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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琼芳 有人音容未 ...
李灵濯没有迟疑,转身与他开口。
“张大人客气。地宫一事惊动京城,圣上特令本官一探究竟,眼下青州一行还要仰仗诸位。”
“哪里哪里,既是皇命,下官定然尽心尽力。”
张全德笑得恭顺,侧目瞟到谢晦已的脸时,笑容忽然僵住了。
见了鬼了!
通缉令贴得大街小巷都是,这位分明是那位在茶楼杀人的屈氏后人啊!
她怎么会是指挥使夫人?难道她杀人也有圣上授意?
谢晦已迎上他的目光,温和一笑:“见过张大人。”
目送魂不守舍的张全德远去,她才扯着李灵濯的衣袖疑惑地压低声音:“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他们喊你指挥使大人,你是叫李隐吗?我昨夜翻看官吏名册,盛朝就这么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李灵濯正欲开口,又听谢晦已话锋一转,“你那枚碧玉上面刻着’灵濯’二字,是你的字吗?”
李灵濯垂下眸子,目光有片刻的柔软,“是。”
“哦,那我应该叫你李隐?”
“叫李灵濯,叫我这个名字。”
“哦,那你也不许叫我李雀,叫我谢晦已。”
“知道了,谢晦已。”
月澄星稠,桂香宾欢。
“借这佳辰美景,我敬谢夫人一杯。”
男女分席,谢晦已是张新面孔,又是御前红人的夫人,身边自然少不得恭维之人。她一一应下,面上挂着谦和的笑,从始至终没淡去一分。看她是个好相与的,坐在下位的夫人们也纷纷举杯。
“谢夫人远道而来,我也敬您一杯。”
“谢夫人,我也敬您。”
朝堂化作杯影交错,政务策见隐于饭后闲谈,女眷们言笑晏晏,话题始终围绕在谢晦已身上,试图从她嘴里撬到什么风向。
“谢夫人,听闻李大人此行是为山谷地宫而来,那座地宫当真存在?”
“自然。”话音刚落,谢晦已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困扰神色,最终重重叹息一声。
张全德的夫人王氏听见了,转头来看,客套地一笑:“谢夫人初来乍到,可是在青州碰到了什么难处?”
“谈不上是难处,只是……”谢晦已抬眸瞧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四周,欲言又止。
王夫人心领神会,顺势搭手过来轻拍两下她手背,出言安抚道:“我瞧李大人那性子不像是体贴人的,谢夫人远道而来怕是难有说话之人。今日你我一见如故,倘若谢夫人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与我听?”
“王夫人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谢晦已放下杯盏,俯身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惶恐与天真不多不少。
“我家官人总吓唬我说外面不安生,不许我在外面走动,尤其不许我靠近城西山谷那边,说那边有什么女眷走失的旧案。夫人既然开口了,也帮我想想主意吧?我总不能一直在家拘着,闷都要闷死了!论起辈分您还算是我的长辈,您帮我去劝劝的话,我家官人会听的。”
王夫人的笑容逐渐尴尬,跟方才的张全德颇有夫妻相。
思量许久,她缓缓将手抽走,“李大人关心你自有他的用意,谢夫人不必多虑。再者说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好插手的。”
谢晦已登即来了脾气,死抓着她的手不放:“怎么不好插手?我母亲可是夫人您的故友呢,您不管,还有谁有资格管?”
王夫人一口气噎得不轻,暗自把京城人骂了个遍,才勉强开口问道:“不知令堂是?”
谢晦已羞怯一笑,开了口。
-
“茶楼的死者是西关的逃兵,姓刘,五年前就死罪难逃,前些时日由内人依律处决,本官还没来得及与官府知会一声。”
说罢,李灵濯从袖中掏出一卷缉捕昭令,无甚规矩地当众摊开。
随着卷轴的展开,众人移动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右下角时清清楚楚地瞧见了景明帝的朱印,膝盖一软,酒也醒了不少。
“本官本想趁着今夜告知诸位,谁知那逃犯非要当众顶撞内人,叫青州的诸位受惊了。既是误会,那些通缉令也该撤去。”他语调幽幽,丁点叫人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官员们点头称是。
李灵濯也跟着好脾气地点头,笑了笑,忽然扣了酒盅。
“宴请诸位,还与另一起案子有关。此事悬而未决,跟你们青州府脱不开干系,特别是你,张大人。”
张全德浑身一颤,忙走到跟前拱手:“不知李大人所指为何?下官也好为您分忧。”
“古厉国地宫藏于山谷之中,那地方向来罕有人至,不过本官走运,刚一进山就碰上了人影。”
李灵濯语气平淡:“二十余名乡民拦了车马,跪在车前向本官哭诉家中有女眷失踪十余年。这叫本官忽然想起,内人的母亲亦在青州失踪,这个人的名字你认得。”
-
“谢琼芳?”
乍闻此名,王夫人反应了一瞬,待想起这是谁,忽然一个趔趄跌回座席。身旁的侍女忙扶了一把,却被她死抓着手站了起来,咬牙靠近谢晦已,她笑得僵硬,却不无亲昵道:“谢夫人,可否劳请你与我湖边一叙?”
谢晦已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回绝了:“这怎么好办呢?宴会未散,岂有主人失陪的道理?”
王夫人伸手扯住她胳膊,指甲一边发抖一边又陷得很深,话语里仅剩下发自本能的愤怒:“郡主何必与我惺惺作态?你想让我在这把话说完?”
“唉,盛情难却啊,”谢晦已轻拍她的手,目光略含了几分笑意,“便是与王夫人聊聊也无妨,难得还有人在怀念她。”
-
“谢琼芳?”
张全德垂头思索了半天,再抬头时迷茫地摇了摇头。
“下官记不清了。至于失踪一案,请李大人明鉴,青州山地险峻,樵夫、采药妇失足坠崖均为常事。下官每每接到报案,都派了人手搜寻,奈何……唉,多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灵濯没打算给他留颜面,当场回驳道:“可据本官所知,这些失踪妇人,大多是身体康健的农户之妻女,更巧的是,有失踪案的村落,刚好分布在古厉国地宫所在的山谷附近……”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莫非这山谷里有什么东西成了精,会挑着吃人?”
张全德的眉头拧作一团,满腹的忧心全都凝在脸上了:“莫非有人想借古厉地宫一事兴风作浪?李大人放心,下官定会严查此案,给这些村民们一个交代。”
言辞诚恳,听起来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李灵濯又交代道:“至于府衙那个叫花月的,也是受内人牵连。听闻她身上那桩人命官司已是陈年旧案,又是她恩客酒后打人在先,当年律法多有不周全,本朝早就改了规制,不若一并放了。”
张全德摆了摆手,一声苦笑:“李大人,不是下官不识抬举,实在是这女人歹毒心肠,杀死了茶商孙万福的小儿子。大人有所不知,五年前边关告急,孙万福真可谓是毁家纾难,捐了不少米粮……”
“多少?”李灵濯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什么?这个、这个……”张全德结巴了一下,“下官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明日本官要得到一个准数,折合眼下市价,本官照样在郊外施粥,能否买花月一条命?”
张全德目瞪口呆。
“就这样说定了。”李灵濯一锤定音,转头便听见了女眷那边的动静,沉吟再三,起身撞到了端酒的小侍。酒水洒了衣袖,他虚扶一把下跪请罪的人,低头与擦拭的墨承吩咐一句,转身离了席。
凉风习习,又是一阵桂香。
站在湖边,李灵濯不禁抬起头。
宫墙禁内,庭前花廊,九曲桥上,他无数次望向一树金桂。
冬去春来,晨晞暮晚。
有人音容未改,有人肝肠寸断。
站在湖边,王夫人全然变了一副面孔。
“你居然还活着?实话与你说了,你讨债讨不到我身上。我家是行商出身,谢琼芳起先是我的侍卫,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后来平阴王看上了她,我也尽心撮合,叫她坐上了王妃之位。是她自己不安分,非要闹得我们都不好过,这些往事你父王难道从未与你交代过?”
“我没见过母妃,自然没有资格评价她的过往,可我父亲是个什么东西,我比你更清楚。”
谢晦已轻轻一笑,伸手覆在王夫人的小腹上,又装作不胜酒力地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她身上。“还有它,一只生得可爱的宝贝,一岁半了,夫人可要爱惜身体,替我好好照顾它。”
说着,她念了一句什么。
王夫人浑身一僵,随后捂着肚子,尖叫一声后退半步,“怎么可能!我肚子里怎么会有你的蛊虫?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青州?你以为你身为平阴王的女儿,便能独善其身吗!只要将你的夺枭身公开,你以为你还有活路吗!”
“夫人稍安勿躁。”
谢晦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青州失踪妇人的名单,与她们的下落,你想要活命,就从张全德那里打听清楚。我瞧你卧房的那盆兰花不错,一夜为期,我要在听岚庄瞧见它。”
“你怎么知道我卧房有兰花?”王夫人脸色惨白,一盏茶的功夫仿佛老了十岁,“你休想威胁我,大不了我们都别活……”瞬间反应过来,她指着谢晦已的脸怒吼道,“我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人,吃了你可以延年益寿,我现在就去!”
“去啊,夫人需要快马吗?”谢晦已抬头纵容一笑,“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久了,我怎么没用蛊虫控制你,反而放任你在这大放厥词呢?”
“当众杀害官眷,你不敢背上这样的罪名!”
“不敢?你是不是只记得我会号令蛇虫了?”
谢晦已步步逼近,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我还能吞改记忆呢,你该感谢我生性良善,没有吞噬你的意念,没有把你做成一具行尸走肉让你死于无边的痛苦之中。你还该感谢我只吃濒死之人的记忆,若是遇上了心中怀憾的可怜人,便将他们的一缕杀意封进我的蛊虫里,让他们用残余的本能,亲自、亲手杀死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的东西。”
轻拍了一下王夫人的肚子,她眉目柔和,像关爱孩子的母亲。
“我救过你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要好好安抚它,让它别这么快就杀了你。梅儿,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不记得了?你窗前的那盆兰花还是她前年搬给你的呢,是你,嫌她笨手笨脚,不管天寒地冻,随便挑了错处赶人出门。一条冻僵的人命,就这样生生在我怀里咽气了。”
“你!你!”
王夫人嘴唇剧烈颤抖,扶着旁边的树就吐了起来。
谢晦已嗤笑一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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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大修,放出来的是已修改好的剧情。 ——2025.11.18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