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你要是想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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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栀被白帝剑托了一把，一齐摔倒在松软的草丛中。
这把剑颇具灵性，而且对这里极其了解，它呼啸着绕洞内飞行一圈，四角的烛台旋即亮起，最后落在她身侧，剑柄轻晃，像个讨乖的孩子。
白栀摸了摸剑柄。
其实点不点烛火无所谓，因为洞中的神梧木本就在发光。
昔年战神白珩在杀死魔神之后，据说遭到魔神反噬入魔，被徒弟白止击杀于人界荒山，白止苦修无情道，讲究绝情弃欲，放下一切情爱，白止弑师成神，更因大义灭亲被天帝封为下一任西君。原本神族死后，归墟大开接引神明残魂入内，不入轮回，肉身旋即消散于天地，化作灵气，而白珩死后，据说尸身不化，归墟不开，是以他死的时候，已经彻底堕落为魔族，怨气不散。
据说白止本想一了百了，毁去尸身，以防魔神借尸还魂，却遭到云杳极力反对，最后为了镇压怨气，便将白珩的尸身埋葬在其身死之地，并在尸身上打入扶桑木制成的封穴钉，封住周身血脉，并留下三道剑气，又以万年玄冰和无数镇魔法咒封印洞口，以防其他人擅自入内。
直至百年前容渊选定此处，开宗立派，容渊飞升之后，白帝城便与一念山定约，前者庇佑一念山，后者守护禁地。
这数千年过后，谁知道白珩竟然怨气已散，还由魔变回了神，在他的尸身上长出的竟然不是魔花，而是神树。
这颗神梧木乍眼望去，和外面的树木并没有什么不同，它叶子宽大细嫩，绿的像是一抔清泉，树梢一晃，枝叶碰撞便响起哗哗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嘻笑。
与那粗短的树身和不算繁密的树冠相比，树根以一种霸道夸张的姿态霸占了整个场地，灰褐色的树根如数千条巨蛇缠绕盘踞在地面，杂草在树根交错的空隙中生长，灰褐色的树身上是稀疏的金色纹路，像是血管一般，隐隐有光流动，这流动的暗光让白栀有种这颗树在呼吸一般的错觉。
这里虽然空旷，她却并不感到孤寂，此刻仿佛置身于流奚峰那个已经被毁的小院中，她感到熟悉和温暖。
第一次见这等神树，说不紧张是假，尤其此树有灵，更是让她心底产生了一丝畏惧。
可她还是握住了剑柄。
白栀缓缓举起那把曾经只属于历代西君的名剑，对准了神梧木，一股莫名的悲哀陡然涌上心头，不知不觉，她已经泪流满面。
这泪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谁而流。
剑锋不再颤动，斩下！
云杳忽然睁开眼，皱眉道：“什么声音？”
这里是天界神域之西的白帝城，白帝城矗立在昆仑之巅，是距离魔界最近的地方，神魔两界以穷极之渊为界，而白帝城则是魔界入侵神界必经的第一道关隘。
一侧侍立的雪微见状，快步走到窗外，片刻后她回身，表情怪异道：“是有人在砍树。”
云杳冷漠的脸上陡然生出怒气，“我不是说，禁止其他人效仿么？这人违反白帝城的规矩，拖去罪牢！”
雪微跪倒：“君上，砍树的不是白帝城的人，而是东君。”
“那老家伙来这里做什么？”云杳沉吟了一会，外面咚咚的伐木声还想响，吵得她脑袋疼，索性出了无情殿，看看这人来她的白帝城做什么。
东君青术身穿墨绿长袍，外衣上还以金线绣着飞龙云纹，这衣服颜色鲜亮，与他往日灰扑扑的打扮大不一样，把云杳一袭白衣都压了下去，看得她眉头直皱。他一人拎着一把木剑，正在往一颗松木上砍着。
木剑无锋，而这种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松木外皮韧如牛皮，内里硬如生铁，不靠法术内力，纯砍不知道要砍多久，咔嚓一声，东君手中木剑应声而断，而松木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唉——也不知这怪胎如何能坚持十年，砍这几下就已经够费力，够无趣了。”青术长吁短叹地将半截断剑丢了，转身笑眯眯道：“我就知道这招能让你自己出来。”
鹤发童颜，这位已近乎万岁的东君有着一张俊秀到稚真一般的面容，他向来是四君中最可亲的一个，不争权，不争名，除了药理之术以外，凡事都只求一个刚好。
面对云杳这与他相差了几千岁的小辈，青术不但没架子，反倒没皮没脸地搔首弄姿起来，云杳翻了个白眼：“你来这里做什么？”
“年纪大了，无事可做，找你聊天。”青术背着手张望着，忽然被不远处那树木一侧横断的边缘吸引了注意，这木头已经断了许久，旁边生出了新的枝干往上延伸。
见他走进，云杳毫无表情，反倒是她身侧的雪微有些紧张。
青术摩挲着已经光滑的截面，疑惑问：“这不会就是她当年斩断的那颗树吧？”
云杳淡淡嗯了一声，青术感叹道：“她一个凡人，为了拜入你师尊门下，居然能顶着这种气候用把破木剑在这砍了十年的木头，这等耐心和毅力，难怪——”
“你要是想怀念她，大可以去埋骨之地。”云杳冷笑道：“说不定她还没死，正好与你叙旧聊天。”
“我还真愿意与以前的她聊聊天，可惜一旦坐了这位子，修了那什么无情道，再美丽有趣的美人都会变成不解风情的木头。”他搓着手道：“白帝城这么冷，不请我入殿喝酒？”
到底是师尊故友，与其放他在这里乱跑，还不如陪他喝两杯，反正这老不死的酒量极差，两杯就倒，云杳点头道：“那来吧。”
白帝城内常年覆雪，举目皆白，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无情殿前的回廊，廊下铜铃随风轻响，青术看着拐角处挂着的铜铃，忽然感叹：“这铃铛是白止继任时挂起的吧？”
云杳听若未闻，脚步更加快了些。
两人在院前的桂花树下席地而坐，青术抿了口热酒，感叹道：“你这酿酒的手艺果然不错，这酒有些年头了吧，闻着桂花香，饮着桂花酒，妙矣！”
见云杳默默不语，只顾喝酒，他又道：“我记得这桂花树，也是她种下的，为了在这极寒之地保这树不死，她还特意潜入我的蓬莱，挖走了扶桑木下的阳石埋在树底。”
青术咂吧着嘴，“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帮她望风。”
云杳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冷冷道：“再提她就滚！”
青术笑道：“不提，不提。我与你聊聊其他事吧，听说神霄府想与朱雀境解除婚约，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扁毛畜生不归我管！”
“好吧好吧，你不管这事，怎么会插手天界在埋骨之地的搜查？商阙说白止重伤，下落不明，白帝剑又被他人夺走，如今神霄府与朱雀境都说还没找到她的尸身，白帝城可有所获？”
云杳持杯子的手一顿，旋即不耐道：“和他们一样，什么都没有！”
“真的？”
云杳瞪他。
“好好好，我信。”青术终于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正襟危坐起来，他道：“近日西洲蔓延的血疽症，你知道了？”
“听过！”云杳不耐烦地撩开鬓边被风吹起的发带：“听说这病与秋叶村那次很像，只怕是魔族搞鬼。”
“我前些日子派琢玉下凡，他已经确认，此事与魔族有关，而且现在这病已经传到了一念山。”
“一念山？”
“先前血疽症多感染凡人，很少在修士身上出现，如今却在一念山盛行，我担心的是魔族盯上了白珩被放在那里的遗骨，琉璃盏的情况如何？伏惑有苏醒的迹象么？”青术问。
“封印我每隔七日查看一次，目前依旧完好，魔族以为拿到师父遗骨就能得到魔神残魂，真蠢，那里什么都没有。”云杳转着酒杯道。
青术一怔：“不是说，白珩的遗骨被埋葬在那里么？”
“为了防止魔神心魂污染其他人，师尊的遗骸已经被她用玄火彻底炼化，灰飞烟灭，逃出的心魂被用琉璃盏封印，至于那山里的东西——”云杳讥讽一笑：“那个叛徒杀死师尊之后，有一段时间曾经夜夜噩梦，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她翻阅古籍，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办法，就是用自己的血肉滋养师尊留下的那一点点元神碎片，埋在了她杀死师尊的地方，想借那里的风水灵气，等待师尊魂魄重新长成。”
“后来她为了修炼无情道，屡次斩断情丝，抽出记忆，这些事她自己都忘了，是我故意传出去，那里埋葬着师尊的遗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青术不可思议道：“若是这个办法有效，白珩就能复活了。”
“死了就是死了，即便拥有同样的灵魂，那个人也不会是他！”云杳美丽的容貌因愤怒而扭曲起来：“她想靠这种小伎俩洗清弑师的罪孽，我就偏不让她如愿，那地方被魔族毁就毁了，反正他们也是白费力气，师尊早就被白止挫骨扬灰，这桩罪孽，她永远都洗不清！”
说到这，她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又痛快又痛苦：“我当时想的是，最好一天白止将这些事全忘了，一不留神，她把里面的东西都毁了，只有自己毁了自己创造的希望，才是最痛的！”
青术愣愣看着她半天，忽然打了个寒颤：“你们女人还真是可怕！”
“这算什么。”云杳笑容转瞬即散：“她修的可是无情道，没有情的人，还会心痛么？”
细白指尖把玩的酒杯被她一点点捏碎，那声音听得青术后脊发凉：“最痛的，还是身边人！”
青术咽了口口水，将他这次来的另一件事压回了心底，琢玉前几日失踪，他本想让云杳帮着找一找，反正埋骨之地那群妖魔残魂的事也有神霄府和朱雀境的人来管，若是两人看对眼了，也能续一续蓬莱岛与白帝城的缘分，如今一看，还是算了吧。
他自己的徒弟，还是他自己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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