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海更深》蒙稞

2、绣耳钉 （一）

　　（一）
　　药店的玻璃门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游既明推门进去时，冷气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让他想起高中医务室的味道。
　　柜台后的女孩正在整理货架。游既明掏出身份证和处方单，塑料卡片在台面上滑出半寸。
　　"这个需要核对一下。"女孩说，声音轻得像在念说明书。她拿起身份证，目光在照片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两次。游既明注意到她右眉尾有一颗小痣，随着皱眉的动作上下移动。
　　键盘敲击声停了片刻。女孩突然抬头："您确定是本人吗？"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后颈，游既明感觉一滴汗顺着脊梁滑下去。他伸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枚银色耳钉："去年拍的。"
　　女孩的视线在他耳垂上停留了两秒，最终低头打出一张取药单。打印机发出老旧的嗡鸣，吐出的纸张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
　　（二）
　　浴室镜子上蒙着水汽。游既明用毛巾擦出一块清晰区域，凑近检查发炎的耳洞。红肿的耳垂像颗过熟的樱桃，轻轻一碰就渗出淡黄色液体。
　　他取下耳钉放在洗手台上。这是上周祝晦强行给他换上的，说原来的太学生气。"你现在是男人了。"她当时这样说，手指捏着他耳垂的力道让他想起初中打耳洞那天。
　　水龙头开到最大。游既明把耳钉放在水流下冲洗，银质表面泛起一层雾状水膜。翻转时，内侧那个刻着的"晦"字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像道未愈的伤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祝晦发来一张照片：排练室角落里堆着的音箱设备，最上面压着本破旧的《乐理基础》。"七点，"紧接着又一条，"别让我等。"
　　游既明用棉签蘸了酒精。消毒液接触伤口的瞬间，他想起十四岁生日那天，祝晦用别针穿透他耳垂时说的那句话。疼痛从记忆深处漫上来，比真实的刺痛更鲜明。
　　（三）
　　衣柜最底层有个饼干盒。游既明盘腿坐在地上，从一堆旧票根和褪色照片里翻出个小布袋。倒出来的耳钉在掌心叮当作响，都是这些年祝晦陆续给他的。
　　最早那对已经氧化发黑，是初中毕业时祝晦用半个月零花钱买的。他挑出其中一枚，内侧同样刻着"晦"，只是笔画更稚嫩些。
　　窗外传来摩托车引擎声。游既明走到阳台，看见祝晦跨坐在机车上，黑色头盔反着路灯的光。她抬头时，游既明迅速退回阴影里。
　　耳垂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摸到那枚刚摘下的新耳钉，金属表面还带着体温。犹豫片刻，还是把它重新戴了回去。
　　手机屏幕亮起，祝晦的第三条消息："看到你灯亮着。"
　　游既明把饼干盒塞回衣柜深处。下楼时，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耳钉，指尖沾到一点未干的血迹。祝晦扔给他一个头盔，他接住的瞬间听见她说："耳钉很适合你。"
　　机车轰鸣着冲进夜色里。游既明在后视镜中看见自己耳垂上的银光一闪而过，像某种无法挣脱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