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标本师 (一)
...
-
(一)
游既明站在203号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向内望去。陆桡背对着门坐在床边,肩膀的轮廓在蓝白条纹病号服下显得异常单薄。他的手指正在折叠什么,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外科缝合。
护士站的电子钟显示14:37,药车推过时发出生锈轮轴的吱嘎声。"他今早把药藏在臼齿后面,"护士压低声音,指甲敲了敲记录板,"说是要等'穿校服的游妹妹'来了一起吃。"
游既明摸向口袋里的烟盒,想起医院禁烟的规定又缩回手。窗玻璃映出他现在的模样:短发,骷髅纹身,黑色夹克——与陆桡记忆中那个喂猫少女早已判若两人。雨水顺着发梢滴在领口,他下意识擦了擦,这个动作让护士多看了他一眼。
"需要我陪你进去吗?"护士问。她胸牌上印着"实习"两个小字,眼神里带着新人特有的、未被磨灭的关切。
(二)
推门时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陆桡的床周摆着二十七个折纸蝴蝶,每个翅膀都用不同密度的铅笔标着日期。最新那只停在窗台边缘,薄脆的复印纸在空调风里微微震颤。
"你来了。"陆桡没回头,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正用指甲刮擦某段翅膀纹路,木屑般的纸屑簌簌落在膝头。"2010年3月15日,"他突然说,"那天下过雨,操场东边的水洼映着晚霞。"
游既明盯着他后颈凸出的骨节。初中时陆桡比他高半个头,现在却蜷缩得像株被霜打的植物。床头柜上的药杯边缘结着褐色残渍,旁边摆着支削到极短的铅笔,笔尖带着啃咬的齿痕。
"黑白猫后来死了。"陆桡终于转身,掌心托着新折的蝴蝶。游既明注意到他左手腕的住院手环被调整过,松紧带下藏着道淡粉色的疤。"被校工养的狗咬断脖子,"他递过纸蝴蝶。
纸蝴蝶触到掌心的瞬间,游既明闻到淡淡的薄荷烟味。翅膀内侧用6B铅笔加深的日期旁,还有一行小字:喂猫用掉半根火腿肠。
(三)
窗外的雨势转急,打在防爆网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叩门声。陆桡突然掀开枕头,下面压着张边缘卷曲的照片。游既明只瞥见模糊的校服轮廓,对方就将其对折撕开。
"现在不需要了。"照片碎片落进垃圾桶时,游既明看清某片上印着半截生锈的操场栏杆——和他耳洞发炎那晚梦见的一模一样。
走廊传来电击治疗仪的嗡鸣。陆桡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下次带支铅笔来。"他的瞳孔在苍白灯光下收缩成针尖,"要黑色的,画静脉。"
游既明挣脱时碰翻了窗台的纸蝴蝶群。那些标本在空中散开,有只落在陆桡肩头,翅膀上的日期是2012年10月22日——高中乐队初演那天。他想起演出后陆桡塞给他一瓶冰镇可乐,瓶身的水珠打湿了校服前襟。
"203床!服药时间!"护士的喊声穿透房门。陆桡迅速从病历本里抽走什么塞进游既明口袋,触感像是硬质卡片。离开时游既明在走廊转角回头,透过小窗看见陆桡正对着空气说话,手指温柔地抚过虚无,仿佛在给某个不存在的长发身影别耳钉。
雨水中,他摸出口袋里的东西——是张被剪去头像的初中学生证,性别栏"女"字被铅笔重重涂黑,几乎划破纸面。
他爱着的那个“游妹妹”已经死了,死在了2012年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