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是我，我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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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四年秋。
秋雨爽密，寒气拆分成一场又一场，评词越发晦涩拗口，却未能屏退茶楼里的人声鼎沸。
“诸位客官久等了。”
清越女声从天而降。
众人循声抬头，二楼珠帘后隐约坐下一道清瘦的影子，声音含笑，又娓娓道来。
“书接上回，今日讲的是古厉国见闻录的最后一篇。”
“好！”满堂喝彩。
沉檀金桂的香缓缓溢出，拂得宾客面上一片柔暖，“啪”的一声折扇打开，那道身影也拿起了说书人的架子。
“上回说到，百年以前，古厉国君屈氏梦中受黑蛇仙人指点，连夜前往青州城西郊外，香蒙山深处。
“打开石门，是一座神仙修建的地宫。金银财宝、蛇虫异兽，包罗万象，甚至存有长生不老的秘术。他大喜过望，由此在山中建立王朝，便是我们熟知的古厉国。
“诸位有所不知，这长生不老的秘术并非谣传，如今，唯有屈氏后人知晓这地宫的下落……”
“在哪？”
台下的蒙面男子失了耐心，愤懑高声道：“地宫在哪？屈氏后人在哪？你能不能讲快些，别耽误本大爷寻宝！”
“客官莫急，且待在下讲完，再将那屈氏后人请出来。”
“少在那磨磨蹭蹭的！老子买你一盏茶，还真以为老子愿意听这老黄历！”他猛地拔刀，一柄利刃环指四周，吼得茶楼的门板直颤。“姓屈的，识相点，给老子滚出来！”
“哎呀，客官。”说书人不急也不恼，语调照旧慢悠悠。“古厉国以蛊术闻名于世，您不敬屈氏，招来杀身之祸可如何是好？”
“故弄玄虚！你竟敢咒你爷爷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愤而摔碎茶盏，砸出了屋内一片死寂。
无人走动，窗板开合，凭空起了一阵阴风，吹得烛火明灭几度，楼内冷上几分，也让众人头脑清醒了些。
后知后觉，那说书人方才说了了不得的东西。
长生不老？
那可是长生不老之术！
历朝历代帝王的追求之物，普通人哪有命听？
他们慌忙摸向袖中匕首，抬头四顾，是逃是留，还是静等出头鸟先飞……出头鸟这时忽然笑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众人再度闻声抬头。
只见竹扇挑起珠帘，紫衣女郎欠身探出，笑迎满座宾客，三分昳丽，三分恣意，连日绵雨未能让其清减分毫，反倒如青梅细烹，煮淡了浮躁的尘土味儿，只余下雨中围炉的清冽梅子香。
便是谢晦已。
“既是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我只好先自报家门。”
她抬手，遥遥指向一侧。临街窗楹上，竟盘着一条手腕粗的黑蛇。众目睽睽之下，它滑落地面，似闲庭信步般绕着方才出声打断的男子转了一圈，而后慢悠悠地攀上了二楼。
谢晦已神色如常，双手撑着栏杆，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厉色：“古厉国皇室屈氏后人在此，望请诸君，敬行为上。若有不恭，参照此人。”
话音刚落，那男子撂了刀重重栽地，气绝当场。
“啊！！！”
茶楼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跑出门外，有人挤推下楼，还有人翻窗而出……却被外面倒挂而下、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堵了回来。
“她是屈氏后人！她知道地宫下落，别让她跑了！”
各路人马撞到一处，茶盏碎了一地，好不容易拨开层层人群往二楼一看，谢晦已早没了踪影。
叫骂声瞬间此起彼伏。
“人呢？”
“跑了！”
“别挤我！”
“啊！有蛇！”
“跑啊！”
柜子、桌台、竹帘……所见之处都如潮水般，涌出了一大片黑蛇，拧在地面一团接着一团，屋外阴雨昏沉，屋内蛇祸成海，人群跳进去就跟掉进紫菜汤里似的，瞬间淹到膝盖。
那道屏风不堪重负，骤然倒塌。
“砰！”
茶楼后堂的楼梯间，暗门撞开。
谢晦已举起一盏油灯，蹑手蹑脚走下狭窄的木楼梯，还没走几步，就听刀剑铮然作响，劈向手心这道微弱的光。
她护着灯盏躲开，定眼一瞧。
黑衣男子开门见山，“锦衣卫查案。”
掸了掸窄袖，不经意间露出了腰间绣春刀。
谢晦已反应过来，锦衣卫？区区青州，区区边陲之地，居然能引来天子近卫？
黑蛇不在身边，她没打算寒暄，来时的那道暗门低矮，她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一个矮身正打算钻回去，却听“咣当”一声，面前的木门应声而碎。
碎了一地的木门犹如古旧的漆器，再难维持原有的面目，而那把绣春刀竟嵌入墙壁三分，卡得纹丝不动。
“京城来的大人物，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谢晦已干笑一声，袖中的蛇鳞匕首滑入掌心，抬手便直刺而去。
男子侧身闪避，探手想要扣下她，却被她的假动作骗了身位。回身防守躲开她手中的利刃，抽空解释道：“我没有恶意。请你配合我，别走。”
“配合什么？你以为我的黑蛇爬不下来吗？”
谢晦已直接吹灭了手中火苗，想着拖延出时间等黑蛇下楼，却在视野没入黑暗的一刹那，抬头惊觉男子腰间还佩着另一柄剑。
而回应她的，也是石破天惊的一句。
“我为屈氏而来，你觉得它们爬得下来吗？”
他拔剑了，擦过她的腕间，轻挑卸力，与她手中的匕首相较。
谢晦已只愣了一瞬，觉察不妙，拔下发簪抛掷而出，将他的步伐逼退一角，转身便顺着木楼梯连跃数阶而逃。
仅仅几息的功夫，脚步声如影随形，再度紧追在她身后。
简直没完没了。
她只得飞身而起，一脚踩在墙壁上借力，反冲向最后一道大门。肩膀撞开尽头，她不忘回身用匕首卡住门轴，再抬头时，瞥见院子里多了十余名持刀黑衣人，早已恭候多时。
绣春刀的寒光整齐划一，在雨夜中尖锐得令人胆寒。他们的眼睛遮掩在夜行衣的面具下，一动不动，犹如蛰伏的黑鸦。为首那人率先走上前，垂头与她拱手说了一句。
“锦衣卫办案，还请郡主殿下配合。”
屋檐上的雀鸟飞了起来。
墨雨跳珠，青州的雨倾盆而下。
梦里梦外，连绵雨声几日未歇。
谢晦已眼皮一跳，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一转头，就听见“吱呀”一声，那道重重的牢门被人推开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看清楚了，又是他，不知姓甚名谁，但是印象极差的锦衣卫，今日许是心情不错，换了件墨绿暗纹曳撒，轻薄的臂甲泛着寒光，其实他生得不赖，只是总垂着那一双凤眸，叫人望不进眼底。
“为什么我的黑蛇没有动静？你如何解决的？”她问出了口。
牢牖窄小，冷秋雨声连绵，好在牢房里的灯火还算从容，静静洒在他澄玉似的皮囊上。
他终于抬起目光，露出一对绿褐色的眼珠子，看起来并不像盛朝人，但受上天垂怜这种事情应该是不分国界的，描摹他的画师该是借了天色一斗，白描两笔便撑起了他的清幽美人骨，说是琼骨玉皮也不为过，最终洒墨于眼下一痣。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他问。
谢晦已不满于他的反问，却还是沉声说了一句：“谢晦已。”
“谢？”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谢小姐，你在青州大肆宣扬长生不老之术，引人探访山谷地宫，这是为何？”
“在茶楼讲故事难道犯法吗？”
“传闻扰得整个青州不安宁，锦衣卫不能管吗？”
“财宝现世，人人心生向往，这是人性，大人再如何神通广大，也遏制不了贪欲，锦衣卫抓我有什么用？”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不与你兜圈子。”
他向前一步，微微俯下身子与她目光平齐。
“你提及古厉国旧址，又声称自己是屈氏后人，此乃复国之嫌。锦衣卫奉命看押，此地是向青州府临时借用的地牢，规矩些，逼供的手段姑且用不到你身上。”
“得了吧，大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谢晦已仰头，敛了笑意的眼睛藏在碎发后，“我的耳朵不聋，此地离茶楼车程半个时辰，中途还经过了城门关卡，仔细算算距离，符合的只有南郊。”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听听，雨里有什么？鸟儿花儿热闹得很，哪里像是州府地牢？闻闻看，好像还有桂花的味道。说来也巧，我呢，颇喜桂花。青州的桂花酿声名在外，其中又属荔风楼最佳。掌柜说，青州城南的听岚庄最近来了个贵人，那可是个桂中雅士，三天两头宴请宾客摆酒席，桂花酿都叫他买了去，如今千金难寻一坛。”
她回眸一笑，毫无畏惧地站起身，步步逼近，“巧到一块儿去，大人觉得还巧吗？这寻宝的事儿，您怕是也有私心有事相求吧？怎么，你也想长生不老？”
男子垂首看了她半晌，沉默不语。
窗外的鸟鸣也静了，只有夹在缝隙里的凝涩风声。
“不。”
他低喃了一句，却也不知答的哪一句，再开口时，又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你在茶楼当众行凶，杀的是青州守备刘开窍之弟。黑蛇涌现，令青州内外人心惶惶，如今大街小巷都是你的通缉令，藏在听岚庄内你能避开搜查，尚有一条活路在。”
藏？
避开搜查？
谢晦已摇了摇头：“大人是在保我？我可不记得我与锦衣卫有什么交情。”
“不，不是你跟锦衣卫。”
他否决了这一点，眸子里的暗色再度让人捉摸不透。
“是我，我认不错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