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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一毒 如果我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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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铃七猛的回身:“孟璃观!”
后者脸上的惊愣还未散去,堪堪扶着肩头,他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跑过的纸,乌黑的毒线几乎在瞬间从伤口蔓开,沿着颈侧往上爬。
在霍铃七的手即将触碰到伤口处涌出来的鲜血时,他出声喝止:“别碰。”
孟璃观咬着牙,头脑发昏。
他明显知道,箭头上沾有不浅的毒。
阿珠的手开始发抖,她的脸色没有好到哪里去,手一松,那幅弓弩便摔在了地上。
霍铃七缓缓抬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阿珠,她没想到出手的人会是阿珠。
阿珠张了张嘴,旋即被霍铃七的眼神震得浑身发颤,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出眼眶骨,“不......不是......”
霍铃七几乎审视着她:“阿珠,你在做什么?”
“他们说了,这里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来,”阿珠颤抖着声音呼喊,“恩公,阿珠不能让你死。”
她瞪大了眼睛,泛黄的眼珠快要从眼眶骨里滚下来,“龙在看着呢!”
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都透着冷,阿珠跪下来,哀恸地靠着这片供养她的沙土。任谁都没有想到,风雨堂还会留有这一招。斩断霍铃七所有可依靠的枝桠,他们就是留有唯一可以栖息的山隘。
霍铃七站起身,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脸上溅了一道斜斜的细沙,声音冷淡:“你在说什么疯话?井底下根本就没有什么龙,你是被谁诓了,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吧。”
“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她摔下一句转身离开,阿珠看着二人相互搀扶步履蹒跚的背影,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一时怔住,大喊一声:“恩公——”
然后,声音就这么散去。
枯瘦的脚杆在褴褛衣衫下战栗着,身后大片的黑影漫上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
瞿长命有些着急:“哥,我们就这么让她离开了?”
“你放心吧,她会心甘情愿回来的。”司马崟眯了眯眼,“箭上之毒非风雨堂能解,她若为了救人而回风雨堂,便如我们所愿,她若置之不顾,也如我们所愿。”
“这个女子本事太大,也太不好拿捏了。”
后者看着几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叹息道。
司马崟冷哼一声:“谁让天命这般呢?”
他瞥了一眼呆若枯木的阿珠,又问:“那小丫头到哪儿了?”
“前些日子还通着信呢,现下又不知往何处去了?”
瞿长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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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璃观肩头的毒线,已经爬过了锁骨。
霍铃七俯身扶住他,只觉他身上冷得吓人,明明乌贪訾日头毒烈,他掌心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见她一副紧绷着的样子,孟璃观哑声安慰:“我不要紧。”
霍铃七手指一顿,“这箭这么吓人,怎么会不要紧?”
但凡他回上一句“你在关心我?”如此这般与她调笑一番,她也不会焦灼紧张,可偏偏是这样安静。
箭头没入他肩下,露在外头的半截箭杆被血浸透,血色里隐隐泛黑。霍铃七喉咙发紧。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霍铃七回过头,看见一点小小的黑影站在将落未落的鲜红日头下。
她垂下眼,将话含了回去。
“只是一点小伤而已,他为什么那么痛?”霍铃七看了一样躺下的孟璃观,心急如焚,“要不要紧?”
张鹤收拾药箱,简明扼要道:“那箭有毒。”
“能解吗?”霍铃七追问,“你不是郎中,不是号称药王谷传人?一定解的了吧。
张鹤垂眸,面前是一种带着急切和恳求的灼灼目光,不是威胁,不是要喊打喊杀。
霍铃七在求他。
“我不太确定,”他叹了口气,“要刮骨疗伤,切肤验毒。”
闻言霍铃七的嘴都合不上。
沙洞旁临时支起了一顶破帐,帐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根木桩深深钉入沙地,仍像随时会被掀翻。刀子在火上烧得通红,又浸入烈酒中,刺啦一声,酒气混着血腥味涌出来。
霍铃七咽了口唾沫,手心满是汗,旋即像是自我安慰似的道:“你怕不怕?只当是做梦就好了。”
孟璃观反应过来,带着笑回复:“没什么好怕的,刀光一晃的事情。比起你,张鹤应当会下手轻些。”
“怪我。”霍铃七沉默许久道,“如果不是你跟着我过来,也不会受伤,对不住。”
“霍铃七,别折下腰向我说对不起。”
孟璃观轻声道,火光映照这他半张脸,模糊又柔和,“要我来乌贪訾的不是你,放箭的也不是你,从始至终都不是你。”
从江南烟雨,到西域的烈日灼灼,如果非要硬扯一个原因,是他自己纠缠要偿还,反而霍铃七才是那个大度的。
不是吻,不是交心,是他单方面的自以为是。
孟璃观咳了一声,看着张鹤磨刀霍霍。
他想至此他才理解了记忆中的母亲,为何偏执,为何执着,又为何迎着刀俎也要自以为是的偏离轨道。
刮骨疗毒,把他的心剖干净了。
“好了,霍女侠请出去吧。”张鹤准备好了东西,请道。
霍铃七踌躇:“我在这儿待着不行吗?”
“你还担心我害他不成?”张鹤抬了抬眉梢,皮笑肉不笑,“你在这里,他死撑得更厉害。到时候疼死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闻言霍铃七面露不快,用剑柄撞了一下他,继而慢慢地挪出去。
“我在外头听着呢。”
她扔下一句。
帐帘落下的一瞬,张鹤手中的薄刀割开了伤口。
里面先是传来布料摩擦和器具碰撞的声音,随即是一声极低、极闷的喘息。孟璃观没有喊,甚至没有发出完整的一声痛哼。可正是这份压抑,反而让帐外的人听得更清楚。
刀刃贴着骨面刮过。
那声音细而冷,像冬夜里有人用铁器刮着冻住的井沿。
霍铃七站在帐外,指尖一点点攥紧。她甚至不敢回头看。风沙扑在脸上,她却觉得身后帐内那一点血腥气比这漫天黄沙更叫人窒息。
张鹤的刀一层层刮去被毒染黑的骨面,乌血落入铜盘,竟发出细微的腐蚀声。旁边的人脸色都变了,唯独孟璃观仍一声不吭。
张鹤看了他一眼:“疼便喊出来吧。”
孟璃观唇色惨白,许久才笑了一下,“郎中,你达到你的目的了?”
后者没有回话。
“我身上中的毒应当是你一直在苦苦追寻的天下第一毒吧?没想到你利用阿珠就轻而易举得到了。”他挤出冷笑,“哪有什么真龙血,凶恶之兽的血都是带毒的。”
“你离开伽兰岛,也是因为知道天下第一毒并不在中原。”
孟璃观目光落在帐帘上,仿佛能隔着那层被风吹起的粗布,看见外头那道徘徊不定的影子。
张鹤小心翼翼将刮下的毒放入器皿,道:“你放心吧,有霍铃七在,你不会死。”
“我不怕死,你又怎么确定霍铃七会为了我去找解药?”孟璃观抬起眼睛,看着一盏油灯在风中明明灭灭地撑着,“当初你离开药王谷,就是为了自己行医天下的执念,你看不惯那些阿谀奉承,看不惯天下人为金钱权利奔逃满是铜臭味的脸。你有你的坚守,你有你的自由。兰仙姑心悦你,想把你留下来,你也只是笑笑离开。所有动心起念,也只是为了自己。”
“看来你我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扬起唇角。
“什么视死如归,什么淡泊名利,不过就是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张鹤把一片被毒染黑的碎骨丢进铜盘,不置可否:“不愧是流着至高无上之血的人,都到这地步了,还能说出这么多话。你且说说,我手中这把刀跟霍女侠手中的有什么区别?”
“我只负责医你,可不负责你是否心甘情愿。”他笑道。
孟璃观蹙眉:“我只想确认你的刀是否跟她手中剑指向一致。”
“省着些力气吧。”张鹤洗净了手来为他上药,“我想,我应该还没有本事伤得了她。”
日落西沉,碧星当空。
“让她进来吗?瞧已经等不及了。”张鹤道。
孟璃观抿唇摇摇头:“别让她进来了。前辈,我知道有人跟随我来了乌贪訾,免得引起更大的麻烦,我得离开了。”
“离开?”
张鹤愣了一下,他知道碍于孟璃观的身份,长公主那边是日日有人盯着他的。
孟璃观偏过头,肯定道:“对,回金陵。”
他躺着,半晌失了神一般,
“乌贪訾没有雪,没有山,太无聊了——”
如果我当你的面说我要离开,你是否会舍不得我?
他怔怔地盯着那处窄长的缝隙。
霍铃七前走了几步,看见随海生仍站在不远处的沙丘旁。
他背对着她,旧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一种近乎枯瘦的轮廓。那背影与她记忆里的师父相差太多。记忆里的随海生不算年轻,却总是挺直的,能一手拎着柴,一手提着她的后领,把她从雪地里拽回屋里。
可如今,他像是被岁月磨去了一层又一层血肉,只剩一副沉默的骨架。
霍铃七心口蓦地一紧。
她想过去。
可帐内又传来张鹤的声音,磨刀刮骨的声音凶狠锋利。
紧接着,是孟璃观压在喉间的一声极轻的闷哼。
霍铃七猛地回头,手已经碰到了帐帘。
可她没有掀开。
她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她怕孟璃观出事。
也怕她只要离开片刻,随海生就会像十几年前那样,从她眼前消失。
这两种恐惧一左一右拉扯着她,像两把钝刀,反复割着同一处旧伤。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看似活得冷硬,剑也练得锋利,可一旦旧人重逢,一旦有人因她伤重,她仍旧是当年那个站在雪夜里等师父回来的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