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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纵然是 ...

  •   纵然是她,倘若当时目睹刘文元倒卧于地、还尚存一丝气息,也不会袖手旁观。

      她身为长公主,一时之间或不至于如杨青这般被人直指为凶手,但难免会传出些谣言,此乃阳谋无疑。

      明心司代慕容景行事,自当事事慎重。倘若今日未能擒获真凶,他们至少会落个查案不力的责难。

      但现在思索这些,只会扰乱心神。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寻更多线索。

      倘若杨青所言不虚,真凶必是潜伏于刘文元附近,见杨青快要到了,方才举刀杀人。可杨青未曾到见凶手的形貌,想来凶手是从房内那扇唯一的窗户遁走了。符瑶走到窗边,见窗户的确是敞开的,窗棂之上,还有一处尘埃被蹭落显出的脚印,可惜只有半个,难以辨认鞋履尺寸。

      此时,石晃已经领着一名太医署的医正回来了。符瑶命孟嬷嬷带他去为王寻春诊治,特意叮嘱切莫将刘文元遇害的噩耗告知王寻春,以免其悲恸过度,接连惊吓之下伤及胎气。

      随后,符瑶又命石晃去京兆府,调来了巡逻宣平坊的武侯,让他沿着刘宅附近街巷查问可有人目睹形迹可疑之人自墙内翻出。

      宣平坊虽不是繁华喧嚣之地,但人来人往还算密集。若是有人翻越院墙、行为鬼祟,理应难逃众人耳目。可武侯遍询一圈,竟无一人看见了可疑之人。

      刘宅的这座内堂毗邻的,恰好是坊内人流最为密集的一条街。倘若凶手并非从此处翻墙遁走,而是穿行宅院,从更为偏僻的街巷离去,那便需要询问宅内仆役们是否察觉异状了。

      只是刘宅的仆役已被遣散大半,在石晃与那方姓婢女皆外出寻医后,院中仅余符瑶、杨青、王寻春、孟嬷嬷、两名家仆、一名庖厨,以及两名受雇前来搬运杂物的坊内壮丁而已。

      符瑶将王寻春之外的众人悉数唤到院中,仔细盘问了一番,所有人都说未在宅内见过任何可疑之人。

      这也不足为奇。凶手武艺高强,想避过几名寻常仆役的耳目也并非难事。

      因线索实在匮乏,符瑶只得将杨青再度唤自身前:“你将自己离开王夫人的卧房前后,到我寻到你之前所历,再仔细复述一遍吧。”

      “那您倒是先松绑,我这手腕都快麻了……”杨青低声咕哝了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将经过更为详尽地复述了一遍:

      那时他等符瑶等得愈发心烦,一心想着早些了结差事好去喝酒,便独自去找刘文元,恰巧在路上遇见孟嬷嬷取水归来,便向她问明了内堂的方向,然后他便朝内堂奔去。到了院中,他忽然听见里面一声惨叫。他心下大惊,急忙推门而入,便见刘文元已受了重伤躺在血泊之中。

      凶手虽然已离去,可若能及时追赶,或许尚余一线机会将其擒住。但因刘文元当时尚存一丝气息,是以耽搁了追捕的良机。

      当杨青说到此处,符瑶叹道:“你没有追赶那杀人者倒是对的,我可不想今日再多收一具尸首。”

      “虽然我武功一般,但殿下您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吧……”杨青有些不忿,“然后我试图为刘文元止血,可他伤势过重,已是徒劳。那会他还活着,口中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我竭力分辨了半天,依稀听见是‘不是我’三字……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他是被人寻仇,却发现那人错认了对象?”

      “‘不是我’么?”符瑶思忖片刻,仍然没有头绪。按照常理推断,杨青的猜测确有可能。凶手行刺,意图明显是搅乱明心司的公务,但刘文元未必能猜到对方杀自己的真正缘由,可仅仅三个字,并无确切指向谁的遗言,对眼下追查真凶似乎并无助益。

      这时石晃自武侯铺返回,他禀道:“坊尉说,近日宣平坊并无外来生人入内,至多不过是几户人家有亲眷探访,皆是户籍在册、有正当营生之人。其余人等,案发之时皆有不在场之证。殿下您说,有无可能,这凶手其实……”

      他说到此处,刻意压低了声音,符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光天化日之下,人多眼杂,凶手未必已经逃出宅第,或许此人仍然藏在这空旷的宅院之内。至少,他也应当是个有正当身份之人,这样便能在翻墙而出后,迅速混入人群而不露痕迹。譬如那名自称外出寻觅医妇、却至今未归的婢女方氏,既有作案的时机,也有出入坊内的身份。

      “哎,长公主殿下,副使大人,你们可有定论了?”杨青又开始叫嚷道:“我与人约了申时末去平康坊饮酒的,再耽搁下去,就要失约了!我们好不容易才约到了兰音阁的夏姑娘啊……”

      这小子当真心宽,也不知是浑然不在意,还是过于信赖她的能力。符瑶再度环视内堂,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急什么?不过,我的确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啊?”

      “我还需与孟嬷嬷确认一件事。”符瑶留下这句话便飘然离去,只留下杨青与石晃二人面面相觑。

      宣平坊内,一条僻静小巷之中,身着麻白对襟衫、名唤方怡的少女,正四处向人打探坊内是否有医妇或稳婆得闲,可去看看她家夫人。

      方怡奔走了大半个宣平坊,没想到今日坊中身子不适的妇人偏多,她寻了将近一个时辰仍然一无所获。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该先回刘宅禀报一声之际,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位熟人,便扬手招呼道:

      “罗云,你怎么也出来了?莫非是缺了什么食材么?”

      名为罗云的男子穿着褐灰色短袍,脸上沾着许多灶灰,他正是如今刘宅中唯一的庖厨。

      “正是,”罗云搔了搔头,朝她走近几步,“先前夫人采买时有些吝啬,买得少了,现在肉食不太够用,且夫人险些小产,急需些药材烹制药膳。方才长公主殿下已遣人去太医署延请医官了,你大可回去了。”

      “啊……原来如此,那可真是谢……”

      方怡的“谢”字还未完全出口,突然眼前寒光一闪,一道凌厉的银芒破空而至,将她与罗云生生分隔开来!

      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只见那道银光疾刺向罗云,而罗云身形一矮,竟险险避过,随后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刀锋雪亮,映出刺目的寒芒。

      方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一跤跌坐在地。她目光所及之处,左手边是手持短刃、神情骤然变得狰狞可怖的罗云,那模样令她极为陌生,仿佛恶鬼现世一般。

      而另一边,手持三尺长剑,剑气森然、眉宇间一股凛然杀伐之气的,正是先前在刘宅中见过一面的昭华长公主。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这位长公主仅朝她淡然一瞥,下一瞬间,方怡便发现自己被人揽住了腰,再定睛时,她已经像飞鸟般掠上了屋檐,几个起落之后,已经身在另一条街巷之中了。

      她急忙回头,发现将她带到此处的,是那位随侍长公主左右、容貌俊朗的杨直使。方怡心有余悸,焦急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罗云他怎么会和殿下打起来?”

      “简而言之,”杨青摇摇手指,咧嘴一笑:“方才与你搭话的那位庖厨,大约半个时辰之前,杀害了你家老爷,还想将罪名栽赃到小爷我头上。幸好我司统领英明神武、明辨忠奸、智慧过人,现在正在缉拿凶犯呢。只可惜那贼人武艺高强,殿下得亲自出手,没我的份。”

      说来真相并不复杂。凶手想让刘文元“恰好”毙命于明心司的人抵达时,便必须提前埋伏在刘文元附近。明心司何时何日将造访刘宅的事情并未对外宣扬过,凶手若要避人耳目,要么早已潜伏于刘宅之内,要么便是在符瑶等人抵达之后,再伺机临时潜入。

      不过这些法子都容易留下痕迹,远不如凶手本身便在刘宅之中,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来得方便。

      而罗云这庖厨身份,则有诸多便利之处。比如说,他可以在王寻春的饮食中暗下蛊毒,再趁她登上台阶时催动蛊虫,使她失足跌倒,从而将符瑶等人先引到他处,预备动手。

      而后,由于杨青最后一段路程忽然加快脚步,凶手迫不得已仓促杀死刘文元,是以用上了一击毙命的狠招。此招会血溅数步,凶手身上必然会沾染上血污。而若身份是庖厨,便可以用灶灰来遮掩血色,以油烟的气味掩盖血腥之气,且持有锋利刀具、清洗凶器上的痕迹都不会引人怀疑。

      但这些终究只是推测,如方怡、孟嬷嬷等人,理论上也都有行凶的可能。真正令符瑶对罗云生疑的,是刘文元毙命之时陈列于案上的吃食:

      那碟虾炙色泽莹白,分明还未熟透。若不是情急之下匆忙端出,寻常庖厨岂会犯下这样疏漏?

      京中的确有少数人喜食生虾,故而符瑶最后向孟嬷嬷确认的事情,便是刘文元的饮食偏好,以及这罗云的来历底细。如此种种,方才最终断定,他是杀害刘文元的真凶。

      巷内,刀光剑影交错。符瑶与那“罗云”已过了十八招。她没想到此人的武功竟是如此了得,她虽然始终占着上风,却难以将他完全压制。若是要取他性命还有可能,可如果要生擒活捉,却是难如登天。

      过招之际,符瑶的剑锋带着凌厉的劲气掠过“罗云”面颊,剑气所到到之处却未见血痕,反而裂开一道细微的干纹。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杀害刘文元?又是受何人指使,竟胆敢阻挠明心司办案?”符瑶当然留意到了他面上无血这一异状,这意味着他易容了,真正的罗云,恐怕早已遭其毒手。

      据孟嬷嬷所说,罗云原先不过是个帮厨,刘文元获罪之后,宅内主厨便立刻离去、另寻主家了,唯有罗云还肯继续留在刘家。罗云素来不喜欢与人交往,平日总是独自待在庖厨之中,庖厨之内油烟弥漫,旁人不愿轻易靠近,他为人孤僻,脸上又常常沾着灶灰,恰好给了凶手稍作乔装便可取而代之的良机。

      “罗云”对她的问话置若罔闻,反倒趁她开口的间隙猛地虚晃一招,转身逃走。符瑶冷哼一声,立时提气追上。

      其实她原本不想打草惊蛇,想先遣散众人,只说明日再继续查办,而后暗中尾随“罗云”,看看主谋究竟是何人。

      只是跟随中途不知是否已被他察觉,他竟然表现出要对方怡下手的意图。符瑶岂能坐视无辜之人受害,只得提前出手。

      二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坊巷间追逐打斗,动静自然不小。石晃早已通知京兆府与金吾位协同搜捕,所有城门严令只进不出,这“罗云”纵有三头六臂,也休想逃出长安城。

      只是符瑶未曾料到此人轻功着实了得,她一路追击,竟是穿过新昌坊,一路追至了靖恭坊,眼睁睁地瞧着他翻入了一座气派非凡的显贵宅第之中。

      她正要纵身追进去,却听见耳畔风声呼啸,一柄精铁大刀自侧面向她扫过来,她只得止住身形、被人横刀拦住。

      拦路者是一名身着大魏军服的魁梧男子。符瑶觉得此人瞧着有些眼熟,沉声喝道:“何人阻挠明心司缉拿要犯?胆敢阻挠者,当以违逆圣命论处!”

      那男子似乎这时才认出符瑶的身份,面上闪过惊讶之色,急忙收刀:“原来是昭华长公主殿下!末将失敬!只是这是我家将军的宅第,不过既然殿下既然是奉命搜查,还请自便。”

      他几乎是立刻躬身退至一旁,无论是言辞还是姿态,都显得恭谨无比。

      符瑶终于想起了此人的身份,他是拓跋信麾下校尉之一,名唤贺拔铮。如此说来,这座宅子便是拓跋信的了?

      她将目光投向院内深处,被贺拔铮这一阻,那“罗云”的踪影自然早已消失无踪。他选择翻入这院子,当真是巧合么?这贺拔铮,就恰好只瞧见了她,却未留意到早先一步窜入的院子的贼人?

      尽管符瑶心知人犯多半已然逃脱,却仍是将这座宅第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这宅院的确是拓跋信的,他本人眼下并不住在此处,院内空无一人,她自是一无所获。

      之后这“罗云”便如泥牛入海,就此消失于长安城中。京兆府与金吾卫遍索全城,也未找到任何形貌相似的可疑之人。

      返回明心司的途中,符瑶将追捕时所遇见的事简略告知了石晃与杨青二人。杨青听罢,口无遮拦地嚷道:

      “这……这贺拔铮分明是在包庇凶犯啊!拓跋信究竟想做什么?莫非当真是要图谋……”

      石晃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休得胡言!”

      符瑶轻轻摇头,即便拓跋信之心已是路人皆知,但仅凭此事便要指控他其图谋不轨,无异于痴人说梦。

      今日之事,须得尽快上奏慕容景。她掀起马车帷幕的一角,望向窗外。夕阳余晖之下,巍峨的宫城尚未燃灯,黑沉沉一片,宛如一座沉默的山。

      明日早朝,恐怕便会有弹劾明心司查案不力,甚至暗指他们故意构陷刘文元为贡举司一案罪魁,再事后杀人灭口的奏疏了。在这京做官,倒也不比战场厮杀轻松多少。

      “哦,对了!”

      杨青忽然从随身革囊中摸出一块朱红色的碎布,递给符瑶:“这是方才那贼子离去后,我在你们打斗的地上捡到的,殿下您瞧瞧,可有用处?”

      符瑶接过来仔细一看,这块朱红碎布应该是那“罗云”所用的短刃刀柄处绑着的织锦,被她的剑风斩断了一小片。这锦织做工精细,绝非寻常物件。

      她唇角勾起,对杨青笑道:“本来因为你擅离职守,险些闯下大祸,当扣除你这个月的俸禄,如今嘛,倒是可以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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