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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独的灵魂(一) 孟婆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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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说,他是世上最孤独的魂魄,也是世间最固执的傻子。
一路向北,走过点和点的距离,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无常县。
街上行人散漫,鲜有招呼和熟识,叫卖声有气无力的呼喊。
塔塔买了两个包子,一个递给小北,一个还未入口,又放了下来,她看着路边的墙角片刻,默默走过去,把包子放到了他面前。
一个瘦骨嶙峋,衣服破烂的男子,头发散乱,看不清面庞。
塔塔走回来,小北看了那男子一眼,凌乱的几根发丝下,他正看着塔塔的身影出神。
小北微微皱眉,“走吧。”他说。
听闻前方数十里,有一繁华富庶之地,名归元。欲前行,归元是必经之地。无常归元,不过点与点的距离。
出了无常县,小北和塔塔往归元县走去。
行至数百米,小北回头,看着那男子问:“你究竟还要跟着我们多久?”
男子不说话。
塔塔回头,见是那街角蹲着的流浪汉。
“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小北说。
流浪汉垂下眼眸,沉默。
塔塔心生怜悯,道:“小北,就让他跟着吧,等到了合适的地方,再跟他道别。听说归心富足而繁华,或许他到了那里就不会再跟着我们了。他看起来很没有安全感。”
塔塔看着那流浪汉,友好地笑了笑,问:“你是不是饿怕了?走吧,我们带你去归元。那里一定有很多好心人家。”
流浪汉专注地看着塔塔,干瘦的脸庞突然露出一抹拨开云雾的笑,满足又简单。
偶尔,塔塔拉着小北说地正欢时,小北回眸,看着那道身影。
他眼里苍凉如同多年无人清扫的古井,眸里一片孤寂。
但凡塔塔回头看他一眼,朝他笑笑,他便又会立马像个孩子般开心。
归元县里,果真繁华又热闹,十里红妆铺了满地。
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
忽而,街边一声惊呼,人群自动向两边分散。
塔塔抬头,不明所以,只见一头扎着大红花的驴狂奔而来,一时愣在原地。
干瘦的男子大骇,冲到她面前,张开双手拦住惊驴,却不想,驴穿过他的身体,向后而去。
小北伸手把塔塔拉近怀里,淡淡地看着那张开双手又僵在原地的男子。
塔塔回神,回头看了眼方才站在她身前的人,他慢慢回头,对上她的视线,那是怎样的一种沉寂——
塔塔看了眼小北,忽而就明白了些什么。
“快!快抓住那头驴,大小姐还等着公子骑着那头驴去接她呢!”人群中忽而传来一声呼喊,一个人急匆匆跑来。
闻言,一时怔在原地的路人纷纷朝着那头驴奔去,上赶着要去抓它。
“快快快,切莫耽误了吉时!”
塔塔被小北拉到边上,人群从男子身上穿过去。
流浪汉忽而一阵抽搐,抱着身子蹲在地上,瑟瑟发抖,面色痛苦。
塔塔一惊,连忙拉着小北:“小北,快帮帮他!”
在那街头的交界处,缓缓走来两个带着铁镣和玄鞭的黑白人。
那黑人甩了甩玄鞭,呲牙咧嘴地朝这边走来。那铁镣发出锃锃的响声。
流浪汉忽而从地上站起,转身飞快地跑。
天色渐晚,走了许多地方,最后,小北塔塔在一间破庙里找到他。
彼时,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埋着脑袋,看不见表情。
塔塔轻轻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男子不回答,依旧一动不动地蹲着,将脑袋埋进膝里。
小北走过来,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头顶。
那一年,一个衣着破旧的鬼魂从奈何桥下走出来,迷茫地看着地界。
孟婆见了他,先是一惊,许久后发出无奈的叹息:“你的灵魂太陈旧,历时太久,已经投不了胎了。”
他说,我不投胎,我要去找一个人。
孟婆问,你要找谁?
那魂魄露出茫然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找一个人,一定要找到她才行。”
孟婆摇摇头,道:“你的魂魄少说已有三百年,不记得也很正常。接下来,你会慢慢变细,记忆也开始飞散,直到最后,你会完全消失,三界之中,不会再有你的痕迹。”
历时太久,他成了地阴里最具鬼气的魂魄,经过的孤魂野鬼见了,纷纷害怕地躲起来。
最后,管理轮回的阴官知道了这事,一时大怒,派了勾魂勾魄两个厉鬼去抓他。
勾魂手里拿着专拷鬼魂的铁镣,勾魄手里甩着专抽鬼魂的玄鞭。
勾魂勾住他的脚,勾魄将玄鞭甩在他身上。
他被关进了潮湿寒冷的阴牢里,整整三年。
每月初,勾魂拿着铁镣去把他拷出来,牵着他一路游走在阴界大大小小的街巷路口。勾魄拿着玄鞭一边往他身上招呼,一边对着一众经过的孤魂野鬼训斥道:“看,这就是不投胎的下场,你们可看好了,破了阴规败了轮回,你们也会像他这样!好生记着些,寻到了下家赶紧地走!”
那一天,又到月初,勾魂甩着铁镣打在阴冷的牢门上,往牢里啐了口唾沫,朝里喊道:“嘿!出来了!”
那厉鬼拉着他的身躯,鞭打他的魂魄,像拉牛拉马一样拉着他走街过市。
路上,一些三年还没投胎的野鬼,看着这一幕纷纷有些感慨。不似当初的躲藏,反而同情起这个旧相识,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一层钦佩。
那是一次团伙作案。
厉鬼拉着瘦干的魂魄才走到一半,阴界里的野鬼纷纷四处逃散,奈何桥上混乱一片。
阎王听了大怒,二厉鬼恐受失职之过,也顾不得这脏兮兮的瘦干魂,忙跑了去管理秩序。
他逃了出来,飘荡在世间。不知何时,来到了无常县,一蹲,就是好些年。
他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只记得,要去找一个人。
两位厉鬼寻到寺庙,想抓走他,却不见他再逃跑。
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坐在积满灰尘的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亦或是,以一个遗弃者的姿态——
塔塔挡在他身前,倔强地看着两个厉鬼。
甩着玄鞭的厉鬼扬起鞭,小北收回手,回头看了他一眼,眸若蓝海,幽冷深沉。
那厉鬼忽而一颤,顿住了脚,朝着那墙角的一小团喊道:“还不快滚过来!”
下一秒,两个厉鬼身后,时空破裂开一条缝隙,一双双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使劲扒拉开缝隙。
裂缝越来越大,大到足以让一群鬼魂从里面挤出来。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在怎样!要我把你们通通抓进阴牢里去吗!”勾魂大怒,吼道。
一个打头的魂魄站了出来,看样子死前是个壮士。他挺直胸膛看着两个厉鬼,丝毫不见惧意。
“如果你们非要把他抓进那阴冷的地牢里,那不如把我们也全抓进去吧!”
身后,一个年迈的老者叹息一声,声音苍凉又无奈。
“以前活着的时候,觉得世间太冷漠,生而无趣,活而无望。太累,太苦,大嗔,大痴。直到后来,死了以后啊,变成了一个野鬼,飘荡在阴间,寻不到下家。每天在那昏暗又阴冷的地方走过,没有光彩,全是黑白,没有熟悉的关切,只有每日里那饿鬼的凄嚎。这才知,原来,活着竟是这般奢侈的事情。做了三年的孤魂野鬼,寂寞了三年,这才知,他是多么可敬啊——”
身后一片饿鬼苦鬼孤魂野鬼哀哀凄凄的附和声。
两位厉鬼面面相觑,一时竟也有些动容。
只是,这阴界的规矩就是规矩,眼下他成了不容于阴界又不容于世间的存在,当真是有些棘手。
小北看了犹豫不定的二鬼一眼,道:“若如你们所说,也并非没有更好的选择。”
小北想了想,问:“这阴界里,可否有关于每位死者的记载?亦或是相关证明,可令他记起前尘往事。待他解开心结,或许,便可有了归处。”
两位厉鬼相视一眼,面色微微露出些许难色。这记载倒是有,只是,却在阎王那。
阎王事多,像轮回这类小事,便是由他们二鬼协助阴官一起完成的。
倘若需要记载,这不就等同于告诉阎王他们管理的失责吗?
正因如此,他二鬼以前才拿这只误了投胎的鬼魂出气。现在想来,倒真是有些微微的愧疚。
做鬼啊,都不容易!
一片孤魂野鬼纷纷跪在地上,恳求二位鬼神大人发发善心,一定助一助他。
最终,二位厉鬼叹息一声,终是妥协了。
大殿上,阎王听全了此事,默然许久后,命令两位厉鬼三月之内势必要妥善处理此事,将功补过。
随之,丢给二鬼一本前世录。
二鬼大喜,坐在一起翻阅三天三夜,堆积了数百本册子,这才翻到了纸张泛黄的一页,那年代,极为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