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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这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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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真是……凄凉啊……”
刘文元宅第前,杨青略带惊诧地感叹道。
眼前的宅子位于宣平坊。刘文元虽然只是个九品职事官,但好歹是在朝中任职,其宅第较之坊内寻常人家,仍是阔气不少。
可如今,这宅子却是门户大开,宅中仆役正将家什器物一一搬出。有些装上了破旧的马车,有些则径直送往街对面的当铺。
“进去吧。”符瑶领着石晃和杨青迈入宅内。她今日前来,是为传达何邵一案的判决结果。
最终,刘文元被判流放凉州三年。这判决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按理,他只需捱过这三年苦役,便可归家团圆。只是这官,是再也做不得了。
刘文元被禁足于内堂,出面接待他们的,是他的妻子王寻春。
数年前,刘文元原配妻子病故,他续娶了王寻春,她原是位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故而容貌较刘文元年轻不少,一双微挑的凤眼令人过目难忘。每次见时,她虽然总是薄施脂粉以作遮掩,却仍难掩其憔悴之色
此外,她的腹部微微隆起,观其情形,应当已有四月以上的身孕。
明心司一行人此番入内时,便见王寻春正在庭院中指挥仆役搬运杂物,面上满是焦躁恼火之色。见他们到来,她将怒意收了,转而堆起笑容迎道:“长公主殿下。”说着便要屈膝行礼。
符瑶连忙将她扶住,不免关切道:“夫人近日可还好?”
“唉……谢殿下关心,还能如何呢……”王寻春连连叹息,“夫君铸下大错,我身为妻子,唯有一并承受此劫,只是宅中遣散了宅中仆役后,诸多事情忙不过来罢了。”
言罢,她对一旁年老的嬷嬷吩咐道:“嘱咐婢女们搬动我房中那些细软首饰时留神些,切勿磕碰了。午时将过,去催庖厨快些将餐食备妥。还有,速速为殿下备茶!”
“是,是。”
这老嬷嬷,符瑶记得她应当是姓孟。
随后,王寻春才引着符瑶三人往内宅走,刘文元便在寝堂之中。
虽说仅半月未见,但较之上次审问时,刘文元又憔悴了许多。他原先还称得上一位儒雅文士,瞧来不过三十有五,如今却两鬓染霜,形容枯槁,仿若大病初愈,一眼望去竟似垂暮老者。
见到符瑶,他即刻伏地顿首,额头叩地砰然作响,惊得杨青忙喊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这般卑微乞怜之态,哪还有半分在贡举司时与张季州从容辩驳的风采?
符瑶将他扶起,刚想开口宽慰几句,便听到室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凄厉已极的尖叫:
“啊——!”
她立即转身疾冲出门,只见庭中那声源处已围拢了一圈人。人群之中,刘文元的妻子王寻春正伏在地上,五官扭曲,面色惨白如纸,显然十分痛苦。
见符瑶来了,仆役们慌忙让出一条通路。她见王寻春用手捂着腹部,推测或许是不慎摔倒所致,急声道:“怎么回事?快将夫人抬到卧房中!宅内可有通晓医理的稳婆?”
“回禀殿下,方才夫人忽然腹痛不止,一时未站稳,摔了一跤。宅中并无人懂医术,奴婢这便去坊内延请医妇为夫人诊治!”
答话的是一位年轻婢女,似是姓方,说完这句后便匆匆奔出大门。符瑶担心她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医妇,遂转向石晃吩咐道:“你速去太医署请一位医官,便说是我的意思。”
待诸事安排妥当,杨青这会终于找到空隙,将憋了许久的话吐出来:“这可真是祸不单行,这摔的怕是不轻。刘文元尚无子嗣,如今若是将这孩子也摔没了……”
“别咒人,”符瑶斜睨他一眼,“走,我去瞧瞧王夫人情形如何。”
男子不宜擅入女子居所,因此符瑶让杨青在外等候,自己走进了王寻春的卧房。
房内,孟嬷嬷正在为她擦拭汗水,符瑶只通晓些外伤救治的法子,不晓得如何照料孕妇,只能运了些内力输入王寻春体内,助她暂缓痛楚。
等了好一会,王寻春悠悠转醒,腹中仍是剧痛难忍,额上冷汗涔涔。她见眼前之人是昭华长公主,或许正因是心神虚弱之际,那双凤目之中再无先前的坚韧,只余下卑微的恳求之色,她泣声道:
“殿下,我家夫君……他本性不坏,定是被奸人所惑……求求您,求求您了,我们的孩子……还未出世啊!”
言至激动之处,王寻春竟想挣扎着起身,符瑶连忙按住她的肩头道:
“夫人……”
符瑶轻轻摇头,此事并非她所能左右。但又怕直言拒绝会令王寻春失了心气,对安胎不利,只得温言抚慰道:“夫人还请宽心。陛下念及刘正字的往昔功绩,并未判死罪。刘大人也牵挂夫人与腹中孩儿,定能挺过苦役,若遇上大赦,或许无需三年便可归来。”
她费了些口舌才将王寻春安抚好,等到王寻春倦极睡去,才离开卧房。可她却未在外面见到杨青的身影。她见方才出去取水的孟嬷嬷已经回来了,便问道:“适才在此守候的杨直使,嬷嬷可曾见到?”
孟嬷嬷答道:“我取水归来的途中的确遇到了杨大人,他朝着老爷那边去了。”
这杨青,想来是耐不住枯守,去寻刘文元了罢。符瑶见孟嬷嬷已经返回、王寻春应无大碍了,便去找杨青。
没想到她刚走到内堂外,便听见杨青一声破壁而出的惊呼。
符瑶心中警铃大作,足下一点,掠至门前,猛地推门而入。
只见杨青正背对着她跪在寝堂中央,而他面前的地上,血泊之中赫然躺着一人,正是刘文元!
刘文元双目紧闭,身着茶褐色长袍已被血浸湿,其胸膛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创口鲜血淋漓,几乎将他身躯剖为两半,触目惊心。
符瑶无需细看,便知如此重伤之下,刘文元断无生机。
“这不是我做的!”杨青此时才察觉到符瑶到了,慌乱之下连忙向她辩解求援。
“我可曾说过是你杀人了?”她缓步走到杨青身侧,目光落在他衣衫的血迹上,蹙眉道:“但你身上这血迹,又是从何而来?”
“这个……”
杨青本要解释,门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忽地一群人涌了进来,就连本应该在照料王寻春的孟嬷嬷也在其中。符瑶心头一沉,暗道不妙。
果然,这群刘宅家仆一见到室内惨状及杨青满身的血污,立时惊声尖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明心司的官差杀人了!”
“刘大人……老爷您死得好惨啊……”
“我不是!我没有!”杨青急得双目圆睁,向符瑶急声道:“殿下您要相信我啊!我和他无冤无仇,杀他作什么!我进来之时,他便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院内不断哭喊吵嚷,还有个愣头青旁边喋喋不休,搅得符瑶心头烦乱,她随手一掌拍在墙上,沉声道:
“安静!刘正字遭人杀害,我身为明心司统领,会彻查到底。水落石出之前,所有内情不得外泄,你们暂且散了罢!”
可人群之中仍有胆大之人不服命令,颤声反驳道:“小,小人并非不信长公主殿下,可……可杀人者分明就是您的属下……殿下不将他拿下,反而要我等噤声么?”
符瑶转向杨青:“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青这才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原来他先前在王寻春房外等候,久久不见符瑶出来,心想此行不过是为了传达判决,他若先与刘文元交代明白,届时便可径直离去,好到平康坊与友人喝酒。
岂料他一推开刘文元房门,便看见刘文元倒卧在血泊之中。当时刘文元尚存一丝气,杨青急忙上前施救,所以才染了满身血污,可刘文元伤势过重,终究是回天乏术。
然后符瑶便赶到了,再之后便是她所见的情形了。
杨青细说了一番,众人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且形容端正,倒也信了几分,但仍有数人目露疑色,不愿离去。符瑶只得即刻着手查验现场。
“殿下,您是相信我的吧?”杨青凑近她低声问。
“别吵。”符瑶声色不动,却突然出手,在杨青反应过来之前,将他的双臂反剪擒住,她对孟嬷嬷道:“劳烦取一根粗索过来。”
“啊?”杨青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不是凶手啊!”
“我知道。”符瑶嫌他吵闹,懒得多作解释,接过孟嬷嬷递来的绳索将他捆了个结实,暂时押到庭院之中,命众人好好看守,自己则是转头勘察起刘文元的尸身。
刘文元身前不远处是一张书案,案上陈设着笔墨纸砚,一张信笺,另有几碟尚未吃完的的餐事。淡黄色的胡饼与馎饦尚带余温,旁边是一小碟橙黄醴脯、一叠莹白虾炙,除此之外还有几块晶莹的糯米糕。看来,案发时,刘文元似乎是在一边进食,一边与友人修书。
符瑶拾起那封未写完的信笺,收信人名姓颇为陌生,看称呼应当是刘文元的同乡。信中他提及自己此去凶多吉少,恐难再归,恳求对方日后照拂他的妻儿。
她又蹲下身,仔细检视刘文元的伤势。这一细看之下,叫她大吃一惊。致命伤是刀伤,且是一刀毙命,创口利落,显然是高手所为。
杨青虽也会用刀,但除非他刻意隐瞒了武功深浅,否则刀术哪能有这般凌厉?只是,这种细节唯有常年习武之人方能分辨,还不足以作确凿之证洗脱杨青的嫌疑。
其实符瑶几乎没有怀疑过杨青。他与刘文元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况且这种杀人手法未免过于粗劣直接。即便是杨青,至少也有数种更为隐秘的害人之法,不至于留下如此明显痕迹。
说到底……她目光扫过脚下刘文元的尸身,又望向门外翘首以盼、等她给出交代的众人,最后落在墙角被捆缚的杨青身上,心下雪亮:此事十有八九是冲着明心司来的。
如此凑巧的时机,若非杨青先行一步,此刻百口莫辩的恐怕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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