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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独的灵魂(二) 约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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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三百年前,一个街道繁华民生安乐的小县里,娱乐文化成为主流,诗人雅客备受青睐。
县城里,听闻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富家女子,文采上乘,容貌美丽,个性潇洒,不拘小节,与县城众文人书生富家子弟皆能打成一片。
只是,那令人向往的女子却早有婚约。幼年时,便被许配给县主家的大儿子。
大公子风流倜傥,容貌英俊,喜好流连花丛之中,得意有女如斯,成了他的未婚娘子。
听闻,那文采飞扬的绝色女子却是厌恶极了这场婚事,不喜县主嫡出宠若至宝的大儿子,偏生喜欢上了那偏房所出的三儿子。
说到三儿子,那也是个县城文人圈里极其有名的人物,名气甚至盖过绝色女子许多。
听闻那清清瘦瘦,不受宠爱的三儿子,文采惊觉,令观者叹然。其随手之作被文人雅客们频频传阅,更有许多篇幅,被学堂里的夫子给搬到了学书上,每日让学生大声诵读。
只是,那三公子也是个奇怪之人,这么个绝色女子主动追求他,竟是不闻不动,不理会半分,每日只潜心于自己的修学。
忙时专心于古籍,闲时沉浸于山水,日子当真洒脱,惬意又舒适。
就在众人以为没戏之时,那绝艳女子竟做出了震惊上至富家子弟文人圈子,下至平民子女的举动。
大婚当日,女子弃轿而逃,来到湖边柳树下,衣裙飘飘。
黄昏之时,等来了一位清清瘦瘦,却面容清俊雅致的男子。原来,早在前一日,她便飞书传信于县主家的三公子。
信曰:我倾城此生,便只钟情于陈家三公子,若无缘嫁与他,宁可了结此生,骨头埋于柳下,血液融于江水也不愿许于旁人。愿来生,我们有缘结为夫妻,再无遗憾。
那一日,红霞染了半边天,陈家面容清淡雅致的三公子看着面前的女子,许久,微微叹息:“我终究是被你折服了——”
陈家三公子与倾城姑娘私定终身喜结良缘,众县城百姓欢呼同乐。只那县主家的大儿子,听闻气病,卧榻许久不见好转,面容枯黄,了无生气。
县主大怒,将陈家三公子逐出家门,永远断绝了与陈家的关系。
两人却不受影响,陈三公子作画赋文,卖与惜作之人赚取家用。
平日里,他写诗,她作画;他赋文,她添字。闲时依偎品茶,闲聊家话。落日红幕,并肩立于山前,赏夕阳西下,看飞鸟飞过,携手归家。
时光飞逝,他因少时病根,身体逐渐残败,直至卧榻于床,再走不动路。
眼看着他面容日渐苍白,她每日以泪洗面。
再抗不过死神,临走之时,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清浅笑意,温润公子,一如初见模样。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嘱咐道:“我走了,你切记要找一个愿疼你护你之人,万不可让自己受委屈。”
她大哭,嚷道:“我才不要嫁与他人!倾城此生,便只有你一个夫君,你走了,我便守寡罢!”
陈家三公子微叹一声:“你莫要偏执,照顾好自己才是大事。此生,我最庆幸之事便是与你成为夫妻。奈何我福气浅薄,只是亏待了你,以后,你便按着意愿好生生活罢。”
倾城大怒,甩开他的手,哭道:“我不管!我不要只与你做这短暂夫妻,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妻!你且记住,去了那边,一定不要急着投胎,定要等着我!若是等不到我,记着要去找我,我定是不熟悉的,可能迷了路罢,你定要把我找到,别让我孤零零地守在那里。”
无奈地闭上双眼,他一边责怪她的固执,怪她何苦如此执着不好好生活,一边躲过阴阳二鬼的视线,排队过桥的时候跑到奈何桥下躲了三百年。
每一天,他都仔细听着奈何桥上的动静,她与他约定,若是到了这边,定会叫他的名字。
奈何桥上,孟婆递给来人一碗汤,让他们过桥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一天天等着,始终没有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
到了后来,也不知过了多少年,他的魂魄开始变细,记忆开始飞散。忘了自己,忘了前世,忘了所有的一切,只记得,他要去找一个人。
出了奈何桥,孟婆见了他,悲悯哀叹:“如今,你耽搁了太久,魂魄已经没法再投胎了!”
他说,我不会去投胎的,我得去找一个人。
而今,许多年过去,那座曾经土地富饶民生安乐的小县城,已经变得落败而贫穷。那小小的县城,叫做无常县。
归元县里,听闻县主家的大小姐被风风光光地娶进了新状元的家门里,十里红妆铺了满地,众城欢庆三天。
新状元府门口,一个清清瘦瘦的魂魄站在门前,衣着陈旧又残破,面容却是极为白净雅致。
回光返照一般,记忆涌来的那一刻,干扁的身形渐渐充实,模样清俊。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个超凡脱俗的世家公子。
轮回镜里,众观者站在镜前,一起追寻前尘往事。
那一年,在他去世后两年,一位容貌英俊的男子走进了这座小县。他风流倜傥,又温柔多情。才华上乘,虽不至于有多惊绝,倒也是能够周转于文人雅客的圈子里而不费吹灰之力。
她与他的一面,于他而言是惊鸿一瞥,于她而言是干涸许久的心灵忽而有了被灌溉的感觉。
不到一个月,英俊的男子和貌美的女子便双双坠入爱河,结了姻缘。
这一次,上天倒是优待了她,二度的夫君身体强壮,不仅没先她一步而去,两人还育有一子一女。
到了晚年,他去世后的第二年,她的身体也渐渐衰落,眼睛早已不大看得清。
那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她难得有精神,要坐在院子里看一看晚霞的风景。
一众子子辈辈陪着她,一外孙问:“祖祖,您这一辈子,可有哪些是放不下的,又有哪些最开心的事?”
老妇细长的眉眼看着远山红霞,许久,她笑了笑,没了牙齿,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嘴边的纹路又深又细。
“要说我这一辈子啊,最得意的,便是找了两个优秀的男子做夫君。”
那孙辈想了想,问她:“你那第一个夫君什么样子?”
老妇撇了撇嘴,嘟囔道:“这么久了,谁还记得?不过,好像是挺优秀的,嘿嘿嘿嘿嘿——”
第二天,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笑。
奈何桥前,孟婆递给她一碗汤,她问:“请问我下辈子会是什么样的?”
孟婆说,这个轮回镜自会根据你前生的作为来定。
她点点头,无所谓地抬高手,一碗孟婆汤下了嘴去。
第一世,她长大后嫁给了一位地方官员,做了他众多偏房中的一个,一生郁郁寡欢。偶尔看着窗台那盆枯萎的花我自尤怜,时常独自坐在桌前对镜梳妆,伴着蜡烛燃到天亮。
死的那一刻,她想,真羡慕那些平常夫妇,他们是何等的幸福啊——
第二世,她嫁给了一位农夫,成了一个农妇,整日里种粮养猪,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风吹干了她的皮肤,烈日晒干了她的肤色。到了冬天,一家人坐在火柴堆边,忧虑着明年的收成。
操劳一生,寿终之时,来到奈何桥前,端起那碗孟婆汤,她嘀咕:“这辈子太辛苦了,下辈子要是不用劳动伸手就有饭吃就好了!”
第三世,她蹲坐在街头巷尾,衣衫褴褛,身前摆着一个破碗,时不时拿起碗朝着来人吆喝:“好心人,来给点了,已经两天没吃了——”
后来,她被一户有钱人家的姑娘领了去,做了丫鬟。日子虽不算好,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对这家人也充满了感激。
一天,强盗进了家门,眼看着刺刀即将刺在小姐身上,她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替她挡了一刀。
周围人闻声而来,捉了强盗。小姐感念她的救命之恩,为她厚葬。
奈何桥前,她开心地想:我这一世已经没有遗憾了——
端起孟婆汤畅快地喝下,前尘往事如烟消散。
再次醒来,她成了归元县里县主唯一的宝贝女儿,一生受尽宠爱,嫁给了一起长大的新科状元郎。
轮回镜一幕幕闪过,一众孤魂野鬼不忍再看,纷纷离了去。最后,站在镜前的,只剩下勾魂勾魄,塔塔,小北,孟婆,和他自己。
勾魂勾魄看了他一眼,皆拍拍他的肩摇头离去。
只他全程面容平静,眉眼清明,不喜不怒,甚至,嘴角一直挂着一抹清浅笑意。
他看着塔塔和小北,温暖地笑了笑,说:“谢谢你们。”
他递给二人一张布帛画,画上,牛鬼蛇神数百只,张牙舞爪。落款处,留下一个刚劲有力又令人赏心悦目的签名,名之者,陈三公子。
他转过身,看着轮回镜,上面,显示着今生。
红光闪过,气派的府邸里,孩子的哭泣声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丫鬟们奔走相告:“夫人生了!夫人生了!”
房里,她虚弱地睁开眼,看着中年男子襁褓里的婴儿,慈爱地笑了笑。
那一眼,他眼含笑意,一如初见清浅,温润如玉,沉潜于诗书古籍,醉心于山水之间。
他的魂魄开始变细,一丝一缕,直至飞散于天地之间,再也消失不见。
孟婆说:“他终于不再是世上最孤独的魂魄了——”
只是,三界里,再无他的痕迹。
据说,不知何年何月,一日,阎王处理公事时,不知从哪掉出一卷宗卷,模样新颖,不曾得见。
只见那宗卷上面,用奇异的文字写着几个大字——众生百异,平行之界。
奇怪的字上发出微弱的光亮。
阎王一时新奇,打开宗卷观摩。
宗卷第二百七十八卷里,记录着一个叫陈三公子的事迹。
宗卷写道——陈家三公子者,身形清瘦,面容清俊温和,一生醉心于诗书古籍,闲赏于山水之间,仿若非红尘之物,常有羽化而登仙之感。
情事处记载,只闻那城里惊才绝绝的倾城姑娘,痴心于他,于大婚之日湖边柳树下约见。
那时,清风缓缓,落日西沉,红霞满天。
陈三公子立于湖边,静望着远山处,飞鸟归林。许久,他徐徐转身,面色如风,容貌清浅,嘴角带着一抹礼貌而温和的笑意,道:“谢姑娘有心,只是,陈某一生所求所喜,与姑娘无缘,愿姑娘早日寻得如意郎君。”
据说,那陈三公子后来娶了一位温婉贤惠的妻子,她并没有很美,却很素净。她没有惊采绝艳的文采,却乐于整日为夫君研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偶尔,他温柔地拉着她坐下,为她临摹画像。
她温婉地笑着,满心满眼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