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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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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润之帮她掖好被子的边角,在风炉中加了一寸檀香。
他绿江账号的粉丝正以每日万人的速度上涨,在未来富庶生活的引诱之下,他不得不暂时舍弃些许情长。
今天上午要拍摄的主题是炒茶,为了让观众更为信服,方润之邀请了方老出镜,讲述不同种类茶叶的具体制作方法。
江槐翻了身,长发铺满了床单。
方润之走近,小心地聆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在确认她睡着了以后,默默皱起眉头。
“要是你可以和我一起出镜就好了,我想把我们的感情,我们的店铺,我们的江南发展状大。可惜…”
欲言又止。
到了出门时间,方润之为江槐备好了早餐,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便轻轻挂上了老式门锁。
细碎的关门声在明媚温柔的清晨显得格外清脆,厚重的铁门搅动了空气流通的频率,把江槐乌黑的长发掀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江槐睁开了眼。
“关门还挺大声。”
江槐自言自语,完全没了睡意。
她从被窝里抽身坐起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处渗透,落在她蜷曲的睫毛上。她轻微叹息了一声,用手轻轻遮挡。
天空蓝得惹人怜爱,万物在初秋时节肆意生长,只为等待一个完美的结局。
江槐拉开窗帘,任由温暖的阳光如同瀑布般笼罩住这个狭小的空间。窗边的秋海棠已经发了新芽,挺起了昂扬的身姿。
她临走前整理好了床铺,熄灭了檀香,锁好了门窗,落寞地出了门。
她扫了一辆共享自行车,慢慢徒步到西栅门口。正值中秋佳节,不少商家正门口举着人形立牌接待游客,江槐低着头,从铺满金色星星的青石板路穿过。
“你好,小姐姐,您知道半盏浮生怎么走吗?”
两个青涩的女大学生拦住了江槐,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方润之的制茶视频,满怀期待地看向江槐。
“你从西栅直走,绕过定升桥就是,跟着导航不会有错”,江槐点了根烟,同这鲜活繁华的世界格格不入。
“谢谢你,你去过吗?那个老板长得真帅,感觉懂得很多制茶的知识,所以趁着假期来看看。”
她的伙伴语调略带酸涩,“哟哟哟,可惜人家有女友了。”
“那看看帅哥也是好的。”
江槐越发沉闷,充满希冀的氛围如同一股强大的镇压力,让她在担忧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我没怎么去过,你们去吧。”
初秋时节,一切都慢了下来,就连西市河的水流为了削弱对礁石的伤害,也逐渐放缓了流速。
江槐径直穿过所有喧嚣,在浔烟阁门口驻足。
今儿过节,温浔给每一个房客准备了月饼和桂花烙,店内每一个人都如同巨大机器盘内的螺丝钉,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温浔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同每一位房客对接住宿事宜。江槐本不想打搅她的造金时刻,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打算独自离开。
“江槐,别走。”
她落寞的身影还是被温浔给捕捉到了。
“我早起新烙的桂花甜饼,是收集金秋的第一棵桂花树做的,你来尝尝。”
“嗯,你店里很忙。”
“那是,润之的生意好了,也给我带了不少客人。我们这生意就不像白领那样稳定,肯定得在能捞钱的时候多赚一笔。”
初秋的风掀起了江槐打结的长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憔悴。
“这早晨都没梳洗吧?”
“是的”,江槐默默点头。
温浔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开心,于是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对新来的兼职交代了一嗓子,就拉着江槐来到了河边。
路过无名桥,靠近染坊的地方有一处八角亭。亭内年久失修,墙皮依次脱落,凳子上落了不少灰尘,所以哪怕是疲惫的游人们,为了躲开晦气,也懒得踏足。
这儿倒成了一块清净地儿。
“说吧,我给你半个小时,还得忙着赚钱呢。”
江槐给温浔递了根烟,温浔摆手,“我昨儿喝多了,不抽了。”
八角亭旁的金桂散发着阵阵清香,甜腻的嗅觉冲击填满了整座亭角。对未来满怀希望的游人们争相角逐,在染坊四周东躲西藏,享受着初秋的欢乐时光。
江槐吐了口雾气,“我…”
她总是这样,万千烦恼沉溺在心底,压低了本该明媚挺拔的姿态,但真当开口倾诉的时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么好的日子,你应该早点开门赚钱。”
“我在想…要不要也开一个绿江账号,记录我的风雅梦日常,然后和润之联名。”
温浔看穿了她的犹豫,“为什么和钱过不去?”
江槐沉默了,各中原由,让她自觉低下了头。
金桂虽小,但飘零各处,就连身陷囹圄的沦落人都能分得一缕流芳。
生意人的超高情商让温浔看穿了她的窘迫,“莫不是,这网络上有什么你不愿意面对的事?”
“是的”,江槐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温浔抚摸着江槐的胳膊,“我的店铺经营了这些年,遭受过骂声一片,也经历过赞声如许,若是连这些都受不了,怎么做大事。”
“可是,那只是对你店铺的评价,我的事还要上升到我个人。”
江槐眼角微红,那些痛苦的记忆依旧徘徊在她的心头久未散去。
“什么事?”
人总会下意识回答一些理智本该避免的问题,当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温浔便后悔了。
她找江槐讨了根烟,带着几分轻松地姿态,“人哪,总会经历一些过不去的事。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得活着,等到岁月释怀,把这些熬过去。所以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江槐依然低头,倔强地辩解,“互联网时代,造神,但也能毁了神。”
温浔拉着江槐坐下,“这倒是的,最起码你得先成为神。而且我经营客栈这么多年,听惯了各式各样的人生,无非是痛苦沉沦,没什么太大区别。但我只知道一点,你所经历的,哪怕是错的…”
江槐慢慢抬头,盯着温浔,“错了又如何?”
“只要能填补一些人的精神空缺,只要能让他们找到共鸣,那你的错处也能变成对的。”
温浔像是一位久经江湖的大师,三言两语,便切中了江槐的要害。她像一个瑟缩的小孩,在这强大的威慑力面前,脆弱得让人生厌又可怜。
江槐长吸一口气,离自己心里的目的地更近了一分。
“好了,我去赚钱了,要有给自己撑腰的勇气啊。”
温浔摸了摸江槐的面颊,一溜烟似的消失在烟柳画桥的尽头。
江槐心中仍在犹豫,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传来方润之的信息,“起来了吗?饿不饿,中午来我茶馆吃?或者给你点外卖。”
江槐打了字又删掉,最终只回复了一句,“没事,我自己解决。”
秋风吹散朵朵金桂,点缀在染布中间,身着斗笠的绣娘挥动竹竿,江槐的头顶便落下一阵黄金雨点。
她舍不得乌镇,更舍不得这里的人。
“润之,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方润之正在接待新到的贵客,手机叮当一声,他敏锐地察觉到是江槐。
客人们正拉着方润之拍摄探店视频,大力要求方润之摆好姿势动作,指点他们泡茶品茗的精髓。
“喝茶要先酌味,而后…”
“停,这个姿势好看,不要动。”
他们若无其事地打断了方润之的话语,一口气泯下了苦涩浓烈的茶汤,然后皱起眉头咳嗽了几声便再次开启了拍摄。
方润之趁着他们休息的间隙打开了手机,看到江槐发来的消息,他的心头渐渐生起了浮躁岁月里的静意。
“人生目标?很远大,有具体一点的嘛?”
江槐想了想,“就比如,这么努力赚钱是为了?”
“我是贫苦人家长大的孩子,又没有读过书。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事实就是没有竞争力。对于普通人来讲,粗茶淡饭,安稳自在的生活是必须跨越千难万险的。况且,我现在有了你,你的出现让我的浮生变得沉甸。它不仅是我谋生的工具,更是我的精神寄托,我想让我的茶香飘得更远。”
江槐凝重的面色微微舒缓。
“那我问你,你如实回答我。”
“嗯。”
“你是不是想拉我一起做账号,多个情侣的噱头,或许会让你赚得更多。”
半盏浮生又来了一批客人,正喊着方润之介绍红茶的历史。方润之只能暂缓同江槐的事,朝前厅走去。
一首吴侬语,一世清波流。
一曲弹评过,日头高照,已然来到了中午,江槐不知不觉走到了风雅梦门口。
一群女孩子踱着轻快的脚步,朝江槐的方向涌过来,似乎是蓄谋已久。等到人群散开,江槐一眼便看到了被人群埋没的方润之。
“江老板,开门了。”
接近中午的太阳此刻最为亮眼,方润之在光芒的笼罩下,大踏步向江槐走来。
“给你带客人了。”
见到来了一群有消费的金主,江槐立马丢下了心里的委屈,火速拿起钥匙开门。
木制门框落了些许灰尘,沿着阳光的方向肆意弥漫开来。
江槐给客人们开了灯。
方润之等到客人们进了屋,便示意江槐出门。人潮涌动,竟然一时之间寻不到一方静处。
方润之环顾四周无处可去,情急之下便拉着江槐躲进了一艘报废的乌篷船里。
乌篷船里散发陈旧破败的霉味儿,混杂着浓烈刺鼻的鱼腥水草气。
江槐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怎么了?拉着我来这儿?”
方润之帮江槐抚去了脸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一方茶香荷包,“来,闻闻。”
清淡的碧螺春混合着薄荷,让江槐敏感的神经瞬间平静了下来。
“怎么了?”
“我确实想做我们的情侣账号,让我赚得更多。但是我更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赚得更多。”
方润之突然如此直白郑重地回答让江槐感到诧异。
她思考了良久,“你不要用我来掩饰你的私心。”
“不,我这样做,其实是不想失去你。”
江槐抬眸,并未读懂方润之的意思。
“用利益捆绑的,还是纯粹的感情吗?”
鱼儿腾跃出水面,荡起无数涟漪。
方润之盯着江槐的脸颊,“被利益捆绑的才是最牢固感情。我想把我们的半盏浮生和江南风雅梦做成一个故事,让我们从此开始过上更好的生活,让我们在除开情感以外的更多维度可以相依共赢。就算未来我们不在一起了,这个账号的变现能力依然属于你。”
狭小的空间里,方润之用自己的赤诚与炙热驱散了江槐心头的疑云,但无法消融多年来她内心深处对人性的抗拒。
“我…还是不太愿意。”
方润之牵起江槐的手,“那我只能更加努力,尽全力留住你。”
“嗯。”
江槐靠在方润之的怀里,眼角划过清澈的泪滴,“嗯,谢谢你的尊重。”
“老板娘呢?我要结账”,岸上传来清透的吆喝声,把江槐拉回了柴米油盐的现实。
方润之亲吻着江槐的嘴角:“去吧,我们一起努力,争取多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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