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月出极宴

2、第 2 章 七年前。

　　七年前。
　　许久以后的林左郁偶尔也会冷冷想着，为何全世界那么多酒吧那么咖啡馆，他偏偏走进这家？
　　这里不是谍影重重的北非，更不是老影片里缱绻深情的卡萨布兰卡，只是位于A市中心繁华一角的PULSE酒吧。
　　林左郁从初中戴到高中毕业的助听器元件已经严重老化，机构验配师遗憾告知，这对助听器已经不能再支撑更久，受话器和喇叭已然失真，并且伴有噪音，继续戴下去会有损失残余听力的风险。
　　迫于不菲的学费和新助听器，林左郁急切地找寻大学里所能干的兼职，辅导员得知他的情况，便帮他联系校内食堂打印店和图书馆管理员的兼职。
　　但这些以小时结算的薪资实在微薄，林左郁通通跑下来干了全部，得到的薪水极其勉强。
　　林左郁自小被父母双双抛弃，父母都各自离婚跑到大城市各自成家，谁也不曾过问语前失聪的他一句，只有姥姥抚养他长大，窘迫的家里困境与每月仅有两百的补助费用，更让林左郁感到无力。
　　姨妈看林左郁可怜，有时也会补贴他，林左郁旧的助听器便是姨妈出钱为他购买。但她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林左郁也清楚已经成年的自己不应该再给姨妈添麻烦。
　　机缘巧合，在市中心来回寻找兼职的林左郁看到一家酒吧招聘服务员的告示，兼职薪水居然要比寻常咖啡奶茶店员的要稍高点。
　　面试时被经理询问说话发音的问题，林左郁低头，尽力不让对方感知到自己戴着耳道式助听器，含糊回应是因为外地人的缘故，经理便不再多问，看他清秀乖巧，也像是勤干活的模样，便雇用了他。
　　好在顾客点餐酒只会问到前台酒侍，林左郁只要负责端送酒食，保证店内卫生清洁，不需要与顾客过多的交流。
　　“小林，把这杯长岛冰茶和莫吉托送到那边去。”
　　侍酒师将调好的酒递给林左郁，示意他送到右手边的包厢里。
　　林左郁正在俯身细细擦拭桌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侍酒师有些疑惑且不耐，稍微提声重复道：“小林？”
　　“哦......有什么事吗？”林左郁这才听到有人叫他，惊醒一般地抬头望向侍酒师，神情有些不安。
　　“店里应该不吵吧？怎么叫你没听见？”侍酒师有些不满，“好了，快把这两个送到那边。”
　　生怕侍酒师发觉异样告诉经理，林左郁连忙讪笑答应，立即上前接过酒杯，小心地放到托盘里端起。
　　“这个新来的有点奇怪......”等林左郁走开，侍酒师旁边的同事小声嘀咕道：“已经不止一两次了，我有时叫他也跟没听见一样，但做事吧也不能说不认真。”
　　“可能人家心里装着事吧。”侍酒师并未在意，而是接着摸鱼闲聊，“那几个什么国际学校的又来了？老板也真是的，真不怕被举报接待高中生吗？还都光明正大穿校服。”
　　“嘘嘘你小点声。”同事连忙说，“你不知道那学校里都什么人啊，他们根本就不用在这里参加高考，再说人家爹妈也是你能惹得起的？搞不好我们半辈子能挣到的钱就是他们一年学费。”
　　“这帮太子爷公主......”侍酒师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不屑又无奈的神情，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等等，小林刚刚送的那包厢不会就是......”
　　如往常一样，林左郁低眉顺眼，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手端着盛放酒杯的托盘，另一手轻敲包厢紧闭的门。
　　一下，两下，里面的人没有回应。正当林左郁再度敲起的时候，门里忽然传来几个少年的嬉笑打闹声，而后才似乎有女孩回应：“是酒来了？进来吧。”
　　环境还算优雅安静，一直凝神的林左郁听到回应后，便推门而进。
　　“您们好，这是长岛冰茶和莫吉托。”林左郁低头将酒杯放到桌案上，一声一字尽力把每个汉语音节说得清楚。
　　“你说话好奇怪啊。”那个女孩闻言诧异，咯咯笑道，“好像.......好像日本机器人的声音哦！”
　　“这新来的？”一个稍有醉意的男生立即接道，“以前没见过啊？”
　　林左郁这才终于抬头，看向坐在长卡座的一群少年，顿时有些震惊。
　　这些少年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男生穿着质感颇佳的西服，女生则是精致的西装套裙。
　　这些人看起来都好像是高中生，还没有到高中毕业季，也就是说他们应该......还没有成年？
　　而在这群人之中，一位坐在中间的少年却显得极为醒目突出。
　　与周围男生随意敞开的制服外套和七扭八歪的领带不同，这位少年一身笔挺黑色制服，胸前别着金色校徽，领带端正整齐，袖口露出的皮肤白皙，容貌是无法忽视的秀美。
　　如果不是一头利落的短碎发，林左郁几乎以为是个穿着男生制服的清冷女孩。
　　那少年安静地坐在众人中间，与周围格格不入，但其他人又纷纷围着他说话谈笑，似乎极其追捧他的模样。
　　这些学生看起来应该都还没成年，却散发出普通学生所没有的潇洒肆意，一副不知忧愁为何物的随心姿态。
　　“......”林左郁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道：“抱歉，酒吧是不能接待未成年人的，你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
　　空气瞬间凝滞起来，一阵沉默后，那个已有醉意的男生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哈哈发笑，“虞少虞少！你听到他说的没有？”
　　“抱歉~酒吧系不能借贷未成年人的......哈哈哈哈哈！”
　　男生作出鬼脸，故意模仿林左郁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除了那个被称为虞少的少年，其他人都纷纷忍俊不禁。
　　本国大部分城市很少有特殊学校，加上特殊教育设施并不完善，所以林左郁年少时入读的是普校。健全同学大都善良，会主动举手提醒老师要戴上麦克风慢点说话照顾听障同学，但也不乏有嘲笑林左郁的人，会在林左郁起身回答问题时，悄悄模仿他发音不准的汉语窃窃私笑。
　　林左郁早已习惯这样的嘲笑，只有在英语课上他才能在流利自如的口语中找回点自信，他自认已经按照残余的听力接收到的音节努力发音，至于人家听到的是不是一回事，他对此无能为力。
　　健听人的世界他没有办法融合，就不必强融。
　　等众人笑完后，林左郁倒没觉得生气，他只是担心酒吧被举报会被上门处罚，甚至如果被勒令关门的话，他就无法继续兼职。
　　可就在这时，一直塞在林左郁耳内工作的助听器忽然向耳道深处发出两下叮当的警示声。
　　林左郁顿时发愣，浑身僵住，那是助听器警示快耗尽电量的声音。但是今天，他没有携带助听器的专用电池。
　　戴上助听器尚且模拟不了健全人真实听力的一半，没有助听器，他那点微末的听力与彻彻底底的聋人无异，只有贴紧耳朵极为大声用力地说话才能让他稍微听到一点。
　　必须立即离开这里向经理告假，回到宿舍拿电池替换。
　　虽然面向的是一群未成年人，但林左郁仍然礼貌鞠躬，转身就要离开，却被那刚才嘲弄他的男生叫住。
　　“等等。”看到林左郁脸上稍有失措的神情，那男生玩心已起，恶劣道：“把你刚刚那话，再说一遍给我们虞少听下。”
　　电量已经告急，林左郁感到助听器可供给的听力正逐渐衰减，原本已经十分焦急，可听到这样的话，林左郁此时心下不由冷笑。
　　他已看出眼前这些少年出身非同一般家庭，虽然林左郁非常想一走了之，但是如果任由他们闹起来，只会给酒吧和他带来麻烦。
　　虽然泥人有三分火气，但是林左郁现在的目标只是为了兼职攒钱，犯不上跟这帮少年较劲。
　　于是他便再度抬头，朝他们温和微笑，一声一字放慢说话的速度：“抱歉，如果是我哪里不周到的话可以提出。”
　　“嗯？”那男生眯起眼睛来，“怎么回事呢，我让你重复的可不是这句话啊？”
　　“杜若志你发什么神经啊？”旁边女生推着他笑骂，“人家明摆着在忙呢。”
　　“可这个家伙真的很搞笑啊！”杜若志举起双手表示认输，笑道：“我只是想让虞少再听下呗！虞少你看呢？”
　　林左郁这才注意到被称为虞少的少年，正是坐在众人中间的那位秀美少年，此时的他漫不经心捏着那杯长岛冰茶，如同琥珀的金色液体在透明玻璃里流转。
　　射灯并不刺眼，酒也并不名贵，可灯光映照在少年手上的玻璃杯，却如同漆黑的夜衬出钻石般的星子一样奢华。
　　那少年从头至尾没有发出一言，只安静地听众人说话。他抬头看着林左郁，脸部的弧度已经初显锐利，双眼瞳色极黑，却是略带笑意。
　　少年看了林左郁几秒，一张白皙的脸缓缓露出笑容，那是林左郁毕生都想不出怎么形容的笑，天使之笑也莫过于此，一个男孩子微笑时唇角居然会旋起好看的酒窝。
　　忽然，众人一声惊呼，被他们称为虞少的少年竟然松了手，将那盛了长岛冰茶的酒杯掷落到地上，随即卡座四周飞起玻璃碎片和液体冰块。
　　“谈英你没事吧？”一个女孩立即焦急上前殷勤关切，“有没有伤到你呀？”
　　“虞少！虞少没事吧？”
　　惊呼的众人回神过来，纷纷围上关心，无人在意那盏碎裂的酒杯以及林左郁。
　　目睹眼前一切的林左郁顿时心里一惊，有种无端不妙的预感，这少年，是故意摔酒杯的吗？
　　当事人却状若无事，面上仍然微笑，接着说出了从林左郁踏进包厢的第一句话：
　　“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手滑。”
　　......
　　林左郁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怀疑自己也近视几百度。
　　这好像是你故意摔的吧？
　　这样的话被林左郁很快吞在肚子里，立即反应过来，连忙低头道：“请稍等一下。”
　　真相不重要，横左也是要由林左郁来收拾。他疾步上前，打开旁边酒柜抽屉，娴熟取出洁白棉布，半跪在那位少年跟前，小心隔着棉布捡拾那些稍大的玻璃碎片。
　　在即将起身去后勤区拿来扫帚清洁残渣的时候，林左郁忽然稍愣。
　　他清晰地看到少年明显不自然的左小腿位置，空荡荡的裤管下并不是健康的肌肉，本该由胫腓骨支撑的部分变成了钛硅材料的机械部件。
　　这容貌昳丽的少年，竟然是安了假肢的残疾人。
　　可周围人却视若无睹，仿佛根本不在意也不敢在意少年的明显缺陷，而少年也似乎已经习惯假肢的存在。
　　“这里，还有一块。”
　　少年微笑着伸手指向他的脚边，竟还有一块明显不过的玻璃碎片。
　　“好的。”暗自惊讶之后，林左郁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明显注意人家的假肢了，心下不由产生几丝歉意。
　　就算安上义肢尽力模仿健全人行走生活，想必会遭受比之更甚的异样目光侧视。他还是个学生，又在健全学校里读书，整日看着身体康健的同学与自己的明显差别，他是最能理解不过这种心情。
　　林左郁这样想着，可偏偏就在这时，耳内助听器在响起最后的两下警告声后，就断绝了外部声音讯息的传入。
　　他现在彻底听不到一点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