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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顺其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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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假日来临的客人们总是热衷于各类纪念品,不出半个小时,就已经带走了店里的十来件商品。
就连角落里那顶最不起眼的冷帽,也被客人发现了。
“老板,这个帽子哪里来的。”
铁锈红的冷帽已经泛起了白边,像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静静地注视着事物的变迁。
江槐是从一个天桥摆摊的老奶奶手里买来的,老实讲,她并不是很想卖。
“上海静安区的街头,一个老奶奶坐在天桥底下绣的,用的是她少女时代羊毛衫的料子。”
客人把帽子在手里盘旋,“真的很特别啊,你当时为什么淘了这顶呢?”
缘分总是发生在不经意间,江槐路过天桥的时候,看到老奶奶隔绝世俗的一切纷扰,静静地在绿荫底下勾勒针线的时候,她杂乱的心弦也被那双粗糙的老手抚平了。
老奶奶原本是地主家的读私塾的富庶小姐,土改以后经历了阶级斗争,改革开放,变卖了无数财产,最终留下的也只有这件羊毛衫了。
当时江槐问,“您为什么拆了呢?”
老奶奶整理完最后一根线头,用着略带拔高俏皮的上海话回答道,“人老了才发现,所执着的一切,都随着时间不去不复返罢了。”
江槐并未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但是,那一刻,她执着地想要锁住这个繁华归寂的瞬间。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有眼缘吧,毕竟喜欢是一种感受,很难阐述。”
客人终于开口了,“那可以卖给我吗?”
江槐面色迟疑,半晌也未曾点头。
“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很喜欢呢,感觉旧物更善于经历时间的磨练与变迁。”
这波人已经消费了上千元,江槐不好推却,况且货品总是要注入新鲜的血液,于是便点头答应了。
“行,多少钱?”
“给个邮费吧,50,就当是我送给你你们一行人的赠品吧。”
那群女孩开心地买了单。
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客人凑到江槐跟前来,小声问,“话说,你是不是半盏浮生老板的朋友呀。”
江槐羞怯地低头,“是啊。”
“你们要是一起出现在视频里,那必然是郎才女貌,俊男美女。”
江槐简单地谢过,随后便和客人们说了再见。
下午还有一场高峰客流,江槐站在店铺门口却发现原本充盈的铺子已然空了大半。
她刚踏入江南的那天,是抱着干不下去的死气开了风雅梦,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月,竟然把她仓库里的东西扫荡一空。
中秋月圆,国庆将至。
没有充足的货品,再多人流也是枉然。然而货品的流转挑选是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时间,再加上运输的不确定因素,这让江槐一时之间陷入了为难。
她绝对不愿意为了简单地填充店铺而去选取所谓的爆品。
思虑再三,趁着客人还没来临之前,她拿起那部老式手机,拨通了黄玖词的电话。
她已经和长江流域的一切断联了四年,黄玖词是她和过去连接的一颗纽扣,一颗即将断线的纽扣。
江槐拨通了她的电话,黄玖词的手机铃声是许嵩的素颜,江槐跟着铃声节奏简单轻快地哼唱起来,到了高潮部分,“当年素面朝天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的时候,铃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略带倦怠的问候,“喂…谁啊?”
那边传来慵懒的呼吸声和整块躯体翻腾的怨怼声,“玖词,是我。”
“天呐,我才睡醒,江槐!”
黄玖词瞬间来了精神,她光着脚爬起来,走到水池旁边,用冷水为自己提神。
“你还好吗?江槐。”
“我…还好,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也遇到了合适的人。”
黄玖词的脸色有些复杂,她是真的为了江槐高兴,“那挺好的,认真考量过了没,对你好吗?”
“很好,是个弟弟。”
黄玖词握着手机的指缝略微紧了紧,慢慢按下了录音键,“那…你在哪个城市呢?”
江槐沉默了半晌,“我不想告诉你,玖词。”
“切,你连我都不信任了?”
“不,你也知道我从前受到的伤害,我只想从过去的世界里消失。”
作为女人的胜负欲盖过了良心,黄玖词明显有些急躁了,“那你给我打电话是?”
女人的友谊总是很微妙,能接受对方的阴暗落魄,却无法坦然面对明媚焕发。
“玖词,我记得我这些年流浪各处,给你寄了很多礼物,也把我自己的一些爱物一块邮过去了。你能寄给我吗?”
“玖词?”
黄玖词还陷入在儿童时期一块上山野采,互相鼓励的回忆里。
江槐被顾全华全网追杀的日子里,是她在垃圾桶的后边,找到了全身铺满苍蝇的江槐。
“哦,没事,地址给我。”
“江西省南昌市九泉中学菜鸟驿站。”
黄玖词拿笔记下了地址,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这不是在南昌?”
“不,我不在,这只是我联系的一个中转驿站,最终他们会把我的东西寄给我。”
“嗯,都寄给你吗,包括那些笔记本,手帐什么的?哦,还要你做的扭扭棒。”
江槐满心期许,“嗯,都寄给我吧。”
黄玖词看着浴室里头发蓬松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又一次输在了名为“女人”的这场博弈里。
她来到了窗台,一点点拔去仙人掌的刺头,“行。”
“我给你的卡里转钱了。”
黄玖词看了一眼通知短信,“怎么还多了五百。”
“这几年只有你帮我照顾我妈妈,站在我这边,我们又不常常见面,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黄玖词停了手上的动作,良知再次战胜了嫉妒心,“江槐,顾全华骚扰你没?”
“没呢,他没我的联系方式很久了,我打算彻底放下过去的事情了。”
可是顾全华没放下,执念延伸到一定境界,便成了挂念。黄玖词带着些许不甘,不情愿江槐这么早出局。
阳光照在残缺的仙人球上,绿色的汁液从受伤的果肉里慢慢流出。
“那我问你个事。”
“嗯,你问啊。”
黄玖词嘴角挂起微笑,“他知道你过去的事吗?你妈妈杀过人的事?”
电话那头低沉气息充盈在黄玖词的耳畔,她回味着自己的杰作。
她太了解江槐了只需寥寥数语,她便能顷刻之间毁了江槐的世界。
“不知道。”
“那可别让他知道了,作为朋友,我想告诉你,人性是赌不起的。”
一个人越是在乎什么,便越是受困于什么。
江槐此刻便像黄玖词眼前的仙人掌,被几句精准的言语中伤。
但不知是哪里来的底气,她反驳道,“他不会的,他和别人不一样。”
“人都是一样的”,黄玖词说得肯定而绝对,一步步打碎击破了江槐的幻想。
“那你也一样?”江槐脱口而出。
江槐满怀真诚与热烈,拼命缝补这颗断了线的纽扣,只为赢得那一点纯粹可贵的真情。
黄玖词知道答案,却不敢回答。
“我…是少数。”
“对啊,那他也是少数。”
“那你敢让他知道吗?”
江槐不敢。
无数次深夜质问自己,无数次想要坦白,无数次内耗纠结,最终还是让真相深埋。
江槐知道答案,但是同样不敢回答。
从伴随着均匀呼吸的沉寂里,黄玖词知道了答案,这一局,她赢了。
“不管知不知道,现在能开心是最好的,我会帮你去看你妈的。”
黄玖词转移话题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原本的死寂又瞬间变得灵动起来。
“我妈还好吗?”
“挺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看她。”
“等到顾全华消停吧,你最近跟他还联系吗?”
黄玖词暂停了录音。
“你是我朋友,我肯定站在你这边,我联系他做什么,你保护好自己。”
“好,那后面我再跟你联系。”
“嗯,期待你和新男友来见我,毫无负担地来见我。”
江槐挂断了电话,潜意识里的敌对与为难让她感觉不适,但碍于多年的情分,这点微不足道的直觉便被包容掩盖了过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黄玖词把她的录音整理成文件,给顾全华发了过去。
“毫无负担”这几个一直在江槐的心头萦绕,她不敢拿自己的幸福和诚恳对赌,但又被真相的吸引力所驾驭,妄想一探心中所爱的内心底色。
下午的客人们挤满了整个风雅梦,秋老虎的余威让镇上的人们再次穿起了短袖。
补水喷雾般的雨丝伴随着阵阵微风轻轻扑打在江槐的脸上,她想起了那句——
“这个账号的变现能力依然属于你。”
云汀拿着热乎的桂香露走到江槐跟前的时候,她正在打扫坠落的槐花。
“润之哥让我送来的,里面加了一味茯苓,秋日里转凉,别冻着。”
茶壶的温度借着味蕾传递到了江槐心坎里,却进一步触发了她想要一探究竟的决心。
“你们老板在干嘛?”
“哦,这不是来了几个博主,和润之哥合作视频,忙得不可开交。”
“嗯,店里客人呢?”
云汀擦了擦额头的密汗,“都快忙不过来了,你这边也仔细准备着,都要推过来的。”
“嗯,你去忙吧。”
中秋月圆,小镇笙歌。
西市河里铺满了许愿的花灯,随着河水顺流而下,漂流到无边的渡口。
方润之租了一方无顶船,支了一方竹凳和桌子,备上了茶水和月饼,带着江槐坐在船头。
“来,许个愿吧。”
方润之买了两盏花灯,递给了江槐一张纸条,“每盏花灯都供着佛祖的一块分身,我们把纸条放在这蜡烛旁边,顺着水流飘到西方极乐,便能圆满渡化成佛。”
江槐认真写下了愿望,双手合十,虔诚地放入水中。
她闭眼祈祷良久,直到船至闹市,才慢慢睁眼。
“你的愿望是什么?”
方润之挠了江槐的胳膊,试图让她说出口。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说不说!”
方润之继续为难江槐,江槐最怕痒,只能整个人瘫倒在方润之怀里求饶,“行了行了,我说。”
“你成了无赖,欺负我。”
“我想知道你的愿望里有没有我。”
“我方才对河神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有多么不堪,我们都能包容彼此,一直走下去。”
方润之听到江槐这样说,瞬间没了玩闹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注满星河的眼睛。
他搂着江槐,“一定会的。”
“那你的愿望呢?”
“父母健康,与你常在。”
万骨枯竭的心脉破土而出,方润之的一席话像是一场甘霖,为江槐重塑追逐的勇气。
“我们一起做绿江账号吧。”
方润之打横抱起江槐旋转,“你同意了?”
“是的。”
十五的月亮清透明亮,像一块精点细琢的美玉,清冷的光辉独照床上的痴情人。
江槐靠在方润之的胸膛处,“万一,我是说未来,会出现我们不可预见的祸事呢?”
“既然是不可预见,那就先努力面对,享受收获,最后顺其自然吧。”
“好,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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