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海更深》蒙稞

10、劣质星星 （一） 纹

　　（一）
　　纹身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撞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祝晦头也没抬，手里的纹身枪嗡嗡作响，针尖在客人肩胛骨上划出最后一笔——是句德文，“Grenze”，意为“边界”。
　　“欢迎光临。”她敷衍地喊了一声，酒精棉片擦过客人渗血的皮肤，“自己找位置坐，等十分钟。”
　　门口的人没动。
　　祝晦皱眉抬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玄关处，逆着光，轮廓被午后的太阳镀了层毛边。她穿着黑色工装裤，袖口卷到手肘，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
　　“现在能纹吗？”女生问，声音沙哑，像是刚抽完一包烟，“肩胛骨。”
　　祝晦的视线落在她虎口上——那里有一圈淡色的压痕，像是长期握着某种工具留下的。
　　“急单加收30%。”祝晦摘下手套，指了指价目表，“先看设计稿。”
　　女生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柜台上。纸上画着一颗流星，尾巴拖得很长，旁边标注着经纬度坐标和日期：2023.8.12。
　　“纪念日？”祝晦随口问。
　　女生摇头：“陨石坠落的日子。”
　　祝晦挑眉：“你搞天文的？”
　　“摄影师。”女生指了指窗外——马路对面是天文馆，玻璃幕墙上贴着巨型海报：“英仙座流星雨观测指南”。
　　祝晦嗤笑一声：“假的吧，今天阴天。”
　　女生的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所以才要纹真的。”
　　（二）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薄荷油的气息，纹身枪的噪音像某种昆虫振翅。
　　祝晦的针尖悬在女生锁骨上方：“第一次纹？”
　　“嗯。”女生盯着天花板，“听说你专接怪单。”
　　“比如？”
　　“把法律条文纹成摩斯密码。”女生的手指点了点自己锁骨，“这里，再纹个‘紧急避险’。”
　　祝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纹身枪，从柜台下抽出一本素描册，翻到某一页——密密麻麻的摩斯密码设计稿，旁边标注着刑法条款。
　　“你调查我？”祝晦的声音冷了下来。
　　女生摇头，从手机相册里调出一张照片：某场地下摇滚演出的后台，祝晦正给游既明的后颈纹身，镜头恰好拍到她的素描本一角。
　　“上个月‘蚀月乐队’专场，我拍后台时无意间看到的。”女生把手机推过来，“构图不错，送你。”
　　祝晦盯着照片——画面里游既明的后颈在灯光下泛着汗湿的光，而她自己的侧脸隐在阴影中，只有握着纹身枪的手清晰锐利，像某种武器。
　　“袁佳菡。”女生突然伸出手，“自由摄影师，兼职造假天象，大多在仪式上使用。”
　　祝晦没握她的手，只是重新戴上手套：“躺好，别乱动。”
　　（三）
　　纹身完成时，天文馆的灯已经亮了。
　　袁佳菡对着镜子检查锁骨上的图案——流星尾巴延伸成摩斯密码的短横线，在皮肤上泛着新鲜的红色。
　　“疼吗？”祝晦拧紧墨水瓶，随口问道。
　　袁佳菡用指腹蹭了蹭纹身边缘：“比镁粉烫伤轻多了。”
　　她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台老式拍立得，对准祝晦按下快门。相纸缓缓吐出，袁佳菡甩了甩，画面逐渐显影：祝晦站在工作台前，无影灯在她睫毛下投出两道锋利的阴影，像两把匕首。
　　“报酬。”她把照片和几张现金塞进祝晦的素描本，“下次需要假流星雨，可以找我。”
　　祝晦翻开素描本，照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没兴趣。”
　　“你会需要的。”袁佳菡背上相机包，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那个贝斯手——他喉结比上次明显了。”
　　风铃再次响起时，祝晦猛地攥紧了素描本。
　　她突然意识到，袁佳菡根本没问过游既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