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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元稹赴京考试的时间,很快就到来了。

      这次进京考试是迈入仕途的第一步,荣幸登榜就属于“揭褐入仕”,获得与众不同的地位与穿着。朝廷规定没有功名身份的普通百姓,只能穿着灰褐色服装,那些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色,老百姓是不能穿戴的。只有参加这次礼部组织的考试并一举成功,方能脱去褐色衣袍,更换上朝廷允许的鲜艳服装。

      人靠衣裳马靠鞍的身份标志,在中国是有法理依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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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稹独自一人奔向京都长安,他满怀信心,在浓烈秋风的裹挟里,不知寒冷与疲倦向前奔走。他带着亲人的期望,也带着表姐的嘱咐,更怀揣着“达则济天下,穷则济毫厘”的梦想。这是元稹铭刻在内心的一句誓言,如果天赋重任,就要心系天下苍生黎民,假若命运不济,在穷途末路上奔忙,也要为身边之人尽到绵薄之力。

      这次的国考进行的很顺利。元稹参加的“明经科”,此科在朝廷三大考试中,是较为容易的一关,一般适合于年轻人。所以在社会上就流行一种说法,叫“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是说三十岁通过明经科考就属于年岁超大的人,而五十岁考中进士反倒属于年轻之列。“明经科”考试内容主要是《论语》、《孟子》、《大学》和《中庸》“四书”和《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这“五经”等儒家经典著作。

      考试分为笔试、口试和面试,并各有侧重,总体是考察记忆能力、逻辑能力和思辨应对能力,以及形象性格展示能力,这就为大唐选拔既有能力、又是帅哥的公务员队伍奠定了基础。

      在考试的每一场次中,和元稹前后一起进出的一位考生,体态稍瘦,发疏鬓苍,言语有点木讷,两人站在一起,元稹有种帅哥与巨人的优势。在他俩等待面试一关时,元稹拿出随身携带的水袋让他分享,也好缓解一下等待中的焦虑和忐忑。

      “公子的笔试感觉如何?”元稹在那位考生接过递去的水袋,抬头就要喝时问道。

      “可以吧!”几大口水流带着响声进入他的喉咙,考生把水袋递给元稹,就没有什么道谢的多余话了。

      “公子是哪里的人?”元稹又问。

      “从吴越来的。”

      元稹对这位同门考生简单的询问回答,感觉潜藏着不太友好的气氛。从外貌判断这是一个年龄较大的“考霸”,但不至于如此冷冰冰的交流。这也勾起了元稹的无名火气。

      “我偏要追问清楚”!元稹忍着性子心想,随即又问起来。

      “兄长能告诉在下大名吗?”

      “白居易!”

      “是白乐天白居易?”元稹听到他的回答,忽然激动的重复问道,这位考生重重的点点头,并也睁大着眼睛看向对方。

      “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白二十二?”

      “尊兄是谁?”在元稹动情的背诵出这几句诗文时,白居易也反问道。

      “元稹,元九!”白居易对元稹说出自己的名字,没有明显的表情,此时的元稹也的确是一个籍籍无名之人。白居易有点沧桑的面容随之舒展开来,他们两人开始了无拘无束的交谈,元稹知道他年长几近十岁,他就热情的称呼他为白兄。

      2

      考试结束他们只有耐心的等待结果。元稹邀请白居易一起去到靖安坊的老宅居住,等待礼部放榜。

      “白兄,到我家来居住吧。”

      “不用再去打扰你们了,我一直在客栈吃住,一个人还是挺方便的。”白居易拒绝了元稹的请求。

      “客气什么!我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咱们还能好好地谈谈过去聊聊未来。放心吧,不会向你收取吃住费用的。”元稹刻薄地说道。

      这是白居易第一次来到京都,也想在这里流连几日,就顺从了元稹的要求,他们一起去客栈拿出行李,去到了靖安坊。

      这里是元稹出生的地方,五六岁时由于父亲的去世,而随母亲去到凤翔姐姐家里生活,已经过去了十年光阴。在他和母亲离开时,家中只留下一个佣人出租并照看老屋。这次是元稹独自一人回来,即使顺利通过考试,也只是跨入仕途的门槛,距离做官拿俸禄还有一段路程需要努力,因此他还需要回到凤翔母亲身边。这一夜他们谈到了各自的家庭,谈到了凤翔,也谈到了吴越之地,一直畅谈到雄鸡鸣啼方才休息。

      “白兄,相比你的经历,小弟在许多方面自愧弗如,今后望尊兄多多指教和提醒。”他俩彻夜长谈意犹未尽,最后准备休息片刻时,元稹说道。

      3

      白居易的祖籍在山西,而出生在河南新郑,自小又随父母生活在徐州彭城及符离。由于北方战乱频发,十几岁时又跟随兄长迁居于吴越避难度日。

      吴越的绍兴东边有条水系叫曹娥江,溯流而上,波光潋滟山青水秀,时而是咆哮的急流,波涛汹涌,时而是缓慢流淌波澜不惊的宽阔江弯,一碧万顷。这里有李太白描述“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的天姥山,有“天台四万八千尺,对此欲倒东南倾”的天台山景观。离此不远,就是有“九曲盛景”美称的剡溪,河面宽窄随现,两岸山峦峭缓错落,古今有多少文人豪士、迁客骚人,来此游览并留下墨迹。

      今天,在这个幽静的山涧玉真道观里,正在举办一场“文化诗歌交流暨欢送告别会”。参加活动的不但是吴越一带名人雅士诗家文豪,还有被邀请而来的隐者和高僧。

      白居易也随其在当地做县尉的兄长,来参加这个活动。席间他认识了中国的“茶圣”陆羽,是他将茶质与气候自然的微妙关系,烹茶与器皿水源的巧妙融合,传授给了后人;认识了既是高僧又是诗人,还是茶文化研究鼻祖的皎然和尚,是他写下了饮茶的美妙感觉。

      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这次活动的最后一项也是关键的步骤,就是为即将离开此地,进京面圣的朋友、女冠李季兰送行。

      李季兰在五六岁时被父亲强行送入道观,至今已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的时光。她是这里的金牌道友,属于可以穿戴红黄道袍的级别,修炼境界可达“幽逸”的美称。

      大唐,女人出家入道是一个“时髦”行为,上自宫廷皇家公主,再到诸多大臣的千金小姐,为了婚姻为了自由,入道信佛者不在少数。玉真道观的被敬奉者“玉真公主”,是唐明皇李隆基的亲妹妹。貌美如花且性格张扬,喜欢独身,敢抗旨不嫁。为了展示魅力,追求自由,满足情欲,依然在王屋山出家入道,后来陪伴她一生的是当时一位名满天下的诗家大儒。为了纪念这位敢作敢为、风情独特的道姑,天下许多地方的道观,就冠以“玉真”之名。

      4

      二十年之前,李季兰在玉真道观成长到十五六岁,就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貌,在婀娜多姿的身段下,是一个开朗活泼伶牙俐齿的美少女。

      大唐社会的开放程度,无可比拟。隐者高僧和达官显贵在道观庙宇中聚会享乐,已是平凡之事;文人墨客诗家乐者,在这些地方交流研讨,潇洒放纵也是寻常之态。

      一日,一群文士在玉贞道观聚会畅谈,与李季兰熟悉的面孔有刘长卿有陆羽,他们已经是非常捻熟的朋友,其他几人都属于青年后生,对这种场合显得有点拘谨。李季兰应付一会就退回到自己的禅房,等待聚会结束送别朋友。

      这时,天却下起了淅沥小雨,人们也急匆匆的彼此散去。李季兰却正好有事需要外出,她撑着雨伞向不远处剡溪码头走去,等待着渡船的到来。正在这时,道观的来路上,匆忙地走过来一位青年,褐衣束发,清癯而壮实。二人对视之间,不约而同彼此打起了招呼。这位青年壮汉是刚刚在道观宴席上的客人,他打稽向李季兰问候:

      “大师要到哪里去?”

      李季兰心想,这个男人要年长我许多,反称我为大师,便赧然一笑没有答话。

      “大师笑什么?”那人又问。

      “你是叫我的吗?”

      这时的年轻人也笑开了,他听懂了李季兰说话的调侃意思,便说道:“好好,有意思。那我能称呼你什么呢?”

      “那我能称呼你什么呢?”她强调了语气,也这样问道,分明有□□味。

      正在这时,顺水游过来一叶舢板,可能是天气原因,没有他人乘坐。

      青年人高声喊道:“船家请过来。”声若洪钟

      待小船靠近,青年礼貌地让着李季兰登船:“你请!”

      李季兰也不推辞,她在想这个年轻人从来没有见过,更不会有什么美名。只不过看他落落大方的样子,可能是哪个富裕之家的子弟,在她的意识里,那是一类庸俗不堪之人。雨下得很密,李季兰独自撑着雨伞,坐在一旁没有言语。

      待舢板行走在水的中央,青年人仔细端详着对面之人,说道:“小师傅是李季兰吧?”

      李季兰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在下朱放。”

      “你是朱放?那个常年在天台山藏头不露尾的朱长通?”她问道,朱放给予点头肯定。

      “刚才餐桌上,刘文房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呢?”

      “我一向不爱张扬,是我不让他们向陌生人介绍的。请你不要在意。”

      李季兰马上调整一下坐着的位置,将雨伞照着两个人。雨仍旧在下着。

      “长通兄,不好意思,刚才我的举止不要见怪。这些年,那些纨绔子弟,总想欺负我们这类没有依靠的人,所以对陌生人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李季兰继续说着:“好在我还有如文房这样的官家之人,有皎然大师这样的真心朋友,没有受到欺负和惊吓。我的不少道友们,尤其是那些稍有姿色者,不断受到戏弄与刁难。”她凄然的表情,让朱放怜香惜玉之心油然而生。

      5

      朱放家中比较贫穷,姊妹众多,在兄弟中他排行老四。在那么多的姊妹群里,辛苦的劳作不会放在他的肩上,而父母的疼爱也不会落到他的心头。少年时,他是一个聪明且调皮的孩子,青年时期,他又热心仕途,可是在几次进士考试中,又总是名落孙山。“安史之乱”爆发后,在游历天下的过程中,看到大唐社会江河日下,昔日的“开元盛世”已如落花流水,遂产生了厌世之心。从此就放浪形骸,游历山水。

      在一次游览湖北天门一带时,路遇和尚皎然并一起同行。在交谈中,阅人无数、历尽世态炎凉的和尚,看出了朱放虽有遁世之求,可追求仕途、趋利荣华的心,永远不会淡漠。

      “长通,和尚给你指出一个好的去处,那里既能遁世隐逸,又可接触五光十色的社会,于短于长,于进于退皆有益处。何如?”大师真心地说。

      朱放知道大师已经看透了他的内心,也就不再欲说还休的装下去了,随即问道:“请大师指教。”

      朱放按照皎然的指点,来到吴越之地的天台山。这里与剡溪遥遥相望,水上交通便利,多少年来都是名人显贵游历消遣的最佳之处。就这样朱放在这里过起了“结庐隐居”生活,在他的“隐逸堂”上,悬挂着自己书法李白诗的条幅。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6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舢板顺流而下。两人撑着一把雨伞,自然靠的较近,朱放闻到李季兰身上散发的淡淡幽香,这不是长施铅华的那种张扬而庸俗气味,是一个女人常沐自然甘露、吮吸山花果蜜而浸染的体香。他在细细琢磨这个芳华初现的女道姑,虽早就听说她的芳名,而没有正面目睹她的容颜。今日相距咫尺,外貌的惊艳、肌肤的柔润、体香的沁脾与性格的洒脱,让这个心存高远的“隐者”,也为她心旌摇曳。

      雨天的江风,自然寒意十足,李季兰有点瑟瑟发抖,此时的她多想靠近身边这位壮汉,汲取一丝温暖。虽然在平常的接触应酬中,她张扬的个性,或许不会为这个小小的心愿有所顾忌,而现在她不得不矜持地被寒意折磨。毕竟她依然是黄花之身,尤其是在一个陌生的壮年男子身旁,稍有放纵将会使她身败名裂。而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朱放,当然看到她的寒冷,更懂得她的心思,毫不犹豫脱下外衣,披在李季兰的身上。

      “江风透骨,你一个柔弱的小女孩子,还是不要硬撑着身子,毁了玉体失了皎容。披着吧!”李季兰听着他温存的劝说,也不再推辞,又向他的身边靠了一靠。毕竟还有“名仕”的信誉招牌,让这位道姑少了些顾忌。

      “谢谢长通兄!”李季兰说着望向朱放,眼眸里的柔情一泻千里,这些朱放是懂得的。

      或许是姻缘际会,心有灵犀,从此他们相爱了。两个自由之人,两颗孑然之身,爱得死去活来。就这样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剡溪游船上总有他们的身影。

      在每一次老朋友的聚会上,刘长卿是一个总爱和李季兰开玩笑的人。“小仙姑身有所托了,就把老朋友抛掷脑后。过去每每来此,总有你的陪伴,现在却十有八九难得一见了!”

      “文房兄见谅,与四郎一起总有太多的俗事,再加之他最近身体欠佳,身边不能无人,耽搁了与大家的相聚。小道甘愿罚酒一杯。”李季兰举杯一饮而尽,众人一阵欢笑纷纷插话。

      “已经是‘四郎’的称呼了,看来又是一个美满的小家庭?”有人这样笑问道。

      “何时举办婚娶宴席,不要忘了邀请我们喝喜酒呀!”刘长卿陆羽还有孟郊等人戏谑着,唯有皎然在一旁淡淡而笑。

      中国的道教分为两大教派,正一教和全真教。前者允许结婚成家而后者不能,李季兰属于正一教派。

      热恋中的人是痛苦的,何况是李季兰这样的妙龄之人,离开恋人的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为解相思之苦,朱放每每以隐士身份,不放过一切机会来到玉贞观,并在这里为自己开设了一间禅房。每到夜深人静,值夜的小道姑,会被远处传来游丝般的呻吟所惊吓,久而久之人们心照不宣,只要道观里香火旺盛,一切都是自然。

      几天阴雨过后,朱放来到道观。

      “你寄的诗文我收到了,一日不见似过三秋,也是我的同感。”他对怀里娇小泥人的李季兰说道。

      “我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好好陪一陪娘子。”

      一个从没有享受过家庭温暖的少女,一个在青灯古卷、褐衣道袍的环境里,生活十多年的绝世美人,一个闲暇时清心诵经,忙碌时迎往送来,散去后互不相牵的茕茕孑影,她的希望只有爱与相伴。她很自信,自信自己的才情,自信自己的妖娆与痴情,也自信朱放的怀抱就是她的归宿。

      7

      又一个秋天来临了,李季兰痴心不二地享受着美好的时光。

      多日不见朱放的身影,李季兰每一日的期待成空,这是他们自认识以来没有的情况,她有点惊恐。是不是他遇到了什么灾难?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绊着了手脚?是不是在等待她的赴约?她急匆匆奔去天台山,那间再熟悉不过的茅屋房门紧闭。她询问了几位好友,也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她崩溃了,整日在玉真观山门外徘徊。

      一日,一个小道姑传过来一封信,只是一首小诗《寄李季兰》:

      古岸新花开一枝,岸傍花下有分离。

      莫将罗袖拂花落,便是行人肠断时。

      原来的岸崖道旁,总有新花绽放。莫辜负这迟到的馨香,花开花落本就是人生的模样。不要拂落这朵新的希望,让离去的人儿痛断肝肠。

      李季兰明白,朱放有了“新欢”,他走了。为什么?她不知道,只有以泪洗面,不久她病倒在禅房中。每天就在梦魇的恍惚中来来去去,往事也断断续续在脑屏幕上回放。

      “长通兄,你不在宴席上饮酒,来我禅房有事吗?”自他俩在剡溪小船上相遇后不久,朱放来到玉真观,席间他寻到李季兰的住处,二人干柴烈火颠倒疯狂。她,第一次享受到了爱的滋润。

      “原来你依旧是黄花含苞,没有经历过云雨之事?真是难得的佳人。”这次朱放附在她的耳旁,轻声自问自答。

      “我在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今天等来了!”她紧紧抱着他,喘息着流下了泪水。

      ……

      “四郎,你隐居的这间茅舍太简陋了,就连小小雨滴也被风吹了进来,明天咱俩一起修缮一下。”很早以前,李季兰第一次去到朱放的住处,二人忘情地缠绵着,夜来风雨直打床被,她说道。

      ……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她说。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朱放发誓。

      李季兰记得,这是他们交往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两人在禅房中嬉戏时的誓言。

      今天,朱放却不告而辞,不知去向,只留下一首短诗。十几年的等待,数年的托付,就这样瞬间灰飞烟灭,只能留下回忆的片段而已。

      一天下午,李季兰躺在病床上,脑子一片空白,房门被轻轻推开。“小仙姑睡醒了吗?和尚来看望你,可以吗?”是皎然大师。

      “大和尚,真的是你吗?”她调换一下身姿“恕我不能起身,你自坐下吧。”泪水涌出了眼眶。

      “朱长通已经去京师任职,辟为右拾遗,在圣人身边。”皎然说道。

      “他已过了而立之年,你正二八年华,本应碧玉双合,携手终老,这也是文房和鸿渐等老友的共识。可唯有我知道,这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因为他不是‘隐者’,而你却是道姑。

      “对世间之人,情感的托付能有几许善终者,何况是以退为进的‘隐士’呢?嬗变,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与走向巅峰的必需。长通的‘隐’就是为了今日的‘出’奠定基础。早年他游历山水来求教于我,就看出了他的真心不在江湖,而在庙堂。只是和尚为成人之美,不去说破罢了。”皎然讲出实际情况。

      “老和尚,是你害了我!”她呻吟道。

      “和尚能害你吗?你这个不讲理的小丫头!”他继续说着。

      “劝赌不劝色,劝色落得百年怪。恋爱中的人,往往就像髫年孩童,想做什么就去做,从不考虑对与错或该不该,这是年龄本性决定了认识。而成年人在感情冲动中,就会倒回到孩童时代的‘年龄本性’,一意孤行。劝,得不到理智的回应。”皎然叹息道。

      “如你,规劝绝对不认同,或可使你二人恼怒于我。那时只能祈祷你们是世间特殊存在的一对。你今天可以说是伤痕累累,我再劝你能听吗?”和尚问道。

      “大师,您说下去。”李季兰哀叹着。

      “大唐律例有规定,官员娶妻必须依照传统‘六仪’进行。另外还有‘良贱’之间与俗道之间不能通婚为妻,可以纳为妾室,但也有相应的规定程序,否则是要受到处罚乃至贬谪流放的,做他的妾室,这个你不会愿意吧?。更关键的是那些上升通道宽阔的年轻仕人,都要选择‘五姓七族’的高门世家去联姻,以助其飞黄腾达,听着让人寒心但却是现实。和尚我也是屡试不第,又无靠山,才遁入空门,直至年岁已高,才六根清净了。”皎然说道此处,只有一声叹息。

      “老衲我该走了!”

      “送大师到禅房外吧。”李季兰慢慢起身下床,皎然灿然一笑。

      8

      李季兰随着与朱放恋情的终结,她在玉真道观的青少年时光也随之结束了。从此,她走向了成熟和精明,在道观这个家中,坦然生活着。社会上那些被道德唾弃的存在,在这里却是高雅性情的张扬。她体会了美丽漂亮,被人们觊觎般尊重的享受。文雅柔和是一个人,尤其是女性人生的通行证。她玉脂般的脸庞,如今依旧是婉如桃花,那亦怒亦笑的明媚皓齿,让那些大男人不能不心生呵护与怜爱,发怒而不忍,戏谑而胆怯。

      这是社会现实也是人们的追求。道观与寺院依然是清修之地,却不再是清静处所了,因为社会中的多种活动,都要移至到这些地方去举行。玉真观更是热闹非常,大到文化娱乐小至杯酌怡情,皆要让道尊不得安宁。

      “文化诗歌交流暨欢送告别会”正在进行最后一项,为李季兰送行。

      “不料虚名达九重”!李季兰感叹道。“圣人诏贱妾入宫组建梨园团队,那只是工作。其实这里才是我的家,诸位才是我的亲人,山间桂树溪边兰花才是我的闺蜜。”说到此处她有点哽咽。

      就在十数天前,县蔚白先生接到皎然和尚的转递,是德宗的诏书,要求李季兰进宫候驾。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她的诗文音律很有影响,国家不能埋没人才,因此需要李季兰进京管理宫廷文化团队。而实际是德宗要欣赏这位□□的艳容,品尝一口山涧甘泉的凛冽,册封的诏书已经拟就。

      “寂寞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这是大诗人刘长卿现场写给李季兰的赠别诗。

      江山本就寂寥落寞,花开花谢总有“天地一沙鸥”的孤独,在芸芸众生里,知己寥若星辰难寻难觅。今又不知你要去到何方,前景未卜,生死难料,天涯海角,关山万重,只有“珍重”二字蕴含了柔情蜜意与牵挂的永远。这联诗句,是山河寂寞而又无奈的追问,是难舍难分而又或成永诀的泣诉。这正是刘长卿与李季兰两位诗家,亦挚友亦情侣的况味。

      陆羽和皎然皆有和诗送别,其实也都是他们自己的心情抒发,是对生活的提炼和人生的追求。

      这时白县蔚站起来提高了声调说:“大家静一下,请我家白二十二给大家朗读写给李季兰道长的送别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一个有点稚嫩的少年声音响起,这就是白居易。在整个送别活动过程中,他一声不响的在观察着,也在思索着自己如何写出一首能打动众人的诗文,送给这位早已熟知却无缘谋面的前辈。

      白居易经历过不少别离场面,他曾与母亲一起,送别前去苏州符离上任的父亲,也送别过两位家兄外出就职谋生。更难忘的是几年前,父母送他来越中避难时,邻家小女儿湘灵前来送别的场面。

      9

      那是因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为策应朔方几大节度使的叛乱,而发动对抗朝廷的兵变,让徐州南北广大的地方陷入战乱,硝烟四起生灵涂炭。为安全起见,父母送白居易来绍兴投靠兄长。

      送行中,邻家小女湘灵不断的抹着泪花,直到旷野尽头,回望时还依稀看到她独立的身影。来到绍兴已经数年,白居易收到过湘灵的几封诗书,当然他也及时回复了几首诗文。就这样两个少年玩伴开始了鸿雁传书,偶尔会显露出彼此的爱慕与牵挂。白居易也清楚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交往,父母是坚决反对的,尤其是母亲,曾经数次提醒并警告过他,可以与邻女交往切磋诗文,但不能有非分之想。一句话就是门户不相对,不能有婚姻的交合。

      可他们的思念总是不受约束的,就像这萌发的春草,任野火焚烧,依然随着春风碧绿盎然。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此童将来一定会在我等之上!谢谢你的‘萋萋满别情’”。李季兰也被感动了,她站起身来拉着白居易深情的道谢。

      告别的聚会结束了,李季兰也该登车换舟离去,众人遥遥目送着,她走的好像有点匆忙。是呀,忽然被皇帝召见,不要说是一介平民,就连多少大德高僧知名隐士,也会心花怒放匆匆赴约。

      世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狂笑,只是没有机会攀附权贵的自嘲罢了。

      李季兰带着春天的蓬勃,急急忙忙向京城皇宫驰去,为她告别送行的人们也陆续的散去。

      刘长卿本来有他随州刺史的署衙去处,只因淮西、山南等道州藩镇的叛乱,致使官衙虚设,他也只得脱下官袍,来吴越之地远避凶险。最近还听闻,名望显赫的大唐吏部尚书颜真卿,被淮西叛军毫不留情的杀害,何况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文人。保命永远是第一要务。

      而那两位嗜茶如命的陆羽和皎然,哪管它世间黑云压城浊浪滔天,怡然自得回到深山古刹中品茶,看白云出岫,倦鸟归林。

      白居易紧随兄长与他人告别,最后抱拳向与他年龄稍长的一位少年作别。

      “梦得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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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中唐宰相诗人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爱情绝唱诗,人人耳熟能详。对此,千百年来众说纷纭,却无完整的故事。《君心我心》将为你讲述这位诗家的坎坷人生,以及他为真挚爱情的绵延吟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