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枭》醍醐味

5、痴缠 你总在夜里

　　没走出多远，谢晦已迎面遇上了李灵濯。

　　九曲石桥上，碧眸玉面的郎君一身晴蓝，不沾凡尘不沾嗔痴，久候多时却噤言不语，端的是一副宫阙神子的模样。望着她，如隔世片羽，万籁沉山。

　　“如何？”

　　“不如何。山谷那边，李大人做了如何安排？”

　　李灵濯思忖了会儿，从怀中摸出一块红玉螭虎环佩塞进她手中，“张全德狗急跳墙，今夜定会派人去山谷清理罪证。这东西够你调动人手，素秉派给你，锦衣卫那边我会留下同知刘傲，并旗校二十人给你。”

　　谢晦已掂量了一下重量，心道他还算靠谱，警觉地看了一眼四周，好心叮嘱道：“张全德绝非善类，李大人定要多加小心。”

　　迟迟得不到回应，她抬头看他。
　　只一眼，便扫见了他泛着醉红的脸颊。

　　狭长的眸子像是蒙了层水汽，往日里的锐利尽数消融，清冷渐次剥去，只余些欲言又止的担忧，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幽怨自怜。

　　临开宴前去院子里寻人时，他也是这样，形单只影，静静地站在桂花树下。

　　金桂落了一地，步伐渐近，他闻声转过身，整个人镀着一层灰暗的光，像一张被遗忘在旧书扉的菩提叶书签。

　　幼时随手制得，只觉新奇有趣，再寻时不见了踪影。经年后无意间滑落在地，想要再捡起时，一如它单薄的叶片，脆弱得碎了。那时她心里猛地一紧，不明缘由。

　　于是，她伸手抓过他的衣袖，却在这时闻到了桂花酿的味道。后知后觉他今晚未免过于亲和近人，谢晦已瞬间拧起了眉头：“好浓烈的酒气，李大人被谁灌了这么多酒？可还清醒？”

　　李灵濯一愣，抬手虚指了一大圈，声音平稳：“他们、还有他们。放心，我没醉。”

　　谢晦已跟着看了一圈，忽然觉得他不是书签，他比书签沉重得多，是陈放在博古架许久的木胎漆器，磕磕碰碰就掉一地漆皮。
　　她早就看清了他的一地狼藉，也看清了他的眼底的自己，心中了然，所以又刻意为之问了一遍：“你真的没醉？”

　　李灵濯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迟迟不敢开口，最后只轻轻点头。

　　谢晦已盯着他笑，随手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玉瓶，漫不经心地塞给他：“别碎了。”

　　李灵濯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的：“这是什么？”

　　“好东西。难以脱身时，把瓶子打开会招来一群蛊虫。你那克制蛇虫的药粉，与这瓶子药性冲撞，你自己定夺吧。”

　　谢晦已语重心长地叮嘱着，又拔下头上的发簪在指尖刺出几滴血，抹在绣帕上推给李灵濯，“你不会控制蛊虫，有它在伤不到你，且当个平安符用。”

　　李灵濯攥在手心，喉头有些滞涩，却强撑着几欲崩断的心弦问了下去，声音闷闷的。

　　“就这么一条帕子，丢了怎么办？”

　　“多大点事，丢了就再送你条新的。”

　　那根弦似乎断了，李灵濯身形晃了晃，下意识倚靠在她身上，瞧着有些不胜酒力。

　　后知后觉，此举过于唐突，不知会不会将她吓跑？

　　“我有些头晕，抱歉。”

　　“你已经这样了，今晚不若换我替你去？左右不过是瓮中捉鳖。”

　　“不，”他拒绝得中气十足，而后又声音虚弱地解释道，“只是休息一下，一下就好。”

　　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几分，揽得她更紧了。

　　他的心跳声很重。

　　他听得见，谢晦已也听见了。

　　不知是从哪生出的冲动，又似乎是某种藏在身体里的本能，她卸了浑身紧绷的力道，脑袋靠在他怀里，低声道：“张全德还在席上，瞧他们还要聊上一个时辰。不急。”

　　她的首肯不算硬邦邦，李灵濯听得清楚，可贪婪归贪婪，他还记得一介陌生人的分寸，没多久便依依不舍地松开她。

　　“多……”

　　“你……”偏偏她也在这时侧过头。

　　唇精准无误地落在他脸颊，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李灵濯一时间忘了撒手，也忘了转头，却想着装作无事发生，接着方才的话愣愣道：“多谢。”

　　不对。多谢什么？他脑海一片空白。

　　该收回手，是该做出解释，还是该望向她的眼睛？

　　不等他想通，他的手忽然被捉了去，重新按回了原处。原本因醉酒而倚靠的举动，在这一刻坐实了。

　　他惶恐不安，垂下眸子，正欲寻求一个答案，却见她嘴角勾笑，手背堂而皇之地贴上了他的脸颊。

　　“好烫，李大人。”

　　他想解释，想了想，还是算了。便任她抚摸，任她肆意把玩，唯恐一番不合时宜的高声语，会惊走他的心上人。

　　枯等的岁月，春夏秋冬转了几度，仿佛绕着漆器的口沿跑了一周又一周，早就把他的木胎骨头熬透了，仅剩的漆皮苦苦支撑着他的体面，让他环着故人怔怔不能回神，便是无甚酒意，也足以醉了，无处遁形。

　　谢晦已没打算放过他，扬了扬唇，凝眸看他：“听人说你在守寡，我们拜过堂做过真夫妻？”

　　“没有。”

　　“没名没分？那你对我是一厢情愿？”她又问。

　　李灵濯张了张嘴，怕她不信，又咽下了话，半晌没有下文。

　　谢晦已捏了他的下巴：“说，本郡主准你说。”

　　李灵濯看了一眼平静的湖面，那些刀割的痛苦像是找到了出口，临门一脚，割得他心口绞痛，只得缓缓地、一字一字地挤出来。

　　“是你先招惹我的。”
　　“我做什么了？”

　　“你总在夜里翻进我的墙。或者，坐在墙头上。”
　　“嗯，我还干什么了？”

　　李灵濯本想娓娓道来，可转回头，看清她眼底的漫不经心后，忽然不想说了。

　　说什么呢？萍水相逢，她这只雀鸟见惯了山野精怪，驻足仅是因为有趣。

　　所幸他并非君子，诡道亦可用之。纵然失去了记忆，纵然人生天翻地覆，纵然他们如今走上了不同的路，她喜欢看到什么，还是没有变。
　　无论是触碰、撩拨还是此刻的过问，她只是短暂投下目光，只是想拿自己当消遣，一如露水般短暂的情缘，一时兴起只为一个趣字，有则稍加垂青，无则弃之如敝履，仅此而已。

　　所以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俯首去寻她的唇，察言观色，投其所好。

　　青州多雨露，多我一坛闲水吧。

　　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便撬开了她的唇齿，时隔多年重新与她痴缠在一起。今夜月笼平湖，温暖的桂香较之往日愈发浓郁，湖水漫去，捕捉到那片柔软时，他倏地感受到了她的反击，口中瞬间漫开一股苦涩。

　　是谁的？他不清楚，他只听见她又在笑。

　　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他几番把她揉进身体里，几度吻到周遭灯影模糊不清，吻到她眼底终于有了自己的倒影，一次、又一次，免得她再度消失在不被人知的地方，隐去一切音讯。

　　他多半是怨的，可他再也经受不住了。

　　庄子里的树上还挂着暗卫。

　　眼见此景的素秉忽然“哎呀”一声，龇牙咧嘴，抬头望月。心中暗念，墨承何在！

　　方才带人先行一步，潜伏在府衙附近的墨承忽然想打个喷嚏。

　　想着前些日子学来的偏门方法，他猛地屏息掐人中，忙活半天才憋下去。

　　一旁的同伴忙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墨承摇摇头，抱着剑继续盯着那班官兵，盘算着他们何时换班。

　　正如主子方才所料，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过后，西侧官道上忽然增援了几十人，整齐划一的夜行黑衣，正朝这边而来。
　　为首之人是青州边防守备营的守备，刘开窍，也正是茶楼一案死者的兄长。

　　这时地牢门开走出一人，是青州府的司狱，温渡之。

　　一见是他，刘开窍满肚子是气，当街开骂：“怎么是你？你们知府大人呢？我可是顶着擅自离守的罪名回来的，他最好给我个交代。”

　　温渡之做了“请”的手势，与刘开窍客气道：“今日锦衣卫指挥使在听岚庄上宴请宾客，把府衙上的人都请走了。下官先行一步，代张大人前来。”

　　刘开窍凑上前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无鄙夷：“地牢里不就一个女人吗？怎么张全德方才忽然传信说，这关乎我们的性命安危？”

　　温渡之不甚在意他的敌意，只再度躬身一礼。

　　“张大人托下官告诉刘大人一句话：您弟弟，前些日子死于茶楼，正是这位指挥使的夫人杀的。而里面这位是谢夫人的下属，名为花月，怕是知道不少秘密。她嘴巴严得很，这些时日咬死自己只是青楼的花魁，因杀了孙小少爷到处在躲，跟那位谢夫人素不相识……”

　　听到这里，刘开窍忽然就开窍了，抬手打断他道：“啰里啰嗦，所以他是想叫我假扮江湖人士前来劫狱，事后尽管推到那位谢夫人身上？”

　　“大人英明。张大人的意思是，您最好将花月灭口，这样还能卖那位孙掌柜一份人情呢。”

　　“哎哟，我可喝不惯他那茶叶，喝茶不如喝酒。行了，花月在哪呢？趁着眼下街上没人，你赶紧打开牢门把人带上来吧！”刘开窍亮了长刀在手中，回首招呼下属，做足了劫狱的架势。

　　潜伏在一侧的墨承等人按兵不动，默默盯着他们几人的动向。
　　而就在不远处，另一伙人亦藏在巷子里，与他们装束相差无几，气势却散漫不少。

　　为首的那人遮掩了大半面容，独独露出了一双桃花眸。

　　“好几月没见到主子了，也不知她还念不念着我。”

　　“魅首部艳容独绝，主子怎会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