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侦探走近科学》慕璃

61、重来两身复一身（22） 清水出芙蓉

　　叶骞等在县衙门口，他先前听朱明说过张闻远求亲被拒，现在又听到二人争执，猜测孟明夷定不想再提起这个人。看到她出来，他乖觉地假作一无所知，只一本正经地说起暗卫调查到的事。

　　“从郑六妻子处查证，郑六多年前便信奉罴父，封连生也知晓此事。阳江县彻查妖人时，因封荷常年寄住郑家，郑六被当成受害人亲属，成为漏网之鱼，谁想封连生突然返乡，他怕当年之事败露，也怕封连生为妹妹报仇，便向无垢天女求得灭口之法……”

　　前面的事和孟明夷预料的差不多，但是听到这儿她一激灵，打断道：“向无垢天女？可是潘姨娘拜的也是无垢天女……我还以为她有意和罴父作对。”

　　叶骞示意白藏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有些模糊，像是被烟熏火燎过，写着“客死无根水，何当剪烛芯”。

　　“郑六妻子说无垢天女是罴父座下护法，她的信徒以怜子圣母庙为掩护暗中传教，这无字天书便是无垢天女的手笔，本应阅后焚毁，但郑六夫妇想珍藏神迹。”

　　孟明夷消化了一下叶骞话中的信息，看来除了教唆潘素素，白郎案和郑六案背后谋划之人也是无垢天女，但她还是不明白无垢天女既然是罴父的手下，为什么要除掉田育林，难道也是为了灭口？

　　她接过那张纸查看，纸张的不平整似乎是沾过液体后风干造成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应该是用白醋写的字，在火上灼烤后才会显形。这简单的办法却被当成神迹，阴差阳错之下让证据得以保存，她不由叹了口气。

　　叶骞冷哼一声道：“雕虫小技，这些妖人就爱装神弄鬼，愚弄百姓。”

　　显然他也看出原理，孟明夷便不多废话：“我们赶紧去找潘姨娘，她说不定知道妖人的线索。”

　　谢齐光将温守拙打发走后，准许方红英三人回家收拾行李，她等在田家会客厅闲得无聊，见孟明夷进来，正想抓她叙旧，却听她说还有事要问潘素素。

　　“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谢齐光立刻来了精神，起身带路，“跟我来，我看到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潘素素回到房中，取出衣物和细软却没有打包起来，而是说：“你们帮了我很多，这些东西你们分了吧，卖身契也还给你们。”

　　芸豆看着那些锦衣和金银首饰眼神发直，但很快清醒过来，摇头说：“流放路途艰苦，姨娘得留着这些傍身。”

　　“我用不上的，你们都拿走吧。”潘素素淡淡笑了一下，神色疲惫地在床上躺下，“一会儿就要上路了，我想一个人休息一下。”

　　芸豆和露草见她闭上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两人守在院子里，芸豆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对露草说：“我从小被卖到潘家，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姨娘分开，你来阳江县之前在哪里过活？拿到卖身契之后还回去吗？”

　　露草的视线一直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下，突然道：“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上门栓的声音。”露草一个箭步扑到门边，推了一下没推动，一边拍门一边回头对芸豆说，“快去叫人！姨娘要自尽！”

　　芸豆大惊失色，立刻跑出去喊人。

　　谢齐光听到求救之声加快脚步，冲进院中猛地将房门踹开，抽出佩剑砍断悬挂在房梁上的麻绳，将自缢的潘素素救了下来。

　　潘素素面如死灰地半躺在谢齐光怀里，对围过来关心她的人都毫无反应。

　　孟明夷见她这丧失求生意志的模样，蹲下对她说：“你是觉得已经替封荷报了仇，方夫人的性命也保住了，没有遗憾了是吗？但你知道无垢天女其实和罴父是一伙的吗？她哄骗你杀了田育林，没有抓到他们你甘心吗？你不想看到害死封荷的罪魁祸首伏法吗？”

　　潘素素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她面目扭曲地闭上眼，本以为早已哭到干涸的眼睛，竟还能涌出两行泪水：“我想，但是我太累了。”

　　她自小愚钝，许多事都是很久之后才想明白，比如一开始小荷为什么故意接近她，后来又为什么要给她取昵称。

　　“粟不就是小米？我以后叫你小米吧。”第一次从潘家偷跑出去时，小荷如此提议道。

　　从此在外面的时候，小荷都唤她“小米”。

　　那时候的潘粟只高兴有了一个独属于她们两人间的称呼，多年后终于反应过来，小荷是妖人拐祭品的帮凶，在决定和潘粟成为朋友后，不叫本名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

　　那件事之后，阳江县境内太平了很久，但潘粟很少出门，更不敢去和小荷玩耍的地方，曾经的快乐回忆已被重重鬼影污染。

　　但日子也不是不能过，直到有一天，她又撞见了那个恶鬼。

　　他老了，蓄了胡子，但潘粟还是一眼认出那张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脸。她控制不住地发抖，死死盯着他，想要大叫，想要报官，却听到旁人说他是新上任的县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恶人升官发财，而她的朋友再也不会长大？

　　那天之后她总是在想，如果当年活下来的是小荷，会怎么做？

　　小荷聪明又勇敢，如果是小荷，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她报仇，而不是像她这么没用，只会躲在家里偷偷哭。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那人有意纳妾，竟打听到了潘家。

　　家中知道她无意嫁人，本要回绝，她却应下了。错过这次，她不知何时能接近他，更别说报仇。

　　被轿子从侧门抬进田家，送进厢房，潘粟全程没有松开过藏在袖中的匕首。那人当年见过她，只要在他认出她时，趁他不备来上一刀，一切便都结束了。

　　但田育林看清她的脸时没有心虚，没有受到惊吓，反而还很高兴的样子。

　　潘粟隐约感到她没有机会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问：“大人还记得我吗？”

　　田育林喜不自胜道：“如此美人自是一见难忘。那日你在街上盯着我瞧，我就知道你对我有意。”

　　潘粟已经听不到田育林后面在说什么了。

　　她想不通，他怎么会认不出她是当年那个逃走的孩子？他怎么敢不记得？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害怕过吗？从来没担心过会被索命吗？

　　“可惜你这名字粗鄙了些。”田育林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烛光下的潘粟，满意地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以后你就叫素素吧。”

　　其实取昵称时，潘粟有过异议，说她也想要漂亮的花，只是因小荷的话改变了主意。

　　“粟米多好啊，能填饱肚子，我还嫌荷花太柔弱了呢。”

　　“清水出芙蓉是说的荷花吗？”潘粟鬼使神差地问。

　　“没错。”田育林看起来更满意了，“你还读过些书？”

　　潘粟不想在他面前哭，但眼泪却不住往下流。她没有回答田育林，只是一个劲说：“好，这个名字好。”

　　报仇无门是一种煎熬，在接触到仇人后发现他不仅不记得当年之事，也不再信邪教，还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好官是另一种煎熬。他在阳江县口碑越好，越显得当年死去的孩子和她这些年的怨愤恐惧像个笑话。

　　她有时候忍不住想，谁会相信她报仇的理由？

　　而且冲动褪去，她也对自己能否一击毙命有所怀疑，万一田育林没死成，不仅她的命要搭进去，还会牵连家人。枕下的匕首磨了又磨，终究没能动手。

　　但是得知小荷的哥哥被害，受审的凶手正是当年另一个男人，此人又很快死于牢中。

　　潘粟确定田育林非杀不可。他不是不记得了，而是从来没悔改。

　　“郑六这呆子，抄都抄不明白，一点不会随机应变。”田育林醉酒后说起这个案子，语气中满是鄙夷，“还什么天女的计划不会出错，切，那种东西要是管用老子早就升官发财，子孙满堂了。”

　　听起来郑六并非自己想到那个杀人的计划，潘粟心念一动，想再问些内情，田育林却像是意识到失言，伏在桌上，一句都不肯多说。

　　她只能自己悄悄打探“天女”的消息，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从一些求子的妇人那里听说，怜子圣母庙不光可以求子，还有一个能排忧解难的无垢天女，只是寻常人难以得见，唯有被选中的人才有资格参拜。

　　潘粟很久没有求神拜佛了，因为如果有用，恶人早就应该在她儿时无数次祈求中遭到报应。

　　但是无垢天女真的会回应，不光是郑六，选中潘粟的天女使者也得到过神启。

　　万一呢？万一这次有用呢？

　　潘粟知道自己拜的不是正神，知道无垢天女帮过郑六，但她还是孤注一掷地向神像祈求：“天女在上，信女潘粟愿以余生阳寿，换取仇人性命。”

　　怜子圣母庙地下，昏暗狭小的密室中，一张白纸凭空出现在无垢天女塑像上方，飘飘忽忽地落到俯首跪拜的潘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