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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旧毡帽 醒来,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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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璃观睁开眼,望着帐顶被风吹出的起伏阴影,眼神安静得有些空。
张鹤已经将药箱整理好了,一边合上,一边抽出半分目光盯着孟璃观。
“还活着。”他吐出一口气。
见他状况还算不错,张鹤直言:“我替你压制住了毒性,只是此毒难解,没有解药还是不行。”
他捡出一摞小瓶子,摆的整整齐齐,解释道:“这些药你日日服下,餐餐不少,凑合个五六年还是没问题的。”
“多谢。”
孟璃观轻声道。
忽得,他翻过身来,眸光有些亮,“你可知道有人跟着我到这里来了?”
张鹤愣神,旋即顿了一下道:“孟公子是指那位来自金陵的大人?”
“苏狄山一直受长公主的命看着我,只是他心里也有自己的考量。”孟璃观的脸隐没在昏暗的烛火里,辨不清楚,“若能带人扫清风雨堂,他也算是立功一桩,得以官升几品。”
他的手指搭在膝间,指尖几乎是灰白的,
“所以我想——立刻离开金陵。风雨堂的人我不在乎,只恐他们一张嘴胡说,将霍铃七给拉下水。”
闻言张鹤深思片刻,眯了眯眼:“若霍铃七当真是前虞遗孤呢?你不想要剑骨?”
孟璃观摇了摇头,“若是之前,我还信七八分,可是直到我见到她师父——”
“如若霍铃七当真是前虞遗骨,他不会舍下她独自一人困在地月潭中。一颗忠诚之心,怎允许置身事外。随海生当年离开齐云山只会有一个原因,他要永久地保守一个秘密。”
他道。
帐帘被风吹起一线,月光冷冷的,单薄地覆盖在沙丘之上。
有一个人他走了很久,跋山涉水,茕茕孑立,只留下了一个影子,日复一日地陷在沙里沉下去。
没有什么是必要的,没有什么是最好的,一箪食,一瓢饮,一柄剑。
只要遇见了。
只要遇见了,日升月落,无不自然。
张鹤道:“真正的前虞遗孤,早就死了?尸骨无存?”
“那她岂不无辜?”孟璃观开口。
前者禁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无辜”这样单纯可怜的词还能落在霍铃七的头上,可到底孟璃观说的也没错,旋即他又道:“你要走,霍铃七能让你走?她那个人霸道的不行,若是知道我帮着你骗她,定要将我碎尸万段。”
孟璃观抿着苍白的唇笑:“她已经找到了师父,去哪里不好?反正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用你的药吊着,我也还能苟活几年。”
一个在菩萨眼底苟合而结的孽胎,余生都该感恩苍天雨露。
张鹤打量着他,没有说话,半晌接了一句不咸不淡的,
“还要多谢你,不然我拿不到天下第一毒。”
“若是药王谷不嫌弃,还望留我多住几日也好。”孟璃观笑。
闻言张鹤还是止住了笑,审视他,慢慢开口:“明明舍不得,你还要装,怪不得霍铃七总说你。”
后者笑容的幅度大了些:“原来她竟总说我。”
霍铃七回来时被告知孟璃观已经歇下了,她偏过脑袋看了一眼幽幽飘起的帐帘,轻声诽道:“我只瞧一眼,不会吵着他。”
张鹤背着药箱,拦在她身前:“你瞧你这个风风火火的样子,怎么,你还怕我害他?”
霍铃七面露不快,似乎十分疲惫:“我与师父叙话去了,总归他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旋即她关切道:“对了,他没事罢。”
张鹤回想起孟璃观的话,也不知该不该把中毒的真相告诉霍铃七,只好敷衍回复:“死不了,药王谷出手就没有横着出来的。倒是你,师父也找到了,也该回去了罢?什么时候出发。”
师父不会跟她回齐云山的,霍铃七陷入了深思,从前她想找到师父,可现在找到师父了,也不知该去哪里了。原来天地辽阔,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张鹤抚慰她:“这里干巴巴的,风沙大,常年也不落雨,还是赶紧回去吧。”
霍铃七没有答。
她站在帐外,风从沙丘那头卷来,吹得她衣角簌簌作响。远处地月潭沉在夜色里,像一只闭合的眼。
“夜深了,霍姑娘你早些休息吧。”张鹤拍拍她的肩,抿唇一笑。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与血腥气,从身侧掠过时,细细密密地缠上来。
霍铃七的步子实在太快,脚步又轻得跟猫似的,等张鹤反应过来,已经不听劝告溜了进去。
我只瞧一眼。她心道,只是一进去便被里面浓重的血腥气惊了一跳。一盏将灭未灭的灯,还隔着一层薄薄帐纱,亮在她眼前。
那不是薄纱,是孟璃观浸了血的衣衫。
帐中只点着一盏小灯,灯焰被风吹得极细,像一缕将断未断的金线。纱帐半垂,隔出一层朦胧的影。孟璃观背对着她躺着,肩头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下隐约渗出一点深色,像雪地里迟迟化不开的血。
他似乎睡着了。
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霍铃七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慢慢走近。
她本该只看一眼便走的。
可真走到这里,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孟璃观一向是个很会把自己收拾妥帖的人。纵然在风沙里赶路,在荒客栈里落脚,他也总有本事把衣襟拢得平整,把话说得轻巧,把狼狈藏在笑后。可此时他侧身躺在榻上,散着发,唇色苍白,指尖搭在被沿外,几乎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温度。
她的喉咙哽住了,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就这么立在原地呆望着。
霍铃七这个人,想要什么便拔剑去取,恨谁便追到天涯海角,认定了谁,便把人算进自己要护的那一边。她为人赤诚直接,却不晓得真诚是什么。对孟璃观的追随厌烦,巴不得他离自己远点,江湖侠客,就该孤独一人,不是吗?
帐中安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细响。
她伸出手,抬了抬,停在薄衫上那一处模糊的血花上。
烛火被夜风压得微微倾斜,昏黄的光隔着薄纱散开,像一层温凉的雾,轻轻笼在孟璃观身上。他侧身躺着,衣襟被张鹤剪开半幅,又重新拢得齐整,肩头白布隐在暗处,只露出一点淡淡血痕。那样重的伤落在他身上,竟也没有显出多少狼狈,反倒因他过分安静,添了一种不近人间烟火的疏离。
他的脸半藏在纱影后,眉目被烛光抚得很淡。平日里含笑的眼此刻阖着,长睫垂下,在眼下落出一弯浅影;唇色虽薄,却仍抿得温和,仿佛连病中都记得收敛锋芒,不肯叫旁人为他多添一分不安。
灯焰轻轻一晃,光影便从他的鼻梁滑到颊侧,又落在清瘦的下颌上。
他明明就在这里,长久的安静却将两人与这世上的热闹轻轻间隔开,霍铃七站在帐外望着他,良久眼睛都看酸了,光晕里晃出两个影子来。
她站在距离帐外只一步的地方,孟璃观就躺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不可闻,可她却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风再大些,烛火再暗些,这个人便会连同满帐微光一起,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不会走,这一次自己也不会再嫌他烦。
霍铃七卸下长剑,用咲命剑尖在沙上划下四个字:
醒来,回家。
风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卷起在地上滚了几颗沙粒。
孟璃观闭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浅浅阴影。
他其实醒着。
从霍铃七踏进帐中的第一步起,他便醒着。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睡着。肩骨深处的毒像一只缓慢啃噬的虫,疼得细密又绵长,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处。他只能将手指死死蜷在被下,才能不叫自己露出端倪。
本想睡着,可还是醒了。因为霍铃七来了,她实在太特别,就连叹息也能叹成跟旁人是不同的调子。
他只听着呼吸声就忍不住笑出来,笑着笑着又压下去了。
真希望霍铃七没有看见他这幅狼狈的样子,故而心觉自己是故意装可怜携恩求报。
张鹤说的没错,他的确舍不得,一日一夜一片刻见不到霍铃七,就足以熬干他。既然那样,他就画一幅画,悬在高处,受着。
直到那日伴着青灯古佛,然后面目非常地死去。
他细细数完剩下的日子,可还想着去药王谷寻张鹤,再开几味药,吊个几年。
要找全天下最精通消息的百事通,去寻有个行侠仗义,武功天下第一的剑客的消息......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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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铃七枕剑合衣而眠,醒来时额上已经满是汗珠。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然后浑身的骨头散了架似的跌跌撞撞爬起身,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天边开始有一点点青白的光,将仅剩的几颗星子蚕食。
霍铃七摸着剑掀开帐帘冲出门外,清晨的风还是冰冷的,留着一线新热,她的肩头,披着师父那件旧旧的毛毡比甲。
师父不在,他又走了吗?
霍铃七盯着孤零零的沙丘,心跳如同停止了一般。
那里只插了一只竹竿,师父那顶毡帽就在上面悬着,一缕灰青线头于风中悠悠飘着。
霍铃七眸光一闪,定在旧毡帽上,心道若是师父走了,不会一句招呼都不跟她打。
随后,她将那截灰青线头收入袖中,提剑背刀上身。
晨光终于越过沙丘,照亮她冷白的侧脸。风沙扑面而来,她却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啊啊啊算错了,还有两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