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七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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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兰夜节。
今日虽没有常朝，明心司也没有要务，但因慕容景举行七夕祭礼的缘故，符瑶不得不滞留在宫中至晚间方能回府。
回来时，她看见府中仆役已将晨间晾晒在庭院中的书册衣物尽数收回，只剩下婢女们备下的几盆乞巧所用的清水，与浸着香花、准备在翌日用于盥洗的水盆。
不过有一间卧房，灯总是亮着的。
符瑶推开门，便看见李怀麟正独自摆设着香案。他只穿了一件单薄汗衫，头发像是刚洗过了，如瀑般披散于身后。
“怎么还没歇下？”她脱去鞋履，走到他身侧坐下。
“阿瑶你回来啦，”李怀麟笑着说：“白日里府中的姐姐们都十分忙碌，晚间得了空，才将余下的瓜果鲜花分给我一些。”
兰夜节时，女子需自设香案，陈列瓜果、香饼、鲜花，向织女星乞求容颜貌美、针黹精巧、姻缘美满，是专属女子的节庆。就在几个时辰前，符瑶还作为宗室女眷的一员，参拜过这织女星。
只是她对针黹之道知之甚少，技艺也仅限于勉强缝补破损之处，既不擅长，也无心钻研。所以身为宗室女眷的代表，反倒是诸位参拜者中心意最不虔诚的那个。
李怀麟拿起手边针线，在符瑶眼前轻轻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几分少见的踌躇满志：“阿瑶你看，我才试了三次，就都穿过去了！”
“真的呢，”符瑶定睛望去，他竟是将那兰夜节特制的九孔乞巧针的九个针眼，都尽数穿上了丝线。
方才在宫中，女眷们都曾尝试穿这九孔针，只有寥寥数人成功。
符瑶自己虽是一次穿成……但这只是因她自幼习武，眼力精准、出手沉稳远胜常人，并非是擅长女红的缘故。
李怀麟当然不通武艺，能三次即成，全凭他天生心灵手巧，从小便擅长这些描鸾刺凤的事情。
符瑶伸手轻抚他的发顶，赞赏道：“不错，不过你眼睛才好了一些，这样耗费眼力的事，还是要少做为妙。”
李怀麟的眼睛近来恢复得很快，虽还有些畏光，却已能清晰视物。
那双水润的眸子如今重聚光彩，宛如琉璃珠般映着烛火，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他乖巧地点头道：“嗯，但今日是兰夜节呀，我当然要诚心一些。”
“你又不是女子。”符瑶无奈道。
“……阿瑶是说，不是女子，织女便不会应我所求么？”李怀麟语气极为可怜，“可我也想求得织女庇佑。”
“也罢，既然是仙家，想来不至如此心胸狭窄，”符瑶将方才从庭中随手折来的一朵凤仙花放在香案上，“也借我一用。”言罢，双手合十，闭目虔诚祈祷。
烛光将符瑶的面容映照得柔和温暖，仿若染上一层鎏金色。李怀麟一时看得痴了，待她睁眼，方才回过神来，连忙寻了个话头：“阿瑶今日在宫中可曾遇到什么趣事？”
“趣事么……”
符瑶先将自己一次穿成九孔针之事告知李怀麟，后者顿时双眼发亮，满是崇慕地连声赞叹她。
随后，她又讲了几件旁人的逸闻，比如慕容汐往水盆里投针，月照之下针影呈现飞鸟之状，是大吉兆，会得织女庇佑，令她欢喜了好一阵。又听说肖澄与人私下抱怨，说张季州竟打了赤膊在自家庭院里躺着，效仿古人‘晒书’，实在是厚颜无耻。
李怀麟侧耳倾听，不时轻笑应和，十分投入，仿佛无论她说任何事，对他而言都是妙趣横生。
但每回瞥见他这纯真的笑容，符瑶心底都会升起一丝难言的苦涩。
归根结底，他不过是被抹去过往，成了一张白纸，才觉得世间万物皆新奇有趣。加上他心中只剩下与她相关的记忆，所以对她格外依恋罢了。
将一个人变成只属于自己、温顺听话的木偶，当真合适么？
符瑶一直都清楚，她心底隐约期盼的，并非眼前这样的李怀麟。纵然容貌未改、性情也和往日相差无几、倾慕之心更胜从前，但失了那些记忆，终究难以称为同一人。
真正的大梁太子李怀麟，已经身死魂灭。
想到此处，符瑶神色蓦地一黯。她自身未曾察觉，却惊得身旁的李怀麟连忙抓住她的袖子轻轻摇晃：“阿，阿瑶？你怎么了？”
“没事……”符瑶摇摇头，目光落在李怀麟布置得颇为精致的香案上，忽而开口问道：“依你所见，织女当真爱慕那牛郎么？”
“欸？”
“织女乃天帝之女，身份何等尊贵。可她在凡间沐浴时，竟被那凡夫俗子牛郎窃走仙衣，无奈之下委身于他，自此便如凡间女子一般，纺织劳作、生儿育女。她心中真的倾慕牛郎么？”
符瑶似是随口讲述那古老的传说，其中藏着的另一层心思，唯有她自己知道。
“……阿瑶的问题好难呀，”李怀麟单手支着下巴抱膝而坐，面露苦思之色，“可若织女不爱牛郎，径直飞回天庭便是了，为何还要滞留人间呢？”
“倘若她与凡人结合后，便失去了仙力，再也无法飞升了呢？”符瑶又追问道：“况且，牛郎是见织女在七仙女中容貌最美，才窃她衣裳的，此举与那些见色起意的登徒子有何区别？”
“唔……”李怀麟蹙眉沉思良久，才答道：“可是，不论过往如何，后来牛郎待织女确实是一片痴心。纵然一年仅得一见，可尘世间能有人始终爱慕自己，想来也是件幸事。再说，哪怕织女沦为了凡人，她若真想报复牛郎，也并非全然无计可施，可她并未如此行事呀。
“还有呢，”他唇角微扬道：“阿瑶所说的故事，不过是诸般版本之一，我今日听府中姐姐们说，这牛郎织女的故事版本繁多。有说牛郎虽拾得仙衣，却未强迫织女，二人是一见倾心的。也有说法称，两人结合是经天帝授意，只不过织女嫁作人妇后，疏于织锦，天帝才降下惩戒，阻碍她和与牛郎相会的。
“故而我以为，传说本意在于颂扬跨越世俗阻碍的，诸般版本之别，无非是世人各有偏好，不必细究。”
他这番论述，倒是巧妙地将话头引开了。符瑶暗叹一声，心道自己也是一时犯傻，与他较真这些做什么。
若织女是失忆了，忘了自己原是九天仙姝，自然不会觉得足踏凡尘有何不妥。
时辰已晚，她本要回房歇下，可话还未出口，忽然手背一暖，李怀麟的手不知何时覆了上来。
“阿瑶……”他的嗓音忽而变得黏糊起来，撒娇道：“今日可是七月七呀。”
“七月七又如何？”符瑶一时不解其意。
“方才阿瑶还跟我说牛郎织女的故事呢……七月七是他们苦盼一年方得在鹊桥相会的日子……而阿瑶与我，不也是久别重逢吗？”
李怀麟说到此处，面颊已微微发烫，他暗自庆幸房内烛火昏暗，不至于太过明显。
织女与牛郎是久别重逢的夫妻，他与她呢？
他抬起眼眸，问出了那个他一直藏在心底，但随着与她的相处，愈来愈压制不住的问题：
“我喜欢阿瑶，阿瑶也喜欢我么？”
“……”
符瑶垂眸不语。
若是七年之前，她会不犹豫地说“是”，但七年之后，这个字却变得如此难以说出口。
恐怕若李怀麟没有失去记忆，哪怕是恨着她，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都比他这般懵懂稚嫩的模样，让她更容易将这句话说出口。
见符瑶许久未回答，李怀麟垂下眼帘，一双清亮的眼眸霎时盈满了水光，仿佛下一瞬间便要落下：
“阿瑶是嫌恶我么？若是嫌我容貌鄙陋，灭了烛火，便不用看着我。若是嫌我愚钝笨拙，只要阿瑶肯教我，我一定努力学。若是嫌我不够乖顺，那断然不会，阿瑶要我如何我便如何，只求阿瑶喜欢我，可好？”
“我没有嫌恶你！”符瑶蹙眉道。
“那阿瑶究竟是为何日日与我独处，为何曾经总说喜欢我，如今却又不说了？既然阿瑶不嫌恶我，那可否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被阿瑶喜爱呢？”
“……”符瑶垂眸不语。
她看见他眼底噙着的泪光，以及他双眸深处的苦苦哀求之意。
李怀麟似乎是唯恐惹她厌弃，不敢再靠近她，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凝望着她，继续软语恳求她道：
“我只想要阿瑶回答我，今夜之事，我绝不会泄露一字的，阿瑶无需担忧我以此要挟什么，我也不会与裴公子相争分毫。”
“……”
符瑶只觉头痛欲裂。他这般撒娇痴缠，这般如此卑微乞求，这教她如何能够狠心拒绝？
罢了，总归此刻的他是欢喜的，符瑶只能在心中这般劝慰自己。
“好，我喜欢你。”
弯月升至高天，室内火光依旧摇曳。
李怀麟的思绪难以成形，只余下一个纯粹的念头，一种情绪，便是喜悦。
他只觉得那个破碎零落、茫然无依的自己，逐渐得以完整
……
“阿瑶，阿瑶……”
他习惯性地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我在。”符瑶伸手，将他颊边汗湿的碎发轻轻撩到耳后，她的语气较平日柔和了许多，“你也累了，快睡吧。”
她将李怀麟搂入怀中，闭上了双眼。
“阿瑶……阿瑶……”
李怀麟望着她的脸，睫羽轻颤，一双清亮的眼眸有些迷茫地望向窗外。
窗外月华如水，七月初七，正是牛郎织女久别重逢之时。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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