
      “哦?我记得,是英专的林左郁吧?”顾枕凌长相英俊周正,没有大众眼里艺术生刻板的孤冷,眉眼如同本人气质一样谦和,“好像不怎么见到你啊。”
      林左郁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寒暄,也无法做到像薛小雪一样轻松愉快地和人主动找话,他道:“平时太忙了,没有空来社里。”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极其生硬,便补充上一句,“感觉画画很难......需要天赋,不然我也可以学一学的。”
      听到林左郁略显怪异僵硬的普通话发音,顾枕凌没有露出一丝诧色,神色如常地含笑道:“做任何事是不需要天赋的,只要想随时都能拿起画笔,如果心里有想要描绘的东西,大胆把它表达出来就可以。”
      “我当然有!”薛小雪忙道:“哎呀......我想画的东西还蛮多的,可惜技术限制!”
      心中想画的东西吗?
      林左郁稍愣,一眼瞥见漂亮精致的油画下面摆放的桦木调色盘,靛蓝、钛白、赭红、朱砂......各色的颜料被堆积调和在一起,组成丰富艳丽的新色。
      但在调色盘的一角,却堆着被各色混淆形成的冷灰颜料,不会出现在色调明媚柔和的油画上,如此孤独不被人所喜的冷硬色彩,能给什么合适的事物上色?
      林左郁心中忽然莫名一跳,脑海隐约浮现出清晰的答案。这抹如同生铁一般的冷灰,正是酒吧那位残疾少年膝下机械义肢的颜色。
      可是......为什么他会忽然想到那位少年?
      顾枕凌看了眼林左郁,微笑道:“看来学弟似乎也有想要描绘的东西。”
      林左郁回神过来,忙道:“不......我画不好的......”
      “没关系,画画这种事就是自然而为。”顾枕凌道,“你看,小雪不是也开始上手画了吗?”
      林左郁转头,看到薛小雪果然已经拿起一旁的闲置画笔随意蘸取颜料,“让我想想,应该先要铺个色吧?但到底要画什么呢?可真是难选啊!”
      “如果想不到要画什么,可以先从临摹名作开始练习。”顾枕凌指向社内一角排放的书柜,上面摆满了中外名家画集。
      薛小雪忙起身仔细去看书柜挑选,“嗯......墨水风格的肯定不行啦!我要画的是油画,梵高莫奈什么的大家都在临摹怪没有意思的......哎学弟,你说挑哪本画册好?”
      林左郁稍愣,视线不由往书柜上各色缤纷的大师画集扫去,忽然,一本铁灰色的画集封面,如同银刀一样锋利地劈向他的眼前。
      这张阴郁晦涩的画集封面明显与其他明媚鲜艳的油画风格不同,上面没有能散发芳香气味的鲜花,也没有身穿华裙的贵妇人,只画着一位脸上遍布恐怖痛苦的黑衣男人,与另一位跪拜着的红衣少女簇拥相抱。
      林左郁的心神瞬间被这张封面牵引住,双眼不由盯着这张看起来古怪至极的画作,只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悲哀从心底油然而生,要何等的绝望与痛苦,才能画出这张画?
      “《死神与少女》。”顾枕凌见林左郁盯着那张画集的封面,温声道:“学弟喜欢埃贡·席勒的画吗?”
      “啊?你要选席勒的画吗?”薛小雪有些难为地从玻璃书柜取下席勒画集,“我是听说过席勒是克里姆特的学生,还有过‘银色的克里姆特’之称,但我个人确实不太喜欢这个分离派艺术什么的。而且这个色调也太阴间......”
      林左郁清秀的脸上微愣,顿时有些尴尬笑道:“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张画非常奇特。”
      “席勒创作这幅画时,迫于生计与他的缪斯情人瓦莉分了手,和富家小姐结婚,瓦莉在战场上当护士却不幸死去。”顾枕凌道:“据说这幅画上就是席勒和他的情人瓦莉。”
      听完顾枕凌的话后,薛小雪直道:“这么渣的吗,这么深爱情人为什么还要和别人结婚,等她死了还要搞得很怀念似的把她画进去。还那么自恋把自己当死神!”
      顾枕凌只含笑不语,林左郁看着封面上的《死神与少女》,画家本人已经逝去,可是作品会一直承载着自己的爱与思念。
      可身患缺陷的林左郁以后又能留下什么呢?在这样无爱的世界里,他林左郁到底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想不出来,自己的存在只是如同努力挣扎的浮萍而已。
      顾枕凌瞥了眼这个纤细瘦弱的学弟,之前听薛小雪说过这位学弟患有听障,今日初见,对方身上似乎有种挥之不去的孤幽气息,隐约有种拒人之外的漠然。
      但顾枕凌并不以为意,身为残障者仅凭着自己的意志力同健全人考上大学,已经相当不易,他知道不应该对林左郁表露出怜悯的意味,便温和出声道: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多来这里散心,这里的画具随时都可以用。”
      “谢谢.......”林左郁微怔,礼貌道:“谢谢学长。”
      虽然这样回复,但林左郁心里却又想着是否要去接下刚才薛小雪的所说的家教工作,毕竟艺术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高远,而眼前生计才最为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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