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怎么办?
...
-
怎么办?
此时的林左郁脑子嗡嗡地响,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近视者摘下眼镜还能看到周围状况,可他一旦没了助听器,就彻底地听不见声音。
是聋人,是残障者,被社会健全人嫌弃碍事的群体。那自生下来就被毒素侵害残废的耳神经系统,本就不能简单地同普遍的近视混而一谈。
为什么偏偏忘掉带上助听器电池?林左郁顾不得自责,他连忙迅速伸手,移向那同样残疾的少年脚边,想要尽快捡起那块玻璃碎片。
就在这时,林左郁的右手忽然传来一阵稍痛的触感,却不是被玻璃碎片边缘刮到了,而是——
一只锃亮的皮鞋顺着他的右手踩下,力度不是很重,但那只皮鞋里裹露出的机械义肢让林左郁顿时脑中一空。
“你......”
林左郁抬头,看到那位少年仍然面带笑容,美丽得不似男生应该有的脸上缓缓启唇说了什么。
不-好-意-思,不-小-心-踩-到-了。
林左郁勉强能看懂唇语,当读懂眼前人说出的话后,那少年便轻轻移开了左腿义肢。
也许吧?虽然听说现在假肢已经发展到脑神经接口能控制机械肌肉的地步,但和真实的腿部也毕竟不能相比。
林左郁勉强朝少年露出理解的笑,随后迅速捡拾那块玻璃碎片扔进垃圾桶,接着有些慌张地起身离开这座包厢。
至于那些少年又张嘴说了什么,林左郁也顾不上了,无声的世界是如此的安静而可怕。
“好奇怪哦,这个人......”
旁边女孩奇怪地看着林左郁有些惊慌的背影,“怎么招了这样的人?”
“就是,感觉就不是个正常人。管他呢,赶紧让他们重新上酒。”杜若志却是懒得在意,继而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真是的,我爸不知发什么神经,管我管得死紧,还说什么要把我送进普通学校老实点,吓,跟他们一起学习?”
“出来了跟他们一样伺候别人吗?哈哈哈......”
.......
“虞少虞少,你以后有想好去哪个国家读大学吗?”女孩是秦闻淑,家里有些背景,离虞谈英也坐得近一些。
“你还不知道啊?”杜若志却是忽然插进一嘴,故作卖弄地道:“虞少没打算去国外念大学哦!”
虞谈英瞥了眼身旁的杜若志,面上情绪不变,开口道:“家里说是以后等我以后进修再去。”
秦闻淑视角的余光悄悄地转向少年的义肢,随即很快移开视线。
虽然偶尔也想关心,却也没敢提起与残疾缺陷相关的内容。虽然大家自小都认识,但都不约而同默契地避免相关的话题。
可是就在刚才,杜若志说出了那句话。
“感觉就不是个正常人。”
虽然说者无心,但在虞谈英面前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秦闻淑悄悄伸脚踢了下杜若志,让他收心注意点,别再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而喝酒上了头的杜若志根本没在意谁踢了他,只继续絮叨:“我的天哪,你们真不知道我爸多么难缠又抠得要命,跟他要个零花费老大劲了......哎哎,虞少你要出去了吗?”
......
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林左郁这才掏出手机,急忙给经理发去请短假的微信消息。
只有夜间摘下助听器才有的宁静,在本应充满人声杂声的白天却同样沉寂下来,叫林左郁心里生出难耐的不安与心慌。
一会儿要乘地铁回宿舍,要时刻注意来往人群和车辆......他现在难以听到任何声音,而健全人也不会照顾到专门拿着喇叭往他耳朵上凑。
将手机放回口袋时,林左郁抬头盯着卫生间的镜子,照出苍白阴郁的自己,脸上也不再有面对顾客强摆的营业笑容。
这才是真实的自己,阴郁漠然,全然不知人生有何趣味,如果可以,他林左郁情愿自己从没有来到这世上。
他已经无暇分出半分心思给别人,那些傲慢的健全人也不会在乎他这点廉价可笑的情意。
那与同龄人相比显得小了些的双耳里,正无声塞着耳道助听器,一般人如果不细看是觉察不出的。人的耳朵往往与健康状况挂钩,如果小时候营养不良,即便成年双耳也大都会长得娇小。
林左郁沉默地垂下眼帘,感应水龙头下洗完手后,却发现镜子映出的自己后面走来一位少年。
竟然是刚才坐在卡座上的那位安着机械义肢的残疾少年,身上隐约有不知名淡巴菰的气味,伴有清冷的气息。
这残疾少年是抽烟了吗?还是沾染了别人抽烟的气味?一时之间,林左郁不知作出何种反应,垂下的唇角只得再度挂上营业笑容,然而映在镜子里的自己,神情却是遍布不自然的仓促尴尬。
想到这人刚刚踩到自己,虽然他道了歉,但却还是叫林左郁心下生出古怪的不舒服,被踩的手上触感似乎依旧留存。
他转身朝那位靠机械义肢站立的少年微笑点头示意,随即便想迅速抽身离开。
可是那形容俊美的少年却朝他开了口,唇齿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你-戴-的-是-助-听-器-吗?
读懂少年唇语的林左郁顿时脸色一白,喉咙微动,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瞬间布满慌张之色。
刚才少年坐在卡座中看不出身高,可现在少年立于他眼前,却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身形鲜明对比之下,竟生出几丝压迫感。
他会不会投诉酒吧招了个残疾人服务他们?从前高中假期林左郁曾在一家饭店打工,便被一位喝醉使唤他的顾客怒斥怎么招了个聋子服务员,然后便被经理遗憾告知离开。
虽然少年本身是安了义肢的残障者,但林左郁当然看出,那专门定制的机械义肢绝非是十几万的价格,只有不菲的家底才能支持少年这样从容的气质和性能优良的机械义肢。
似乎觉得林左郁没有听懂,少年便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耐心打字,而后伸手握着手机递给林左郁看。
幽亮的电子屏上清晰明白地显示问语,利落干脆地让林左郁毫无回避的余地。
......
他毕竟戴着义肢,应该能理解一点自己的处境吧?
想到这里,林左郁略微迟疑地朝少年点头,无暇告知少年自己助听器没电的状况。
已经请了短假,现在应该立即回去更换电池了......至于这位少年,林左郁想了下,还是艰涩出声请求:“可以......可以请您不要告诉别人吗?”
少年脸上笑意更深,在手机上打字:
不会告诉别人。可以请你摘下助听器给我看看吗,我有点好奇。
这要求实在奇怪,甚至对于刚说两句的陌生人来说已经近乎无礼。就算以往林左郁熟识的健全同学和室友也不会提出这个要求,顶多就是偶尔在他摘下助听器更换电池的时候悄悄地看一眼而已。
可是看着眼前少年精致白皙的脸,想到他左腿那只机械义肢,林左郁又恍惚起来,犹豫之际竟然点了下头。
等回过神来,林左郁方心里一惊,他刚刚是答应了把助听器摘下来给别人看吗?
除了验配师,从未有任何人让他摘下助听器。
助听器不等同无线耳机,包裹数字芯片的外壳是要贴合耳道外廓的弧度形状专门定制的,以防戴上会掉落。
在少年伸手接过林左郁摘下的右耳助听器轻轻端详细看的时候,林左郁忽然感到几丝被审视的怪异。
助听器已经毫无电量,所以一触碰空气也不会发出充沛的啸叫声。
少年似乎只是真的好奇助听器的构造,修长细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助听器的外壳,因为外壳完全是贴合林左郁耳道轮廓的造型,无端让林左郁觉得自己的耳内肌肤同样被触碰了,顿时耳尖竟一阵发烫微红。
“没有这个,你就完全听不到吗?”
林左郁内心略感焦急,没有注意到少年再度问他,答非所问:“请您还给我吧,我这边还有事情。”
“哦,抱歉。”少年若有所思,而后微笑将助听器还给他。
望着林左郁离开卫生间的背影,虞谈英脸上笑容仍未变。
虞谈英脸上是天生的微笑唇,别人眼里的他几乎就没有生气沮丧的神情,是以脸上的表情并不能说明虞谈英的心情如何。
那个说话奇怪滑稽的男服务生,在他走进包厢间的时候,虞谈英便已经看出他双耳异样。
真是可怜,明明不想笑却要装笑。那个反应迟钝的男服务生长了一张想令人欺负的脸。
果不其然,听障服务生被杜若志为难,虞谈英并未有半分帮他解围的意愿,而踩他的手也是故意的。
只是纯粹想看清那名听障男服务生脸上的难堪表情罢了。
年轻服务生长相干净,姿态柔和顺从,令虞谈英想起课上解剖的兔子,被注射静脉的兔子毫无挣扎意愿,乖巧地让他伸出小刀沿着雪白的肚腹一字利落切开。
残疾人吗?虞谈英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左腿,想到刚刚手上触摸的助听器,微微温热的触感依稀隐约留存指尖,他低低地笑出声。
那个服务生不会真觉得自己同样身负缺陷,就可以跟自己成为一样的人了吧?
他虞谈英,何至于要让这样的人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