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海更深》蒙稞

6、那时候 （一）

　　（一）
　　游既明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精神病院出来，坐地铁回家的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脑子一团乱，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衣角，指节无意识地探向口袋——空的。陆桡偷走的身份证还没补办，钱包里只剩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小票，上面印着“薄荷糖：?5.00”。
　　窗外雨势渐弱，玻璃上的水痕将路灯折射成模糊的光斑。游既明盯着那些扭曲的光点，恍惚间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烟味，像是从记忆深处渗出来的。
　　他闭上眼，后颈仍残留着被陆桡扣住的触感，指腹粗糙，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颈椎。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陆桡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带着某种病态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游既明不记得。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记得的是否真实。
　　胃里突然泛起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有人用刀片在胃壁上刮擦。他弓起背，手指死死抵住上腹，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慢性胃炎伴胆汁反流——医生的诊断书还压在抽屉最底层，上面用红笔圈出“避免应激”四个字。
　　（二）
　　游既明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在后台吐得昏天黑地。
　　那天的选拔赛安排在旧礼堂，空调坏了，空气里飘着汗水和松香混合的酸味。他躲在消防通道的拐角，手指死死抠着墙皮，指甲缝里塞满剥落的涂料碎屑。
　　他刚从校医院拿了一盒铝碳酸镁咀嚼片，药片在舌下化开的味道像粉笔灰混着金属屑。医生说他胃黏膜已经出现点状糜烂，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药盒上印着的“适用于胆汁反流性胃炎”——那行字像某种耻辱标记，提醒他这具身体连最基本的消化功能都在背叛他。
　　“喂。”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游既明回头，看见一个男生靠在楼梯扶手上，校服领口敞着，锁骨上有一道浅疤。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滤嘴被咬得扁扁的，像在压抑某种焦躁。
　　“低血糖？”男生问，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游既明摇头，喉间涌上一股胆汁的苦味。他吞咽得太急，呛得眼眶发红。
　　男生的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校服下摆——那里露出一角药盒，标签被汗浸湿了，但还能看清“铝碳酸镁”几个字。
　　“胃病？”男生突然蹲下来，薄荷糖的凉意混着血腥味逼近，“吃了。”
　　糖纸是半透明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游既明盯着那颗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伸手去接，却在碰到对方指尖的瞬间猛地缩回——男生的虎口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珠正缓慢地渗出来。
　　“你……”游既明皱眉。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地甩了甩手：“谱夹边划的。”
　　薄荷的辛辣在舌尖炸开的瞬间，辛辣感冲淡了喉间的苦涩。游既明盯着对方虎口渗血的伤口，突然想起校医说的话：“长期应激状态会加重胃黏膜损伤。”
　　“陆桡。”男生说，“打鼓的。”
　　“游既明。”他哑着嗓子回答，胃部的痉挛奇迹般缓和了些，“贝斯。”
　　选拔赛结束后的庆功宴上，游既明缩在角落喝可乐。冰块的凉意刺得他牙根发酸，但至少能压住喉咙里翻涌的药味。
　　“给。”
　　一杯温水突然推到他面前。游既明抬头，又是那个男生——陆桡，打鼓的，今天选拔赛上唯一一个没笑他弹错音的人。
　　“可乐对胃不好。”陆桡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游既明盯着那杯水，水面浮着一片柠檬，边缘已经泡得发白。他忽然想起上周的体检报告，医生用红笔圈出的“骨龄滞后”和母亲摔碎的玻璃杯。
　　“多管闲事。”他最终没碰那杯水。
　　陆桡也没恼，只是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薄荷糖，倒出一颗扔进自己嘴里。糖纸在灯光下展开，内侧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2012.9.27，备用。”
　　游既明鬼使神差地伸手：“……给我一颗。”
　　陆桡笑了，把糖纸按在他掌心：“咬开，别咽。”
　　游既明突然呛出了眼泪。陆桡的手悬在他后背上方，最终却没落下去。
　　“你耳洞发炎了。”他突然说。
　　游既明下意识摸向耳垂——那里红肿滚烫，是上周和祝晦一起偷偷打的
　　陆桡从包里翻出酒精棉片，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忍着点。”
　　棉片贴上伤口的瞬间，游既明疼得倒吸一口气。陆桡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下次用茶叶梗，比金属好。”
　　“还有下次？”游既明嗤笑。
　　陆桡没回答，只是把剩下的酒精棉片塞进他口袋，转身走了。
　　（三）
　　后来，游既明在琴包里发现了一张糖纸。
　　透明的，带着浅绿色的纹路，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是陆桡那天甩手时溅上去的。
　　他把糖纸折成一只蝴蝶，翅膀内侧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字：“2012.9.27，血型B，薄荷味。”
　　蝴蝶在鼓风机下颤动，像某种无声的共振。
　　（四）
　　“咔嗒——”
　　金属落地的声音让游既明猛地睁眼。
　　一枚耳钉滚到地板上，银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是祝晦上周给他换的那枚，他弯腰去捡，这个动作让胃部再度抽搐起来，酸液涌到喉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跌跌撞撞冲向洗手间，跪在马桶前干呕。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下眼睑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和当年在消防通道里一模一样。
　　手机突然震动，祝晦的消息弹出来：?“胃药在冰箱第二格，别让我去逮你。”
　　游既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他想起陆桡塞给他的那颗薄荷糖，想起校医欲言又止的“少抽烟”，想起自己总在演出前偷偷吞下的质子泵抑制剂。
　　窗外，雨彻底停了。霓虹灯的倒影在积水中扭曲变形，像某种无法复原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