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海更深》蒙稞

4、坏苹果 （一）

　　（一）
　　像素乐队排练室，墙壁上贴着翘脚的乐队海报，包括一张蚀月乐队的。
　　谭燎把手机扔在鼓架上，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停在半小时前的对话，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发的“算了，当我没说”，前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排练室的空调坏了，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在鼓皮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抓起鼓槌，对着军鼓猛砸几下，声音大得连隔壁贝斯手都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他妈能不能轻点？”贝斯手骂道。
　　谭燎咧嘴一笑，故意又重重敲了一记镲片：“怎么，吵到你谈恋爱了？”
　　贝斯手没理他，低头继续调弦。谭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没意思，把鼓槌往地窝上一扔，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
　　温折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她递给贝斯手一杯，另一杯放在谭燎面前的谱架上。
　　“我不喝苦的。”谭燎说，没动那杯咖啡。
　　温折露眨了眨眼，睫毛膏有点晕开：“啊，我忘了……”
　　谭燎嗤笑一声，伸手拿过咖啡，一口气灌了半杯，冰块撞在牙齿上发出咔啦一声。苦，确实苦，但他就是要喝，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二）
　　晚上十点，谭燎一个人坐在酒吧最角落的位置。威士忌加冰，已经喝到第三杯，酒精烧得喉咙发麻。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香水味混着烟酒气，刺鼻得让他皱眉。
　　“一个人？”对方问，声音黏糊糊的，像含着一口糖浆。
　　谭燎抬头，是个陌生男人，穿黑色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纹着一串英文。他盯着那串字母看了两秒，突然觉得反胃。
　　“滚。”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住。
　　男人没动，反而凑得更近：“装什么？你刚才不是一直往这边看？”
　　谭燎的指节捏紧了酒杯。他确实看了，但不是看这个人——是看角落里那个弹钢琴的，手指修长，在黑白键上跳跃的样子让他想起某个人。
　　“我说，滚。”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冷。
　　男人终于识相地走了，临走前还骂了句“神经病”。谭燎仰头把剩下的酒灌下去，冰块在杯底晃荡，像某种嘲笑。
　　手机震动，是温折露的消息：“明天排练别迟到。”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你以为你是谁？管得着吗？你又不是乐队成员”
　　发出去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立刻长按撤回。但温折露已经看到了，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三）
　　凌晨两点，谭燎跌跌撞撞地走在空荡的街上。酒精让他的视线模糊，路灯的光晕在眼前晃成一片。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被拉黑的聊天窗口，往上翻了翻——大半年前的记录，全是些无聊的日常，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发的“算了，当我没说”。
　　再往前，是对方发的一张照片，夕阳下的操场，空无一人。配文是：“今天没人，可以多练会儿。”
　　谭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蹲在路边，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燃。
　　烟雾呛进肺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温折露：“你到家了吗？”
　　谭燎没回。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像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烂的那面朝下，没人看得见。
　　他站起来，把烟头碾灭在垃圾桶上，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