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月出极宴

1、第 1 章 阴郁的雨仍

　　阴郁的雨仍然下着，听姥姥说自己出生的那一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阴雨。
　　整理好手中的教案文件，林左郁将拷贝ppt资料的U盘放进背包里，起身环顾了下自己十平米的房间。
　　房间勉强塞进床和书桌，再放其他杂物都很勉强。但林左郁毫无更换出租屋的想法，教培机构发放的薪资并不十分充裕，而且租的房子离上班的距离已经足够合适。
　　二十七岁的年纪，昔日同学大都事业进步，更甚有者英年早婚好不得意，而林左郁，却只能苟且在小县城里，找到这样小教培机构的英语补习工作。
　　林左郁冷漠抬眼，打开桌上盛放助听器的圆盒，取出cic式助听器娴熟戴上。
　　即便戴上助听器，但听力仍然不会如健听人一样灵敏，只能扩大耳朵内的残余听力，只勉强够用。
　　与他而言，普通话的分辨需要极其用心才能听清，但听说英语却是得心应手娴熟流畅，或许是因为昂贵的进口助听器设计面向人群本就是外语用户。
　　林左郁早已习惯耳朵内传来的机械电子音，他抬眼照镜子，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挤出预备的职业微笑，尽量减弱脸上的阴郁之色。
　　拎着背包走出卧室，他已经想好早饭是买楼下早餐店的包子，门外却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
　　两下，敲门的声音轻而克制，但足以让人听见。
　　租的房子是老式房，没有门铃。外卖员和社区居委会的人来都会敲门，并不奇怪。
　　可是现在响起的敲门声，在嘈杂雨声中却格外明显，极其突兀。
　　助听器会把一切传进耳内的声音放大，此刻门外细碎隐约的雨声衬着敲门的声音，竟有些刺耳。
　　林左郁望向那扇没有猫眼的木门，缓缓捏紧黑色背包的带子，疑心刚才的敲门声或许是错觉。
　　这样的下雨天，除了被迫生计的上班族打工人，谁会无端地出来？一向孤僻的他也没有任何亲朋好友会特地探望。
　　大学里的林左郁很少跟人往来，走入社会跟他打交道的也多是微信上教培机构的家长客户，那些家长也不知道他住在这样的地方。
　　林左郁刚要跨步走向木门，那道敲门声倏然再度响起，依旧是有节奏的两下轻响，明锐清晰地无法让人忽略。
　　不是错觉。
　　谁会到这里来？林左郁脚步有一瞬间的凝滞，那些人......包括那位，是不可能知道他在这里的。
　　上班时间紧张，林左郁无暇细想更多，或许只是有人敲错了，又或者是居委会的阿姨们找他登记表格。
　　“是谁......”林左郁旋开门把，刚要如常地询问来者，抬头的一瞬间骤然失语，如同直坠噩梦深渊。
　　那人于他而言，宛若修罗，是他无数夜里也不愿回想的噩梦，再恐怖的梦也抵不过那人一张言笑晏晏的脸。
　　可如今，修罗容貌越发清晰昳丽，一身黑衣修长，走廊外依旧阴雨缠绵，来者却面色如沐春风。
　　“小林老师，原来你在这里。”
　　“我还以为......”男人轻轻地道，同时朝林左郁缓缓露出明艳的微笑，“你一直在躲避我。”
　　林左郁浑身僵滞，瞬间心胸堵塞，呼吸艰难。
　　一定是梦。林左郁回神过来，便迅速后退抵住木门，想要立即关上。
　　门没有被关上，握住门把的手却被来者轻巧捏住，无法再动弹半分。
　　“小林老师，你没有听清吗？”男人似乎极为清楚林左郁的状况，他极其有耐心地道，“那我再说一遍，你可要听清了。”
　　“我还以为你是在躲避我，小林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呢？”
　　握住门把的右手被男人紧紧捏住，手心炙热的温度让林左郁顿生冷汗，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非是梦。
　　“虞谈英......”林左郁无法抽出被男人紧紧桎梏的右手，他几乎无法清晰自如地绝望启唇：“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放过我？”
　　发音不准的汉语因为情绪激烈更加了几分震颤卷舌的滑稽，他无法说出接下来的一句话——“我不想再看到你。”
　　因为他看到眼前男人眼里的笑意渐深，没有讥讽与嘲弄，那是大人如同看到街上不懂事小孩的神情。
　　“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虞谈英低叹一声，“三年，刚好是小林老师长我三年的岁数。”
　　“你怎么能这样狠心。”虞谈英道，“一声招呼都没打，带着我的假腿就这样跑掉，手机号码也换了，真是让我伤心。”
　　“你......”林左郁闻言内心警铃大作，闭眼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格挡，右手却依旧被虞谈英握住。
　　“怕我打你？”虞谈英揉搓着林左郁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细瘦，关骨节极其分明。
　　“我怎么舍得打你？小林老师都这样瘦了。”
　　怎么不舍得？这个男人在别人面前言笑晏晏大方得体，私底下却喜怒难测，谁也无法猜透他的心思。
　　林左郁死死地盯着眼前人的口型，这个和他一样同样被社会定义为残障者的男人，身份与地位却同自己天壤之别。
　　时隔数年，男人身形愈发高挺成熟，容貌是令人难以忘却的俊美，可昂贵精致的西装下，锃亮黑硬的皮鞋却裹着左腿冷冰冰的碳纤维材料组织。
　　虽然左小腿缺失，但精心定制安装的机械义肢使男人看起来与健全人无异。事实上，就算男人真的拄着拐杖单腿在外面行走，也无人敢嘲笑可怜他。
　　因为他是虞谈英。
　　而林左郁，就算戴着自己拼命挣钱换来的进口新助听器，努力模仿健全人的声带震动发音说话，如同迷宫追寻那丝脆弱的麻线，尽心从一切繁杂噪声中分辨每个音节，也始终会被健全人以异样惊诧的目光打量审视。
　　你是外国人吗？说话说得好滑稽......你耳朵是听不到吗？聋子怎么会说话的？
　　岁月倥偬，林左郁试图忘却曾经，却发现过去始终如阳光无法照耀的罅隙阴影，在心里幽暗晦涩地悄然遮隐。
　　如今，罅隙中的幽影终于如同蛰伏藤蔓蟠绕的毒蛇，无声裂唇微笑吐信，迅猛移向措手不及的他扑袭而来。
　　“你的手好凉哦。”
　　虞谈英缓缓捏紧了林左郁的手腕，锐利的唇角勾起极浅的柔和酒窝，“见到我，小林老师应该非常开心。”
　　“放心。”虞谈英说：“如果小林老师喜欢，我也可以给你定制两个义肢摆着看。”
　　听起来轻松甚至愉悦的建议让林左郁不寒而栗，顿时遏止住并没有带走假肢的下意识解释。
　　毕竟如果现在开口，说当时只是把那昂贵的假肢丢到了虞谈英家里后院的灌木丛里，似乎显出他赌气般的可笑。时过境迁，也没有仔细解释的必要。
　　嗓子眼艰难吞咽滚动两次后，终于确定自己对这人的厌恶始终大过恐惧，林左郁终于抬头，缓缓对眼前人道：“请不要再这么叫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虞谈英俊美的脸上露出稍有遗憾的神色，却根本不在意林左郁的意见，“小林老师......”
　　“我只是，非常地想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