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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言难明 我惶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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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霍铃七走到沙丘背风处,那里是风根生的地方,太多的日升月落从此处拔地而起。
这里离破帐不远,风却小了许多。远处的地月潭被黄沙遮得若隐若现,像一面埋在天地尽头的旧镜。霍铃七回头看了一眼,帐帘低垂,再看不见里头的人。
外头风沙稍歇,天色却阴沉得厉害。随海生仍站在原处,像一块被风吹旧的石头。
她越走越慢,直到随海生回头,立马刺伤了她的眼睛。
“你还认得我。”她说。
“认得。”随海生道。
这两个字太轻,轻得像迟来了十几年的一粒尘。霍铃七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却硬生生忍住了。
“你又要走了吗?”
霍铃七紧紧盯着那只旧毡帽。
“师父。”她低声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海生沉默许久,终于摘下毡帽。
帽檐下的头发早已灰白,半张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鬓边一直拖到下颌,像被岁月和刀锋共同撕开过。
见霍铃七带着佩剑又背着刀,他缓慢开口:“你一个人吗?”
闻言霍铃七垂下眼,师父这话,到底是关心还是惋惜,是关心她一个人跋山涉水,还是惋惜物是人非。
原来那么多的质问到此刻也只剩下哽咽,她脸颊濡湿,于是决定不再阻止眼泪决堤。
“师父对不起你,不该留你们独自一人。”随海生轻声道,他才明白人,不是小猫小狗,捡起是要负责任的。
他的少年意气,一腔热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辜负了两个孩童最单纯的真心。
霍铃七没有说话,只定定看着她的师父,师父老了,常年的避世让他形容不再体面。她向前迈了一步,曾经的自己像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环住师父的腰身,将脸深深埋下去。
这么多年,随海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心性,只是没想到孑然一身的她竟然会不辞辛苦地找到这里。
现实中,两人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半是生疏半是熟稔。
他如小时候轻声安慰:“你受苦了。”
“才没有呢。”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所有的委屈和不易,都在这眼泪中消散,她霍铃七的执念和柔软之处,哪怕今日看见的是一座土堆也圆满了。
“剑骨在哪儿师父,”她哽咽着,“我身上到底有没有剑骨。”
随海生梗住了,她知道了。他的逃离是一种怯懦和躲避,而不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
风吹起他破旧的衣摆,如惊起的涟漪拍打岸边。
剑骨——随海生口中滚着这两个字。
“当初天下大乱,前虞宫门被破,火烧了三日。”他说,“我奉命护住前虞最后一点血脉。那孩子还小,连话都说不清,可已经有人愿意用三座城池换他的命。”
霍铃七呼吸轻了下去。
关于前虞遗孤的传闻,她想听也不想听,曾经如流言一般掠过,如今就要关乎她的骨血了吗?
有人说那遗孤身负剑骨,天生便是乱世之主;有人说得其血者可号令旧臣;还有人说,那孩子根本没死,只是被人藏了起来,等着有朝一日重开旧国山河。
而这些年,不知从何时起,那些传闻竟一层一层落到了她身上。
她被设局,被试探,也被怂恿。
有人跪在她面前喊殿下,也有人举刀要剖开她的骨。
因为剑骨,师兄死了,也是因为剑骨,孟璃观才找上她。这是个梦魇,是个祸端。霍铃七的眼角抽了抽,眼底晕开的一块就像纷乱散开的烟火星子。
她嘴动了动,还是没说出那句话。
那个遗孤,是我吗?
随海生望着远处风沙,声音低沉。
“我将那个皇儿绑在白鹿背上,想趁乱送他出城。可那夜火太大,喊杀声太近,白鹿受了惊,一路往西狂奔。我追了三日三夜,追到乌贪訾边境,只看见它跌入了地月潭。”
霍铃七怔怔看着他。
“连带着那个孩子,也沉了下去。”
随海生闭了闭眼。
“没有哭声,没有挣扎。潭水一合,什么都没了。”
风沙从两人之间穿过,像有人在极远处翻动陈年的灰烬。
霍铃七许久才问:“那我呢?”
随海生转过头,看着她。
那一眼里没有欺瞒,没有回避,只有一片迟来的疲惫与温柔。
“你和你师兄,不过是我后来在乱世中收养的两个孤儿。”
霍铃七眼睫一颤。
“我在死人堆里捡到你时,你身上裹着一块脏布,饿得连哭都哭不出来。”随海生声音很轻,“你师兄比你大些,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谁靠近便咬谁。你们一个瘦得像猫,一个凶得像狼,谁也不像什么皇室遗孤。”
他用手比了比,嘴角微翘:“就这么点大。”
霍铃七喉咙发涩:“那剑骨呢?”
随海生摇头。
“剑骨早已失传。”
他抬手,抓起一把黄沙,任它从指缝间缓缓漏下。
“真正的剑骨,很多年前便埋没在泥沙之中了。后来世人找不到,便开始造谣,开始争抢,开始把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当成盛放天命的容器。乱世里,死人不够他们争,活人也不够。”
霍铃七站在原地,胸口像有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无声断开。
她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她不是前虞遗孤。
她身上没有剑骨,她的武功,她的剑术,一切都是属于她的。她只是霍铃七。
只是乱世里被师父捡回去的孤女,是那个冬天里缩在破被子中,和师兄抢最后一口热汤的小阿七。
那些压在她身上的称呼,那些追在她身后的刀光,那些让她辗转难眠的猜疑与仇恨,竟都只是旁人用贪欲和恐惧织出来的一张网。
而她在网里挣扎、痛苦,辗转难眠,自我怀疑。
霍铃七低下头,眼泪砸进沙里,很快消失不见。
随海生抬了抬手,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可那只布满旧伤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又慢慢放了下去。
“阿七。”他说,“我不是个好师父。”
霍铃七摇了摇头。
她抬手擦掉眼泪,声音仍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你是。”
随海生看着她。
霍铃七抬起眼,眼底还有泪光,却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被迷雾困住。
“至少你告诉我,我只是我。”
这一句话说出口,她像是终于从一场困死自己的梦魇里醒来。
她拉紧胸前的包袱,里面的骨头还泛着温热,紧贴着胸口,一家人好歹是在一起了。
“还有师兄,他死的委屈,应该也想听听这个原因。”霍铃七哑着声音,柔软的胎发在冷风中凌乱,眼泪,鼻涕糊作了一团,“绿松青石,竹海云涛,自此让阿七带着你去看看吧,也充作偿还。你失了一只手,我就做你一只手,你走不了路,我就处处带着你。”
她哽咽着。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是这一切本来就是假的。
风仍旧在吹,沙仍旧在落,地月潭仍旧深不可测,风雨堂仍在暗处窥伺,孟璃观身上的毒也还没有解。可霍铃七胸口那块压了太久的巨石,终究松动了一角。
她回头望向破帐。
“阿七。”随海生蹙眉道,“师父不在,齐云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日在井底他们并没有说明,彼时霍铃七心中有惊喜有委屈,有芥蒂,说话只是欲言难止。可他看得出来,出走的这数年,在当初的小姑娘身上发生了许多。
他絮絮道:“师父是这世上最懂你的人,你与师兄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有你的同伴,一路上经历了什么,若你想说尽可告诉师父。”
“我躲起来太久了,教你两小个替我收拾烂摊子,总是许多错在身。”随海生扯出一个笑。
霍铃七背过身,沙雾遮住泪眼朦胧的瞳孔,深吸一口气,而后道:“师父,我内心惶恐。”
“我惶恐——”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我一身的武功,我的功法剑术皆是拜身上剑骨所赐,我惶恐所有真心靠近的人都带着贪婪的假意,我惶恐我只是一副由骨架支撑的,毫无灵魂的血肉。”
“我惶恐,我不是霍铃七。”
她道。
风雨堂不曾让她恐惧,伽兰岛也不曾,一句轻飘飘的“身负剑骨”却足以让她却步。
随海生盯着她,携剑背刀,孑然一身,孤零零地来,又孤零零地走这么一趟。
他鼻尖一酸,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们都是。”
“你擅长武功,足以护佑齐云门,你师兄心细如发,又可辅助你。所以师父将齐云门留给你们,想着终此一生,尽头再见,我胡子拉碴,浑身狼狈,还当你认不出来我。”
他眨了眨眼,眼泪扑簌簌落下。
自衿自傲了一辈子,总以为自己妥帖了一切,可是总差那么一点。
随海生深吸了一口气,终是拍了拍霍铃七的肩膀,想着她小时候捧着竹剑,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
“风雨堂的事情交给师父,师父是大人,你回去罢?这回可原谅师父了?”
霍铃七闻言一顿。
师父停在她肩头的手掌,温温的,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