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枭》醍醐味

2、变数 一场风花雪

　　谢晦已终是变了神色，“你见过我？”

　　李灵濯眼睫微颤，怔了许久，才想起摘下腰间的一枚碧玉猫眼。

　　玉石刻有歪歪扭扭的“灵濯”二字，柳黄色的络子年份已久，已经磨出毛边了。

　　“你不认得吗？”

　　谢晦已瞥了一眼，缓缓摇头道：“这络子倒是眼熟，像是青州的样式。大人莫不是认错人了？”

　　李灵濯绷紧面庞，倏地抿紧了嘴。

　　“不会认错。身为屈氏后人，你能号令蛇群并不奇怪，可我知道你不只是屈氏后人。”

　　“我还能有什么身份？”

　　“很多，多到可以叙旧。”

　　“我不觉得我们的交情可以叙旧。”

　　李灵濯收回络子，望着她的眼睛，“为何不能？你在青州当众行凶，不惜放出长生不老的传闻，难道仅仅志在一个小小的茶楼？”

　　谢晦已轻笑一声：“彼此彼此。一个远道而来的京官，蛰伏在青州已有大半月，捉了我却不打算交给官府，所图之物怕也不止一个长生之术。”

　　“你想听见什么？”

　　“是你想听见什么、想见什么人，大人。”谢晦已强调。

　　“好，那我说。”

　　墨绿色的眸子定定看着她。

　　“流霞夺枭身，李雀。”

　　谢晦已瞳孔骤缩。

　　他目光平静无波。

　　“京城藏书阁里的古厉邪典写得很清楚——母体孕胎，依照秘方服食毒虫毒草，降生且夺得枭首者，名为‘流霞夺枭身’，说是百虫之王也毫不为过。

　　“夺枭身可蛊惑人心，吞改记忆，操纵百虫，常人饮其血肉，亦可解毒清淤、延年益寿，如今世间唯你一例。所以于我而言，青州的长生传闻毫无意义，有意义的只有你。”

　　听完他的话，谢晦已戒备地后撤一步：“我只跟长生之术有关，你既不想杀我取血，也不想严刑逼供，大老远的从京城来只是想在这揭穿我的老底？”
　　面上不动声色，指甲却悄悄扎进了掌心，一滴一滴，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住手。”

　　李灵濯拧起了她还在流血的手，掏出干净的方帕替她止血，又出言解释道：“我在附近的泥土里撒了一种特制的药粉，它可以令蛇虫疲倦，轻易不敢靠近。”

　　谢晦已闻言双眸一滞，狠狠甩开他，任那张帕子飘落在地。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对蛊虫的习性如此了解，莫非来自古厉？亦或是继承了谁的衣钵？”

　　李灵濯的目光在存有余温的指尖停顿一瞬，随后收回了手。

　　“都不是，这瓶药粉是我五年前意外所得，当时有一故人远道而来，用它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眼下我带上它并非为了防备你，而是……青州湿热多虫，我自幼畏蛇，故而在听岚庄撒下此物。方才没有先说，是怕你不信。”

　　“我如何信你？那日你带锦衣卫围住我的茶楼，难道是去捕蛇的？”谢晦已语气照旧冷厉，“你们几十号人，难道能有什么闲情逸致非要来青州赏桂花？”

　　他叹息一声，肩线忽然松懈了：“长生之术并非无中生有，你就是活生生的证人，我奉命前来一探究竟，有调查古厉遗民的公务在身。倘若你不够信任我，便提出你能接受的条件，权当做是一场交易。”

　　“交易也要看双方的诚意，”谢晦已挥手止住他的话头，“说是朝廷公务，实则也是想打听古厉地宫所在，你与外面的那些寻宝客有什么区别？事关古厉邪术，街上又有官府通缉，你我这样的交易见不得光，我需要先看到你的诚意。”

　　李灵濯转头，示意候在廊中的暗卫上前，似是早有准备。

　　素秉捧着东西走到谢晦已面前，躬身与她述明：“谢小姐，那日官府查封茶楼，抓了一个侍女，名为‘花月’，从前是花街那边的头牌，身上有一桩人命官司。他们原本定在这几日用刑，可里面莫名闹了蛇灾。张知府审讯不得，午前刚刚拍了板，打算直接将人秘密处死。”

　　他一面说一面向谢晦已呈上官府公文。

　　谢晦已将信将疑，伸手接过。等她看了一会儿，李灵濯才说道：“那日我故意留了锦衣卫的痕迹，他们这些地头蛇怕被京城盯上，暂时不敢草菅人命。你想从我这里看见诚意，锦衣卫可以接管这个人。自然，作为关键证人，你的安危也交由锦衣卫照看。”

　　反复查阅，验过公文真伪后，谢晦已的眉宇总算舒展了些：“还是老问题，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一切。地宫的位置，传闻的真伪，古厉国、青州府、坊间混杂的几股势力都是什么来头，以及，你如今到底是谁。”

　　李灵濯再度直视她的眼睛。

　　“谢晦已，又或者称呼你为郡主李雀，是死过一次的人。你何时来到了青州，这些年在青州都做了什么，如今又在代表谁的立场，这些我要听你亲自交代。于私，我也想知道，你如今与谁为伍，到底有怎样的目的才会再度暴露于人前，甚至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以自己做诱饵也要……”

　　“停。”

　　谢晦已挥了挥手里的公文，打断了他的话：“前面好说，私事就免了，莫名其妙来打听我的私事，跟絮絮叨叨的远房亲戚似的。”

　　闻言，李灵濯和蔼可亲地笑了一下。

　　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谢晦已伸手欲拦，没想到他走得更快了。转头跟素秉对视，她莫名其妙道：“他平时气性也这么大？”

　　素秉尴尬地反复搓手，连忙赔上了笑脸：“主子有要务在身，不得不先行一步，谢小姐随我移步新居吧。”

　　推开地牢的大门，他又回过头，不无恭敬道：“谢小姐，我们主子五年前真以为您死了，自那以后便一直寡居，直到现在都是孤家寡人一个，整日无心修饰没穿过一件带颜色的衣裳，绝对洁身自好，请您放一百个心，”

　　谢晦已听完他的话愣了一会儿。

　　“那他刚才身上穿的是什么？你是在指绿为马吗？”

　　-

　　是夜，谢晦已蜷在床头，迟迟未能入睡。

　　倒不是听岚庄简陋她住不惯，恰恰相反，此处雕梁画栋无一处不做工精细，屋宇四角下悬着莲花风铃，廊前还新栽着一棵小桂树，眼下没轮到它的花季。

　　有花无花，她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适才素秉说，花月被捕了。

　　她记得茶楼前夜，花月与自己交待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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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枝头，谢晦已枕在一名女子膝上。

　　“魑，‘花月’这个名字是楼里的妈妈替你取的，在那之前你叫什么名字？”

　　魑拂去谢晦已脸上的青丝，温柔一笑：“我没有名字，地宫时没有，逃出来以后没有，进花楼了也没有，直到五年前遇到你，才算真正脱离了魔窟。”

　　“我到青州已经有五年了？那段时间的事情，我总是觉得模糊，你起先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不记得了？那时天还没黑，我正打算出去买些脂粉，忽然听见巷子外头有人在呼救。”魑的眼眸里出现了追忆的神色。

　　“你那时脸色惨白，瘦得像只小雀鸟，往那一站比吸了五石散还要吓人。你大喊着，求青楼里的姑娘们报官，说马车上的人想逼良为娼。我当时过去看了，那两个人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跟两只死蝙蝠似的，也真像地宫里爬出来的恶鬼啊。”

　　经她这么一提，谢晦已依稀有了印象：“我想起来了，我当时中了毒。”

　　“对。我料到你身份不简单，便把你藏在了后院里，又找了最信任的大夫上门来替你看病，唉，毕竟从来没接触过古厉邪术，他瞧了半天，也瞧不出来你到底怎么回事。好在你那会儿醒了，虽然口齿不清，磕磕绊绊倒也给我们讲明白了。”

　　“我中了什么毒？”谢晦已一骨碌爬了起来。

　　“那毒药是特意为你做出来的，只要你有七情六欲，就会备受折磨。”

　　魑转身去取琴，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还是孟神医有法子。他说，这毒硬熬过去要七日，真熬到那时你不傻也得疯，你不是夺枭身吗？改变记忆对你来说很简单，不若由你自己动手，把多余的记忆剔除忘掉，特别是能让你大悲大喜的回忆。从未痛苦过也从未欢喜过，面对人世百态才会麻木。他是这么说的，你也这么做了。”

　　“怪不得我全都忘了，”谢晦已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连你说的这些，我也全忘了。”

　　“你永远都不会想起来了，何必再想呢？”魑轻轻拉开了她的手。

　　“已经发生的事情，难道把它忘了就算没发生过吗？我讨厌这种变数。”

　　魑摇摇头，静静地看着她：“是变数，还是你的不安？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就是。毕竟我是你的四部之首，茶楼那边有我替你看着，若出了意外，我就交代我是躲在茶楼的亡命之徒‘花月’。”

　　“你少露面为妙。姓孙的茶商没打算放过你，这几年外面还是有你的通缉令。”

　　“我知道，他儿子不是个东西，如果我被抓了，可千万别叫我替他偿命啊，小主子。”

　　魑缓缓摘下面具，秋瞳剪水，鬓角垂下两缕青丝，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指尖拨动，琴弦再启，弹出了当年名动青州的余音，亦是当年仇怨缠身的花月。

　　“久留无益。一场风花雪月，为你掸去风雪，去吧。”

　　窗外风雨交加。

　　谢晦已意识回笼，掀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