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连绵 陈阳辉 ...
-
陈阳辉走进茶室的时候,陈伯已经坐在那里好一会儿了。
今天的陈伯没有泡茶,兴许是因为陈玉华千叮万嘱过;看见他来,陈伯也没有多说什么。
没得到陈伯开口,陈阳辉也不能找地方坐下,只能站着。
过了约摸半刻钟,陈伯才抬起眼。
“坐吧。”他说。
陈阳辉这才能在他面前坐下。
“社团的事,我听讲了。”老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有些沙哑,语气也没有很严肃,更像是聊家常。
陈阳辉只垂眸不语。
“后生人,想要做事,好正常。”陈伯看了看他,说,“你是我支持的,你做事我有信心,下面那些人的确是要收拾一下。”
陈阳辉紧了紧喉咙。
“但是,你要明白,后生仔同样要会看眼色,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做到了就收手,什么事点到为止,连碰都不能碰。”
敲打。
陈阳辉早有预料。
只是真的敲打到头上的时候,他很难面色如常地应对。
到底是曾经手握实权,哪怕如今退位居后,但施加下来的威压,依旧不容小觑。
陈阳辉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只能闷声应是。
“你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对,但是你要记住,有一些东西不是你现在可以动的。”陈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阿辉,你做事有胆,是不错的,但是这样一刀下去,什么情面都不讲,你是爽快了,人地会怎么想?”
陈阳辉不接话。
陈伯也没有要刁难他的意思,这次也只是想要敲打敲打.
刚上位就想树立威信,很正常,但错就错在,陈阳辉的手碰到了现在不应该碰到的地方。
他很难不起疑心,但陈阳辉也只是碰到了一下,没有继续动作。
“我知道了,多谢陈伯提点。”陈阳辉道。
陈伯笑了一下。
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阳辉的肩膀。
“后生仔,路还长,别走太快,该你知道的会让你知道,不该让你知道的你就先不要理。”陈伯道。
……
河边静悄悄,午后阳光不烈,晒在人身上还是舒服的。
岸边的芦苇倒下大半,剩几茎黄色的秆子立在风里,垂着头,轻轻晃。蒋世光把鱼竿架在石块上,往后靠在折叠椅里,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傅家声坐在他旁边,两把椅子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浮漂立在水面上,随微小的波纹起起伏伏,没有鱼咬钩,浮漂自然也没有沉下去。
两个中老年人这样坐着过去快一个小时,没有说话,之间只有风吹的窸窣声响,偶尔远处公路上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呼呼的。
蒋世光偏头看了傅家声一眼。
后者的侧脸显出一些疲惫痕迹,眼下一层淡淡青灰,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是傅家声一贯的表情,但比往常更重一些。
“近排睡不好?”蒋世光还是开了口关心一下这位老友。
傅家声摇摇头:“老样子。”
“老样子又是什么样?”蒋世光笑着问。
傅家声也笑了一下,但笑意很浅,他伸手去够身边的已经掉了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水,又重新盖回去放好。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说,“还能有什么样子?”
蒋世光不经意间问:“家里还好吗?”
家里。
这两个字让傅家声握着鱼竿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叹了一口气,说:“婉青算不上很好,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前几日一直闹。”
蒋世光:“……”
李婉青,傅家声的老婆,好像是前些年就被医生说患有精神病,一直在家里疗养着。
“阿仔还是不想返来,他拍了拖,都不带返来给我同他阿妈睇下,”傅家声说,“打电话都好少打。”
“你不管?”蒋世光皱眉。
“我管什么?”傅家声自嘲笑笑。
“我讲话边个听?这个家一向不是我说了算的。”
蒋世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一只蜻蜓在水面上掠过,蒋世光听见傅家声声音怅然地道:“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婉青同我刚结婚就有了阿仔,好幸福,那时我们总是散步,会一起讲未来。”傅家声说。
别人都说,人要是老了就会时不时回想起以前,他也即将步入老年,这时候确实多多少少有些怀念从前。
“阿仔刚出世的时候我们也好开心,小小一个,好乖,才刚会睁眼,就笑。”他说。
蒋世光皱了一下眉:“你啊,还是太心软。”
傅家声没有反驳,只是回他一声笑。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散漫地落在河面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傅家声忽然说:“要是肖宁这孩子,还在就好了。”
蒋世光顿了顿,僵了一瞬。
“啊,是。”他应了一声。
肖宁。傅家声想到那个年轻人,想到他总是笑着跟人打招呼,来家里吃饭时会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也想到他叫自己“傅叔”时带着一点腼腆的语气。
那个孩子走得太突然,也太惨烈,这场意外谁都没有准备。
“我之前还给他发了消息,”傅家声说,“问他周末得不得闲,来一起吃餐饭,他没回。”
蒋世光没有应声。
“我见过好多后生仔,没几个比他生性又机灵的。有礼貌,有教养,懂进退,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他帮我跑过几趟事,我问他有什么想要的,他说没有。后来我硬塞给他一个红包,他第二天送了一盒茶叶回来,说这茶是他老家山上采的,让我尝尝。”
蒋世光也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弯:“他是这样的,好乖的。”
河面上的浮漂沉下去了,是有鱼咬上了钩,但他们都没动,只是看着水里的若隐若现的鱼把鱼饵一点一点吃掉。
线松了,浮漂重新浮上来,钩子上的饵料已经被吃干净。蒋世光慢慢收线,重新挂饵,动作机械而迟缓。
“老天不长眼。”蒋世光忽然说。
那群残忍到令人发指的不法分子逍遥法外至今还活得好好的,而肖宁就那样没了。
“我有时候想,”傅家声的声音很低,像是喃喃自语,“如果我那天多发一条消息,催他回一声,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
蒋世光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鱼竿架在岸边,浮漂随波逐流,河水无声流淌。
他们始终没有再拉竿,静静坐在折叠椅里,看着水面,寂寥而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