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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望尽天 天下谁人不 ...

  •   晨光熹微,只见一团黑云在天边盘踞,灰絮滚动,底下暗藏着蓄势待发的闷雷。

      霍铃七提起咲命,将剑架在肩头,望着前方泛黄的长天。

      目光下移,她又看见一座腐朽的败城,墙高矮不均,被常年风沙蚀成啃咬的痕迹,看高度应当是人为搭建。

      墙上刻了些神神鬼鬼的符号,祈文从头写到根,有些笔画都伸入了底下的沙子里。

      霍铃七满心都是师父的安慰,半分恐惧都没有就闯了进去。

      里面没有人,零星的荒草超出了窗棂。

      “我就知道你会来。”

      闻言霍铃七转过身,司马崟就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戴面具,被烈火烧伤的半张脸就这么袒露在外。

      霍铃七咳了一声,冷声道:“你别误会,我是来找我师父的。”

      “我知道。”司马崟摊开手,语气还算温和,“若不是这种方法我还怎么能见到你?”

      “霍姑娘,我知道你现在对我们还心存疑惑,不愿意交付信任,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再见你一面。一处山河的精魂就在于人身上,只有我们万众一心,何愁没有那一天?”

      他围着霍铃七转了一圈。

      后者听着这些话只想笑,握紧了剑柄简明扼要道:“等会,你不必跟我说那么多,我只是来找我师父,剩下的与我无关。”

      闻言司马崟语中带怒,拦在她身前:“那个人,身为我前虞忠臣却行叛徒之举,你竟然还尊他为师?”

      霍铃七凝眉:“我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不容你置喙吧?再说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此处大言不惭?”

      轮较劲,论自恃才高,谁都比不过她。

      司马崟一顿一顿地笑着,四周的黄沙起伏荡开,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黑针骤然破沙而出!

      霍铃七旋身退开,袖口翻卷,长剑铮然出鞘。剑光只在身前一晃,细针便如撞上无形冰壁,纷纷折断,落入沙中。针尖泛着幽蓝,沾地之处冒出细小白烟。

      她握剑而立,已然有所怒气,剑锋斜垂,冷冷下最后通牒:“我师父呢?”

      无人回答。

      下一刻,四周铜铃齐响。

      原本寂静的祠堂像忽然活了过来,黄沙之下接连翻出灰青色的人影。他们身披风雨堂短袍,脸覆铁面,不持刀剑,手中皆握着一根乌黑锁链。

      锁链尽头悬着倒钩,风一吹,碰出阴冷的脆响。

      霍铃七扫了一眼。

      十二人。

      脚下站位三进□□,看似散乱,彼此气息却连成一片,正是专为困人而设的缚龙阵。

      为首之人抬手:“拿下。”

      十二道锁链同时破空。

      铁影从四面八方罩来,封住她头顶与左右退路。霍铃七不退反进,足尖在沙地上一踏,整个人猝然掠起。第一道锁链擦着她的靴底横扫过去,她借势踩上链身,剑尖一点,顺着绷紧的铁索疾掠而前。

      执链之人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腕间一凉。

      鲜血迸出。

      他的手掌连同半截铁链一齐坠地。

      惨叫尚未出口,霍铃七已从他身侧掠过。她手腕翻转,剑光贴着那人喉前一抹,轻得像风吹过树梢。

      那人僵立片刻,才仰面栽进黄沙。

      “收阵!”

      余下十一人同时后撤,锁链在半空交错,骤然收紧。霍铃七脚下沙地被铁钩犁开,扬起一片昏黄尘雾。

      她人在雾中,身影倏然消失。

      众人一惊。

      “上面!”

      有人厉喝。

      霍铃七不知何时已踏上残墙,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剑身映着惨白日光,冷得近乎透明。

      她垂眼看着阵中众人。
      下一刻,纵身而下。

      那不是一剑。

      像一场骤然落下的雪。

      剑光自上而下铺开,细密、清寒,第一剑荡开锁链,第二剑刺穿铁面,第三剑顺势横斩。两名风雨堂弟子连退三步,胸前衣袍裂开,血珠迟了一瞬才沿着伤口涌出。

      霍铃七落地时,膝弯微沉。

      身后忽然传来锁链破风之声。
      她没有回头。

      长剑反握,自腋下递出,剑锋恰从来人两指之间穿过,钉入掌心。那人吃痛,另一只手却从袖中抖出一柄短刀,直刺霍铃七后心。

      霍铃七偏身避过,剑柄猛撞他腕骨。

      咔嚓一声。

      短刀落地。

      她顺势转身,五指扣住那人咽喉,将他挡在身前。

      剩余几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扯动锁链。埋在沙下的铁钩骤然弹起,缠住霍铃七的脚踝。

      她身形一滞。

      另一人趁机欺身而上,一掌拍向她胸前包袱。

      霍铃七眼神骤变。

      那里面是师兄的骨。

      她抬手攥住对方手腕,五指几乎陷进皮肉。那人还未来得及挣脱,霍铃七已一膝撞上他的肋骨。

      闷响过后,骨裂声清晰可闻。

      她夺过那人腰间弯刀,反手斩断脚下铁链,再将刀锋送进对方腹中。

      血溅在她脸侧。

      她一寸寸将刀抽出,垂眸护住胸前包裹,可只这一瞬迟疑,脚下阵纹猝然亮起。

      暗红色细砂从石缝间游出,缠上她的靴底。霍铃七立刻挥剑斩下,剑锋触及红砂,却像劈进一团黏稠血水,速度陡然一滞。

      残余的风雨堂弟子同时后退。

      祠顶轰然坠下一张巨网。

      网线不知以何物织成,泛着湿冷银光。霍铃七一剑挑开半幅,另一侧却已罩住肩背,细线上密布倒刺,瞬间勾入衣肉。

      她闷哼一声,仍强行旋身。

      长剑划过,网线绷断数根。

      可暗处忽然响起一声铃音。

      叮——

      极轻的一声,霍铃七眼前却骤然一黑。方才打斗中吸入的毒尘被铃声催动,气血逆冲,握剑的手竟失了半分力气。

      铁链趁势缠上她的手腕。

      一根。

      两根。

      第三根锁住肩颈时,她猛地向前一步,竟硬生生将身后三人拖得踉跄倒地。

      她回身挥剑。

      剑尖距为首之人的喉咙只剩半寸。

      那人却没有躲,只笑着抬起手。

      他掌中托着霍铃七胸前的包袱。

      方才混战之中,包袱不知何时被倒钩割断,落到了他手里。

      霍铃七的剑停住了。

      她全身骤然下坠,伴随着挤进鼻腔的腐朽的尘埃气息,铁链在掌心划过,留下深深的血痕。

      等到脚触碰实地,仿佛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霍铃七咬着牙,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她最恨耍阴招的人,于是半睁着眼睛于朦胧间搜寻着司马崟的踪迹。

      “抱歉霍女侠,不用这种方法,在下是留不住你的。”

      司马崟的笑声断断续续,错开了一般在她耳畔闪动。

      穿过肩头的铁链骤然收紧,霍铃七闷哼一声忽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司马崟的脸忽然亮了,连同风雨堂十二道的所有身影于这座破旧的地下宫殿排开。他缓缓凑近,近到凉薄的呼吸刮擦着她的面庞。

      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轻轻转了一下。

      “既然您不愿意,那老臣就——大逆不道了。”

      “您这条命固然可贵,可是......”他的手按在霍铃七肩头,“我还是更看重你身上这幅剑骨。”

      司马崟话音刚落,没想到霍铃七却笑了。

      她笑的浑身发抖,既然抬起轻蔑地看着他:“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因为我根本不是——”

      一处机关的声响伴随着她的话语冷不丁响起。

      琥珀色的瞳孔中的雾色缓缓散开,冷光一横,血溅在她脸上。

      霍铃七睁开眼,司马崟微怔的脸定住了,往下看,一把短刀几乎是穿过了他的脖颈。

      两声咳嗽打破了她心中的思绪,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围着圈毛边儿的麂皮靴。

      “这老匹夫,真够费劲儿的。”

      薛小堂整理袖口,嫌恶地从倒在地上的司马崟的脖子上拔刀。

      在看到一身狼狈的霍铃七时,她笑了,龇出雪亮的一侧虎牙。

      “哟,”薛小堂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不是天下第一剑吗?有空来这玩?”

      霍铃七笑不出来:“怎么是你?”

      薛小堂:“我来救你,你不高兴?”

      她娴熟地打开机关,解开锁龙阵,并用脚踢开地上沉重的铁链,“这么久不见了,你上来给我行这么大一个礼,我真是不好意思。”

      霍铃七得了松快,下意识用手捂住冒着鲜血的肩头,满头冷汗问:“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小堂垂眸,用衣角蹭净沾血的短刀,风轻云淡道:“我才不会让那个痴心妄想的老匹夫得逞,剑骨是我的。”

      霍铃七唇色苍白,往后躲了一下,

      “剑骨,不在我身上。”

      她抬起眼:“我方才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你就来了......”

      闻言薛小堂愣了一下,旋即迟疑道:“什么?霍铃七,你是不是以为我傻?”

      霍铃七冷笑:“我何必骗你,等我找到我师父就向你证明,我不是什么前虞的遗骨,只有一副普通根骨。”

      她眉头一颤,拖着步子往前走。

      知道薛小堂的刀就在背后指着,却连剑也不握。

      薛小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总是这幅样子,我第一次见你,就这般趾高气扬,我还真当你有什么高贵的皇命。”

      她叹息,“我们还算朋友罢?”

      霍铃七冷冷开了口,语调带笑:“怎么,你在给我下最后通牒吗?告诉我今日哪怕是风雨堂十二道死完了,我也走不出这里?”

      薛小堂踏着地上的尘埃,扬起下巴垂眸睨着她:“你还真把你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霍铃七笑:“我本来就不是玩意儿,我是霍铃七。”

      背后响起两声干笑,

      “我可跟你不一样,本姑娘惜命得很。”

      薛小堂盯着她的背影,慢慢将刀放下。

      “慢着——”她忽然开口。

      霍铃七顿住:“怎么了?还是想跟我比试?”

       “你就知道比试。”薛小堂挽了个刀花,淡淡道,“有样东西,你要不要?”

      *

      乌贪訾没有雪,却有漫天白渺渺的细沙。

      孟璃观盯着那处血红的夕阳许久,直到眼前发黑,分不清天地。

      细沙卷起,浓重成晨起的雾气。而那人就站在雾间,衣角未湿。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见霍铃七的嘴张了又合,

      “为什么要忍着。”

      孟璃观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露出诧异的神色,破旧腐朽的矮墙将二人低低地围起来,他叹息,明明都决定要走了,还在痴心想些什么呢?

      霍铃七将剑收起,原本在胸前的包袱移在了肩头,她闭了闭眼,朝前靠近,双臂还住了孟璃观的腰身,“打算自己一个人偷偷去死吗,孟璃观,你太看不起我了。”

      她长长的发丝被风吹起,缠绕于他指间。

      孟璃观心一跳,抬起手,一团粘稠的血在掌间晕开。

      *

      粗糙的麻绳系在木板上于沙漠间行走,就成了一个简易的板车,孟璃观半抬起眼睛看着霍铃七的背影,满含歉意道:“劳烦你受了伤还拖着我这个病患。”

      霍铃七还气他隐瞒不肯说话,半晌熬不住了才开口:“死了才好呢,要不是旁人我还不知道你中了那么严重的毒。”

      “旁人是谁?”孟璃观道。

      霍铃七气道:“就不告诉你。”

      又陷入安静,霍铃七肩头的血都干了,耳畔只余沙粒哗啦啦的响声。

      “霍铃七?”

      孟璃观轻声开口。

      后者没吭声,但他知道她肯定听到了。

      夜色悄然落下,霍铃七的背影也越来越模糊。

      他继续道:“都解决了?”

      霍铃七点头,“司马崟死了,领头羊死了,其他几个人也不过是作鸟雀散而已。”

      “薛小堂呢?”

      闻言霍铃七惊叹他竟然知道薛小堂也来了乌贪訾,于是一字一顿回道:“她知道剑骨不在我身上就走了。”

      孟璃观连嗯几声,又道:“你师父呢?”

      “应该是就在附近,寻水脉去了。”霍铃七答。

      孟璃观抬起眼:“那你们后面去哪里?世上可还有你没去过的地方?蜀地山美,琳琅水秀,漠北风雪最盛......”

      “你好像很盼着我离开似的。”

      霍铃七不满。

      孟璃观只笑:“方才我问了你那么多,你现在也可以问我几个。”

      他手里攥着麻绳,遥遥牵着霍铃七的肩头。

      “我对你没什么好奇的,已经将你看透了。自恋狂,不安好心的坏贼……”

      霍铃七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再抬头,天上已是碧星如洗。

      想了许久,她皱皱眉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只问你三句。”

      “你会不会永远忠诚于我?”

      这是她曾经问过他的。

      孟璃观想都没想,回答:“我会。”

      “你是否是真心许诺。”

      “是。”

      “你还会不会继续烦我?”

      闻言孟璃观沉思了一下,继而眼睛笑成月牙:“看你。”

      霍铃七倒退两步,在他身边躺下,血腥气轻轻在鼻尖萦绕。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不一会曲起膝盖睡着了。

      “好好休息吧,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孟璃观偏过头看着她,破碎的流光勾勒起侧影,明明暗暗的,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

      他凑近了些,直到血腥气将自己包裹。

      木板上的缝隙将他的手臂硌出赤红的纹路,他就用这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霍铃七额间的碎发。

      她睡得安静,手臂枕在头下,掌心暖着耳朵。跟许久之前那个几乎快要丧命的尸体完全不一样,是带着呼吸,带着温度的。

      孟璃观垂下眼,将自己的鼻尖贴着霍铃七的鼻梁,唇便正好吻在她的鼻尖。

      他往下正好看到霍铃七的睫羽,晕成一片,像朵灰云。

      现在是居高临下看着她,孟璃观心想,像这样的事情平时可不容易。

      他开始想象霍铃七的梦里会有什么,会有她的师父,师兄,有刀光剑影,有山清水秀,那会不会有他,哪怕是一点点幻影和一点点在迷茫时抚慰的声音。

      乌贪訾的星星又多又冷,孟璃观轻轻呼吸,让自己的气息与霍铃七交缠,慢慢地融合。风吹起她的衣摆,柔和地盖在他膝弯。

      他绞着她的一根头发,捻着。

      冷风吹过来,还带着白日里的余热,孟璃观忽然想起自己很久很久心想过的话。

      他孟璃观一世清高,多少名门闺秀不曾入眼,偏偏爱上了一个粗蛮、张扬的江湖女子。

      爱上霍铃七,是孟璃观的选择。

      是他的选择,所以他要离开。

      公主爱上了前来皇宫的圣僧,

      事情败露,圣僧惨死,

      公主错嫁,亲手斩杀驸马,靠着先皇的免死金牌,去往寺中修行三年。

      她告诉那错结的珠胎:“你的父亲是罗汉转世,已回去了天上。”

      *

      又是一年秋,灰云成绪,山雨欲来。

      一匹瘦马自林间窜出,连带泥水飞溅。

      牵马人着单靴,佩长剑,紫衣罗裙,素面乌发,竹笠漏光。

      霍铃七回望那处鸟雀悠然的山林,又想去师父的那句:“天下谁人不寂寞。”

      或许她仍旧要回到这个江湖中,爱恨痴缠,然后再归于寂莫。

      霍铃七嗅了一口残雨,从腰间那只竹筒里挑了封皱皱巴巴的信纸,用笔在上面补写,

      “你推荐的地方一般,潮得我腿疼。”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望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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