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哭》张水引

70、连绵 陈阳辉

　　陈阳辉回到车上。
　　阿忠在前面开着车，车厢内很沉默，他坐了一会后，把车窗降下来半寸，让外面有些闷热的风吹进来，稍稍吹散一些心头上的郁气。
　　他忽然想起陈玉华。
　　毫无征兆，他突然想起来那个总是在自己跟前小心翼翼又满眼爱慕的女孩，最喜欢问他什么时候忙完。
　　“鱼仔是不是还跟在陈玉华身边？”他问。
　　阿忠开着车，点了点头，道：“对的大佬。”
　　“今日有什么事吗他那边。”陈阳辉捏了捏有些胀痛的额角。
　　阿忠想了想，说：“好像是讲今日要去机场接机，然后鱼仔开的车，送陈小姐过去。”
　　“机场？”陈阳辉微微皱眉。
　　“是，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陈阳辉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好一会后，他选择闭目养神。
　　……
　　机场。
　　人头攒动，陈玉华站在围栏外，颇有些焦急地看着前面，希望能够第一时间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那个人。
　　鱼仔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尽职尽责地当着保镖。
　　人太多，十分闷热，鱼仔已经没有什么耐性了，但苦于陈玉华还没找到人，也就只能寸步不离。
　　“大小姐，还未找到人啊？”鱼仔欲哭无泪。
　　陈玉华瞟他一眼，道：“我又没有千里眼，肯定没有那么快找到啦。”
　　“你确定人落地了吗？是不是还在天上飞啊。”鱼仔望天。
　　陈玉华也有些怀疑了，沉吟：“嗯…大概？我都不知道。”
　　他们继续在原地等了约摸半小时，陈玉华才在通道口方向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安琪！”
　　陈玉华高兴极了，举起手便叫。
　　谢安琪还在找着，听见陈玉华的声音，循声望去，果不其然地看见陈玉华，脸上绽开一个笑，拖着小行李箱快步跑来。
　　鱼仔眯起眼睛，打量起这个女人。
　　穿着深色风衣的女人，身材高挑，看着比陈玉华还要高一个头，此时踩着高跟鞋，显得更加修长；名牌墨镜推到头顶，但没有留着长发，而是剪了一头短发，干净利落，露出白净耳廓。
　　不愧是海外留学归来的，气质就很国外，鱼仔暗咂咂地想。
　　她们原地抱在一起，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瘦了。”谢安琪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这条裙子上次穿还是好几年吧，个时阵穿起来没有这么宽哇。”
　　陈玉华拍了她一下，佯装恼怒：“诶！你的意思是讲我之前肥是不是？”
　　谢安琪赶紧认错纠正，两个人并肩往外走。鱼仔紧随其后，主动接过谢安琪的行李箱。
　　谢安琪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陈玉华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
　　陈玉华脸不由得红了一下，赶紧回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讲话。
　　外面天有些阴沉，但还不算晚。久别重逢，陈玉华让鱼仔开车去了最近的一家咖啡厅。
　　鱼仔在车里等着她们，她们挽着手走进了咖啡厅。
　　店里人不多，环境相对来说很清静。她们选了靠里的位置，两面墙夹成一个角落，头顶是一盏黄铜吊灯，光线暖而偏暗。谢安琪把风衣脱下，搭在椅背上，坐下之后下意识地掏出烟盒，想起什么后，顿了顿，又默默收了回去。
　　陈玉华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眯了眯眼：“你还抽烟啊。”
　　“习惯啦，但是今日照顾我们的大小姐，我就不抽啦。”谢安琪露齿一笑。
　　陈玉华看着她一如既往地插科打诨的模样，也是感觉心头轻松不少。
　　将烦恼和担忧的事情很快便抛之脑后不去过多在意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些烦恼她无处可说，只能一个人藏在心底。
　　“嗳，那个就是那个谁啊？”谢安琪有些揶揄地看着她。
　　陈玉华有些脸红：“不是啊，那个是阳辉哥的马仔啦。”
　　“哟，阳辉哥，叫得那么亲热。”谢安琪挤了挤眼睛。
　　陈玉华脸红更甚，她赶紧把菜单塞到谢安琪的跟前，催促她：“诶呀，快点睇下要饮什么啦。”
　　谢安琪哼了一声，拿起菜单翻了翻，又合上推回去：“讲下啦，你们最近怎么样。”
　　“不要跟我说什么事都没有，我一看你就知道有事。”谢安琪补了一句。
　　陈玉华没有马上回答，侍应生走过来帮她们下单。
　　“两杯美式，热的就好。”等侍应生走了，她才开口，“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
　　陈玉华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轻轻刮着木质表面：“他忙他的，我过我的。见面不多，话也不多。”
　　谢安琪靠在椅背上，有些嫌弃：“你们这是在拍拖吗？”
　　陈玉华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她想回答是，可是她跟陈阳辉现在的关系，也没有拍拖的样子，什么追求告白确定关系，都没有；他们徒有个婚约在身上，也还没有举行订婚。
　　于是她也只能把那句是咽了回去。
　　咖啡很快端了上来，陈玉华拿起小勺搅了搅自己面前的咖啡，看着褐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旋转，泡沫慢慢散开。
　　谢安琪没有动，而是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陈玉华。
　　“你好不对劲哦。”谢安琪说。
　　陈玉华叹了一口气：“是有点。”
　　“我看可不是有点。”谢安琪坐回去，撇撇嘴。
　　陈玉华抬起头，说：“我在想，现在是不是对的。我们之间好像什么也不是，什么感情都没有。”
　　“我们走到现在这一步是一直被推着走的，根本就没有想过更深层次的东西。”
　　谢安琪：“被谁推着？”
　　“可能是环境，可能是人。”
　　谢安琪没有着急说话，而是好整以暇地看着陈玉华。
　　“我听讲了一件事。”陈玉华终于开口。
　　“什么事？”
　　“他以前是有人的。”
　　谢安琪挑了挑眉：“什么叫以前有人？前女友？旧情人？”
　　“就是以前的旧情人，”陈玉华看着谢安琪的眼睛，有些怅然，“听说关系蛮好的，人在城寨，是个小诊所医生，我问了他的马仔好久，马仔才说了这么一点。”
　　谢安琪：“你问过他吗？”
　　“我没有，我只能问他马仔。”
　　“还有联系吗？”
　　“他马仔说已经好久不联系了。”陈玉华道。
　　谢安琪眯了眯眼：“那你就这样憋着不管咯？”
　　“我不知道，那个女仔在城寨，我没有去过城寨，那里那么乱，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人打听。”
　　谢安琪：“但是你好介意。”
　　陈玉华没有否认。
　　她确实很在意——她在意得要命，尤其是在想到陈阳辉对她兴致缺缺的时候，她会不受控制地去想，面对她的时候那样毫无波澜的陈阳辉，会不会在那个女孩面前有另一幅模样？就像是那些恋爱电影里的那样，陈阳辉面对那个女孩的时候会不会柔情似水？会不会任由那个女孩依偎在怀里，然后两个人稀疏平常地说着情话？
　　一想到这样，她就如鲠在喉，感觉胸腔处一阵酸楚翻腾着涌上，还夹杂着她不愿意承认的忮忌。
　　“介意就去找当事人咯，”谢安琪端起咖啡，不经意地说，“城寨乱，但不也就是那么大点地方，诊所的话应该也没几家，一家家地问过去，还怕找不出来？”
　　“然后呢？”陈玉华也握紧了杯子。
　　谢安琪抬眼看她：“睇，没准睇一眼，你就知道大概了，不然的话，你就会一直在意，一直好奇。”
　　陈玉华还是握紧着杯子，指尖一阵热，可她没有松开：“但是我怕。”
　　“怕什么？”
　　“我怕找到了，发现她比我更好，怎么办？”
　　谢安琪放下咖啡杯，伸手越过桌面，覆上陈玉华的手背。她的手干燥而温热，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陈玉华微微一怔。
　　“你在这里坐着想一百次，一千次，只会把自己逼疯的。你去睇一眼，睇一眼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论结果是什么，都比你现在这样好啦。”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让人心情能够平复下来的魔力，陈玉华没有抬头看，而是垂眸，看着谢安琪的手压在自己手背上。
　　感受着谢安琪手掌心的温度，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沉。
　　“好吧，”她敛眸说，“我去一次城寨。”
　　谢安琪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要不要我陪你？”
　　陈玉华摇了摇头。
　　“我自己去。”
　　“好吧。”谢安琪没有坚持，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玉华，目光里带着一点宽慰，“其实你也不用出现在那个女仔面前，你就只是远远睇一眼，然后问问周围的街坊邻居就好。”
　　陈玉华没有回答。
　　她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美式没有放糖，苦味保留，浸润整个舌尖，但入口顺滑，温度已经有些偏凉。
　　她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液，苦味后便是酸涩。
　　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鱼龙混杂；那家鱼仔也不敢多说的社区诊所，那个和陈阳辉关系很好的旧情人，完美契合所有电影浪漫情节；林林总总，此刻都聚在一起，化作刺扎进掌心，看不见，但摸得到；存在感强烈，强烈到她也根本没有办法忽视，来来回回，反复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