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zero空空

8、青灯·梵音·和尚（三） 她本是

　　她本是天界里一棵树上唯一的牡丹花，开了几百年，每日有仙童好生照顾她。

　　她享受着这样的殊荣，高贵而优雅，可有时也会觉得有些无聊和寂寞。

　　有一天，以前照顾她的仙童不见了，换了一个小仙童来照顾她。

　　只是那小仙童极为懒散，趁着没人管这片地，整日坐在她树下睡觉，老是忘记给她浇水。

　　她又怒又气，移开身子不给他靠。

　　小仙童一个不注意跌在地上，从睡梦中惊醒。

　　他回头看了眼几米外的牡丹树，那牡丹花，似乎还蛮得意。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你这闲花可真是调皮。”

　　牡丹花瞪大眼睛，说她闲？他才是最闲的那个好吧！

　　谁知，下一秒，小仙童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根金丝绳，把他绑在牡丹树上，继续呼呼大睡。

　　牡丹花惊了，移动，想甩开他。

　　可那绳子实在扎实，无论她移到哪，这小仙童就跟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她身上，她又羞又恼。

　　后来，她也不再挣扎，就这么与他过了数月。

　　有一天，仙界不知为何一片吵闹，有仙人匆匆跑过，说那关在仙牢里的魔头跑了出去。

　　“它现在还没有形态，我们得趁它找到寄身之前赶紧找到它！”

　　几个仙人走过后不久，大老远，她看见一股邪气从远方席卷而来。

　　她又惊又怕，浑身颤抖。

　　小仙童被她吵醒，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眼，立刻解开绳子起身。

　　牡丹花想，完了完了，他定是要丢下她独自逃跑了。他忘了给她浇水，此刻，她完全是没有力气逃跑的。

　　谁知，下一秒，小仙童解开绳子后抱着她就跑。

　　牡丹花一颤，歪着头看着这个拔腿狂奔的小人，眼睛开心地眯起。

　　只是，跑得再快，终究没有那魔头厉害。眼看着快要被追上，小仙童着急地向后看了眼，想了想，忽然停下脚步，把她扔了出去。

　　牡丹花大惊，回头，只见魔头离他越来越近。

　　他笑着看了她一眼，不复之前懒懒散散的样子，张了张口。

　　距离虽远，可她却从他的口型分辨出来了。

　　他说：“要不是我忘了给你浇水，你应该是能跑掉的。”

　　后来，风波过去，仙界恢复宁静。她被路过的仙人捡到，送回了原地。

　　只是，这次照顾她的，却换成了另一个面容陌生的仙童。

　　那仙童很勤劳，每日给她浇水，可她心里却空荡荡的，越发想念起那个整日坐在她树下睡觉，为了防止她逃跑还把自己绑在她身上的身影。

　　她开始不断修炼，每日吸取日月精华，历时数年，她终于幻化出了人形，成了一个有仙骨的中等神仙。

　　她开始寻找当年那个身影。

　　一次偶然，在一位老神仙身边，她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容颜。彼时，他微微长高了些，那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懒散。她惊喜的同时，有些好笑。

　　原来，他那日被老神仙所救，成了他坐下一名弟子。

　　只是，她变了模样，他已经认不出她了。

　　牡丹经常偷偷摸摸地去看他，他还是一样的懒散，时常趁着老神仙不注意就打瞌睡。

　　她好笑，一次天庭举办庆祝，她终于有机会接触老神仙，她向老神仙借了个弟子，说是帮忙准备庆典，却是每天带着他在身边，教他修佛，练道，每日教他仙界的规矩。逼着他增强仙力。

　　他说：“你可真讨厌。”却还是乖乖地打坐修炼，打瞌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后来，他渐渐强大，成了一个比她还厉害的神仙。

　　随着仙力一起增长的，还有年纪。

　　彼时，他已高出她一个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强势道：“好了，现在你也不能再逼迫我了，你可没有我厉害。”

　　下一句，他说：“以后就让我保护你吧，毕竟你这么弱小。”

　　他仍旧跟她住在一个仙殿，以前，他还小，大家倒是习以为常。只是，他现在已经成了一名英俊潇洒的大神仙，这般与一个仙子居住在一起，实在说不过去！

　　她深知，仙界有规定，作为神仙，是不可动情根的。

　　她便让他搬了出去。

　　他生气，不理她，她笑笑，心里苦涩。

　　一次仙人聚会，他因她而打伤一个下等神仙。做错事终究得有人负责，下等仙被贬下凡间做了畜生，而她，亲自去向管理历劫的神仙请示，说自己愿意代他下凡历劫。

　　那神仙自然乐意，毕竟，比起她一个中等神仙，上神的作用还大了些。

　　那一刻，她无比庆幸，还好他是个上等神仙。

　　她失了记忆，成了佛前一盏青灯。

　　本来安安静静地睡着觉，忽然有一天，一道清雅低沉的诵佛音入耳，她微微恼怒，气愤这个吵她睡觉的声音。

　　奈何太困，睁不开眼。谁知这诵经声竟然一直响了整个晚上！

　　她咬牙切齿，使劲逼迫自己睁开眼睛，这一看，有些愣住。看着坐在自己面前闭眼诵经的清瘦和尚，竟有一瞬心跳的感觉。

　　不过，心跳归心跳，她可烦死他了，这人模狗样的臭和尚，整天糊弄人。然而，更让她懊恼的是，偏偏烦死了他每日听不见他的诵佛音还睡不着觉！

　　她从灯芯里出来，每天跟在他身边，听他为别人讲解经法指点迷津，到了晚上，再诵佛音给她听。

　　她想，这样的日子也蛮舒服的嘛。

　　当然，除了那臭和尚一句话也不跟她讲。

　　那天夜里，看着那把剑刺向他，她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本以为那是一把普通的剑，想着他凡人的身体肯定受不住。

　　谁知，那竟是一把能穿越万物的魔剑，那一瞬间，她痛死了，一边庆幸着，还好不是他受着。

　　他跟她说了第一句话，虽然是骂她，可她却很开心。

　　闭上眼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忽然有许多东西闪过。神界，庆典，她逼着一个仙童修法练道，牡丹，以及，躺在树下睡觉的少年……

　　只是，这一切，她都来不及告诉他了。

　　临死之前，她回想起自己的前世今生，笑了笑，想来，上千年来，她最开心的，莫过于当牡丹花时他在她树下睡觉的时候，以及，作为青灯，他每日为她诵读佛音的时候，不过而已——

　　＊ ＊ ＊

　　无心瘫坐在佛像前，看着那盏了无生气的青灯愣神，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碎片，那道关于小时候的遥远记忆。

　　那时，他只是个小仙童，没有远大志向，整日里只想休闲度日。

　　他被派去看顾一株牡丹花，却整日在树下悠闲地睡觉。

　　原来，他们竟是已经认识了这么些年——

　　大师兄下山，寺院里众和尚纷纷大喜，想着师兄终于又变成那个受众人景仰的大师兄了！

　　可是，他们不知，他下山，不是为了渡化众人，解救众生，他只是，要在去往神界之前，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也好，妖也好，血债血偿罢了。

　　传说中能知天命的国师？呵，不过是天庭里逃跑出来的一个余孽罢了。

　　正好，许多年前拆散他和她的账，一起算了。

　　瞭望塔下，一众百姓相拥哭泣，激动的。

　　据说，得道高僧下山，与邪恶国师一决高下，那国师的头颅，竟被挂在了瞭望塔上。

　　而荒唐数月的州府，也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看着被自己奴役许久的百姓，心生愧疚，颁布下了减少征粮的指令。

　　一时间，皆大欢喜。得道高僧的形象又上了一个阶梯，那荒凉萧瑟的寺院，又热闹了起来。

　　＊ ＊ ＊

　　神界，无心怀里小心翼翼地揣着一盏青灯，身前，是无数拦截他的众神。

　　“无心上神，你这样是犯了规矩，坏了轮回！趁着还未完全走火入魔，及早回头是岸或许还可再次从头来过，好好修炼，终有一天或许还能再次升入仙道！”

　　“你可莫要偏执，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无心看着这些口口声声说着仙道神道的高高在上之人，冷冷一笑，讽刺：“我信佛，只因她在佛道，如今，她不在了，你们认为，我还会再顾忌什么吗？”

　　“我为她飞升成仙，如何？我为她堕入魔道，不得好死，又如何？”

　　“而今，拦我者，杀无赦——”

　　说着，无心的瞳孔忽而变成了嗜血的红色，那里面，风云汹涌。

　　所有上前的神仙全被他挥手飞身而出撞出老远，眼看着他的手掌即将盖上一个上前阻拦的神仙的头上，空中传来一声呼喊：“无心，莫要做后悔之事！”

　　无心手微微一顿，看向那抹从天而降的身影，红色的瞳孔散了部分冷意。

　　“师父——”

　　来者，正是当年救他的老神仙。

　　老神仙走上前几步，把他盖在那神仙头上的手轻轻拉下，安抚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救她。只是，你想过没有？倘若你如今杀了这些神，过后，即便你救回她了，你们又能活下去吗？你想让她一直不光彩地躲着神界的追杀吗？”

　　无心的眸闪过一丝痛色，瞳孔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是啊，即便他不怕，可他又怎能自私地让她过上这样的生活？

　　无心沉痛地跪下，对着面前的人乞求道：“师父，求你救她！”

　　老神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叹息一声：“你是我救回来的，我自是要对你负责。一切皆有因果，或许，这本该就是你们命中注定会经历的劫。”

　　＊ ＊ ＊

　　大殿上，老神仙以一身修为和仙骨作为担保，恳求玉帝给二人一次机会，若是要遭天谴，一切后果他来承担罢！

　　玉帝许久未说话，终究是叹息了一声，罢了，他也是老了，许多规矩，或许已经不适用了。

　　玉帝给了他天池里的水，老神仙给了他自己的一撮发，来到牡丹树下，守着这株无花牡丹的小童给他刨出了一捆树根。

　　作为惩罚，他再也无法升入仙道，成了寺庙里一个凡人和尚，却受众人景仰。而她，依旧是佛前一盏青灯。

　　作为感谢，小北和塔塔离去之时，按照约定，他摘下自己作为上神时每日捻在手里的佛珠递给小北，笑了笑，真心地说了一声感谢。

　　＊ ＊ ＊

　　白日里，他诵经，为人解惑，她乐呵呵地燃着微弱的光芒，跟着众人一起听他开解。

　　到了晚上，她化作人形，飘在他身边，听他为她诵读佛音，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佛音。

　　他一天天老去，她的灯身也渐渐缩短，他圆寂之时，便是她灯芯燃尽之日。

　　她与他同在，与他同死。

　　下一世，愿我们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